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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 52 章   “你和 ...

  •   “你和以前似乎有所不同了。”
      “是吗?那大概是我有很长一段时间没睡好觉导致的精神状态不好吧。”
      “不不,那完全不一样。”洊回坚定地摇头,他很少对自己的观点有如此确信的时刻。既然迟钝如他也感受到了她的变化,或许她是应该稍稍停止一下最近正在做的事情,好好回顾过去看看她究竟是在哪里发生了偏移。于是她停下快速浏览书页的动作,转身珍重地注视着始终站在她身后的青年,要求他讲出究竟是哪里不同。
      “我有点难以表述,你知道我很不擅长这一块……”
      “但说无妨。”她摇摇头,作为洊回的长期代笔对象,她或多或少能理解一点他口中极其抽象的表述。
      “呃……你的眼睛好像变得混沌了很多,我的意思是你的眼睛里面不会闪烁光芒了……呃啊……”
      以上诡异的表述令洊回羞耻到无以言表,整个耳朵都红得发亮,恨不得在木质的地板上找一条缝隙钻进去。祝祈没管他即将外溢的羞耻心,若有所思。不过,这样子终究只是做戏给他看的,好让他知道自己正在反省。实际上,她对于不可究的过往毫无兴趣,更加没有要因此改变自己的意思。
      没有区别的话,又怎么区分她们呢?祝祈对此不以为意。
      “或者更正常一点的说法应该是:你看上去疲惫了很多。”
      要是你需要在对前人的计划一无所知的情况下,三个月内赶三年的活出来,期间还一直有个不知道什么东西在你耳边碎碎念个不停,你当然也会心累得连自杀都没力气。祝祈在心里暗暗反驳道,她没打算把这个计划告诉任何人,尤其是这个人很明显是需要被算计在计划内的。
      “好吧,如果我是‘存回’的话,想必一切不会匆忙到我只有这么点时间来完成这么多事,唉。”
      洊回平静地看着她,一言不发。
      “如果我拥有任何其他的能力,情况都会比现在要好上不少……你想想,‘窥梦’对于我到底有什么用处?我平常根本用不上它。”
      “大概有且仅有的作用是塑造了你的性格吧。”脑中的声音幽幽地说道,吓得神经衰弱的祝祈平白无故地抖了一个激灵,洊回也被她莫名其妙地行为吓得从床上蹦了起来。
      “你能不能少做些这种不明所以的事情?真的很吓人。”
      “要不是你把你相当大的一部分活外包给了我,我至于一天到晚觉也没得睡,剩下的有点时间都扑在记录他人生平上面。这部分完完全全就该是你自己去看去写的,谁知道你现在一天到晚都宅在这里闭门不出,于是族长就把这件事压在我这个无休的可怜牛马身上。你这家伙完全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祝祈叉腰挑了挑眉,一副不耐烦之色。洊回心有愧疚,没对她所说的事实进行反驳。
      “出于验证一些猜想为目的,你能否把你的记忆交给我?”她坦率地说道,理所当然地认为他一定愿意。
      “要怎么做?”他踟蹰地问道,“你知道我有一部分灵魂是被拿走了,这意味着‘存回’的不完整,我没办法像之前一样直接将记忆传输给你。”
      “很简单,把你的大脑给我。”
      这太过分了,他想。
      这一点也不过分,她想。
      “可以是可以。”洊回吞吞吐吐,斟酌着用词,“我只有一个问题,你先前答应过给我找到的那一个变量……”
      “一直都作数,只是时间还没到。”
      “好。”他毅然决然地答应了这个不合理的请求。

      这条路径最后还是失败了,祝祈除了被洊回的记忆冲刷后,把自己当作了洊回,任何她所期待的事件都没有发生。她还是涣沫,还是‘窥梦’的祝祈祭司,并没有因此得到‘存回’。本次实验中唯一获利的人是织者,海量的记忆为她提供了一个前所未有而不可想象的数量的素材,乃至许多年以后,她再也不用为素材不够而发愁,由此减轻了平日在工作上的压力。祝祈听完沉默了一阵,气得笑出了声。
      “行吧。”
      万事万物并不总是能令她如愿以偿。她站在被各种记载堆得无处落脚的房间里不知所措,好像什么都很重要,而什么都不重要。脑袋昏昏沉沉,既劝慰着她不要继续思考,过着自己普通的生活就足够了,又剧烈地疼痛着,令她意识到自己没办法再回到先前那种心甘情愿放弃一切的堕落的生活中去了。
      明明很困,但完全睡不着觉。她瞪着黑漆漆的天花板,最后放弃了挣扎,主动解开了桎梏自由的皮带。
      行走在荒原上,风经过时无意间压弯了野草的腰。捋顺了大地茂密的毛发。祝祈一个人呆呆地久坐在苍穹之下,不知自己究竟该何去何从。万般无奈,无趣地抽出怀中用于占卜的物品,摆在地上,重复那无数次询问的同一个问题,再度得到相同的答复。
      族群终将为外来者所灭亡。
      对着这道答复,她安静地抹去了它。诸如悲伤、崩溃一类的情绪早就随着她的人性一块被‘窥梦’带着,溶解在暴食者的胃酸之中。或许在旅途的最开始,她还可以信誓旦旦地说自己是因为深爱着族群,所以才犯下助纣为虐的罪过,做出错误而荒谬的抉择。但是现在她不能了,她只是想完成这件事,感到一丝好奇,仅此而已。
      “如果你能找到一个合适的载体,或许我可以给你带点好东西来缓解你的睡眠障碍。”
      “……”她不想回应。
      “就当是台下观众为这出无趣剧目献上的一点小小馈赠?噢,千万不要因为这件事把我想得太好。毕竟我可对扰乱世界线的宏大计划不敢有所心动。”
      “只要有一个合适的载体就足够了吗?”祝祈用沙哑的嗓子低声念道。
      “对。怎么,你连这种简单的东西也弄不到?”
      “嘁。”她闭上眼,发出不屑一顾的气音。
      “小菜一碟。”

      昏暗的角落内,谕传祭司把她拉到一边,对她最近的表现大皱眉头。
      “如果不是知道木头是没办法用于酿酒的,我真怀疑你是把我丢弃的那些人偶拿去制酒了。最近怎么酗酒酗得这么厉害?发生什么事了?”
      “啊哈哈……睡不好所以喝得有点多而已……没想到第二天起来不仅有宿醉的头疼等着,还有一身酒气……”
      “你自己难道闻不到吗?”谕传祭司听得窝火,恨不得立马狠狠地来一巴掌把眼前自甘堕落的人扇醒。然而,她的手臂还没举起,鳄鱼的眼泪已然悄无声息地掉落在她的脚边。
      “抱歉……抱歉……我这就走……对不起……”
      她一句接一句的断断续续地念叨着,因为呼吸不畅导致肩膀也跟着大幅度地一颤又一颤。或许她本来是想嘶吼出声的,但是又顾及到图书塔内要求保持安静的守则,最后强行压成了止不住的啜泣。
      她精神萎靡,同时疯疯癫癫地走了,连带着身上理不清又总是难以看全的职责一并拖走。谕传祭司隐隐约约能猜到,祝祈的工作绝不可能只有筹备丰收日的祭祀、清点祭祀用品这两项这么简单,可是再多的信息也是她无法从他人口中得知的了。
      在祝祈眼里,似乎只要所有任务完美完成,那么进行任务的途中,她究竟是什么样的状态其实并不重要。显然,那个始终坐在幕后给她派发任务的人也认同这一点,于是任由她无节制地饮酒,然后蛮横任性地翘掉在图书塔内的工作。
      “唔,反正对你而言,图书塔内的事务其实是完全不涵盖在你的工作内的,对吧?”
      祝祈以混沌无比的双眼瞪着年长的祭司,缓了将近一个世纪才反应过来那人话语中的意思,然后仿佛电影中的慢镜头,呆愣的缓缓地点了点头。
      “那这一块我和谕传说说去,她最近一直因为你的‘消极怠工’而有些……愤慨?”
      祝祈呆痴地张开了嘴,机械地吐出心中所想:“十分感谢……感谢你也感谢她的关心……”
      “总之,我的建议是:少喝点吧。”祭司拍拍她的肩,顺带将她不慎沾染上的鳞粉扫落。

      “我不明白,你怎么会一瞬间颓成这样。”
      “哪样?”祝祈懒洋洋地一挑眉,精神得不像是刚刚从酒精成瘾中溃逃出来。她一边拿着搅拌勺在杯壁上时不时碰撞,发出三角铁般清脆的声音,一边自动自觉地舀起一勺接一勺的蜂蜜加入杯中的饮料。
      “我听说了你前段时间的状态,但你现在看上去还蛮好的……不是我说,就算我真对蜂蜜没有兴趣,你也没必要以这种方式消耗它吧?按照这样兑蜂蜜的法子,你还不如直接抱着那罐蜂蜜往嘴里倒得了。”
      “十分感谢你的提议,我正有此意。”听到此番发言,祝祈也不装了,反手将杯中的饮料倒进半空的蜂蜜罐子里,干脆利落地将它抱在身前,津津有味地就着甜味听洊回即将对她说出的下饭话语。洊回从来没觉得自己的脾气竟然能这般差劲,前所未有地想要将自己的舌头和声带一同泡进毒药里面,好让自己吐出的每一句话都能渗出致命的毒素让这位混世魔王昏厥。
      “所以你就因为这点破事特意把我叫过来跑一趟?有这时间我还不如好好在家里睡一觉。”祝祈在张开血盆大口的同时打了个更大的哈欠,看上去颇有些滑稽。
      “你实际上根本不会睡的吧。”
      “谁知道呢,万一我突然就改过自新,想要放下过往重新开始生活了呢?”
      发觉洊回还是一脸严肃的样,祝祈也就收了那副吊儿郎当不务正业的嘴脸,平和而带着些许郑重地把手上的东西放到一边。
      “好吧,你要是真没什么事的话,我也确实不能跟你讲那些事情。毕竟谁能保证一只学舌的鹦鹉不会泄密呢?要么就别在鹦鹉面前议事,要么就得把它的舌头剪掉。你要是想听的话,我应该是先割下你的耳朵还是切掉你的舌头呢?”
      “我都不想,谢谢。”洊回听得一阵毛骨悚然,下意识远离了祝祈几分。
      “啊哈,这就对了。对于某一些事而言,知道的越少越容易活下去。这个道理,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都是成立的哦?”

      织者仍然无法确定究竟是什么在二次结茧中发挥作用,为什么几乎完全相同的变量放在不同的人身上会有截然不同的效果。祝祈在堆满草稿纸的一个罅隙里,用笔末抵着下巴,是不是把各种猜想写在上面后又一一划去。
      好在目前得到的唯一既是好消息又是坏消息的是:“窥梦”的移植有且仅有的成功出现在了谕传祭司身上。她本来没求这件概率小到不可能的事情能够发生,但是织者却在她的死亡后连夜赶来告诉她这一条消息。
      并且看上去还是稳定的。祝祈想到。好运终于站在了她这边一次,她不必再深究其中无可解明的原理,这也就为她省出不少时间去做别的更有价值的事情。比如说,为新生的孩童起一个新名字,不曾被族长规划过命运的名字。
      “起名确实是件难事,毕竟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起一个既要好听又有深刻寓意的名字,我还不如跑一趟外勤呢。”祝祈从灰暗的房间里走到虚幻的阳光之下,祂已经坐在那片空白的空间中等她了。
      “可以远行至我们无法想象的地方的人,还要兼顾上另一重含义以免那谁起疑心……”祝祈往前走进那张简洁得空无一物的书桌旁,手上依然不停地写着。
      “哦对,我闲得没事用检索软件查了一下你,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事情,你想不想听?”祂的脸上带着一种戏谑的笑意,她没心思管祂脑袋里里这堆对她毫无用处的知识。
      “你随便,我确信我肯定是听不懂的。”嘴上答应着,她的动作反倒是摇头。
      “你们通常称呼自己为蝶人对吧?正常情况下,你们的翅膀确实能和我们这记载的各种蝴蝶匹配上。但你是个例外,你虽然同样长着翅膀,实际上却不属于蝴蝶那一科,而是体内含有剧毒的多尾凤蛾。这种蛾子外观上挺漂亮的,在完全不了解的人眼里或许就只是一种普通的蝴蝶。换句话说,其实你跟你的族人可能并不是一个种族。”
      祝祈听完祂这段无波无澜的发言以后,痛苦地闭上眼,畅快地、放肆地笑出了声。

      最后一次与织者见面,是在她新搬出来的小屋里。在炎热得令人昏昏欲睡的午后,年长者一如既往惬意地枕在祝传的腿上,双手合十盖在肚脐眼上,安详地睡着。
      祝传熟练地用手指轻松地按摩她的太阳穴,以此希望缓解她永无终结的疲惫。先前织者只是说自己小憩一会就好,她却任性地让她睡了整整一个下午,直到黄昏时分,织者才干渴着,浑身燥热地睁开了眼。祝传不知什么时候也一块睡着了,低垂的头颅凑得极近,仿佛一位神明要亲吻祂的信徒。被打理得极为柔顺的乌黑长发与织者干枯的棕色长发混合在一起,既像蛛丝制成的密不透风的网,又像是某种柔软到难以脱逃的囚笼,一截能够引诱所有痛苦的人使用它去上吊的绳索。织者静静地注视着一根垂落在眼前如同蜘蛛丝的白发,不由自主地抚上这个许久没睡过一个好觉的少女的脸颊。
      “唔,怎么了?”少女带着些许困倦的嗓音从上方传来。
      “你先前和我说的,那孩子的名字有着落了吗?”她以无限地温柔问道。
      “原先没想到的,刚刚忽然一下子就梦到了。”祝传的声音黏糊地仿佛某种还未制成的蜜糖,像是在撒娇一般。织者主动牵来她垂落在地上而有些冰凉的手,抵着自己温暖的手心,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从指尖到手背,又从手背到手心。
      “就叫‘溯遥’吧。我想,这应该能算是一个好名字吧。”
      “最后,还有最后,”
      “非常感谢你愿意陪我胡闹。”
      一滴滚烫的眼泪掉落在织者的睫毛上。

      在她所主持的第二场祭祀里,她在族长真正感应到变故来前的预兆,抢先念出了事先写好的名字。她看到织者主动站起身,以所剩无几的时光代替她看护那个孩子。
      她觉得自己几乎是要落泪,但她眼中干涸的死池已经将最后一滴浊水献给过去。

      直到溯遥真正离开后,祝传长久地徘徊在神像面前,长久地注视着这尊向来面上宁静无波的东西,心中万般滋味,不知是愧疚、忏悔还是心痛。她早就被这样还能假装她是个人的情感抛弃了,一件耗费了很长时间完成的事情非但没有给她满足感或者不甘心中的任何一种,反倒陷入一种空无之中,每日每夜期待经过船只能够将她毁灭,将他们毁灭。
      预言中的那日究竟要何时到来?明天总比今天要更加接近一天吧。后天,后天的后天呢?
      她倚靠在神像旁边,自顾自地睡着了,也没管今天的气温是否有些太低,她会不会着凉生病。只是有个什么永远屹立不倒的东西靠着,她才能稍稍摆脱那点等着死去的腐烂的味道对她无休无止的追杀。
      脑内的声音在看到了即将发生的结局以后,自觉无趣便悄悄地离开了。
      她的好运终于用完了。此刻,她如释重负,头脑发热,仿佛旅行回家后的第一场烧。她想,她可能真的不知道,也没办法习惯作为一个正常人去生活。
      回想起另一位年轻的织者问过她,为什么会是“祝传”,为什么会有人以职位名为自己的名字。这或许是真真切切有神的旨意在其中吧。
      “嘛,其实我觉得‘祝传’这个名字还不错。听上去既像是主持祭祀的祭司,又有‘传递神的话语’的意思在里面,更加证明了在这个职位上的人就是负责与神明沟通的。”祝传听见祝祈在和谁说话,于是走到了镜框的前面,祝祈的对面。
      “同时,‘传’是一个多音字。因此,祝传也是‘著传’,不觉得我连洊回外包出来的这一部分工作都算上了很巧妙吗?”
      虽然最开始,这样的工作只是她个人的小小爱好……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就正式成为了自己的工作之一,好讨厌,好难过。
      她没想过送溯遥出去这件事会成功,如果知道它会成功的话,她就不会拿溯遥(谕传)当作实验品了。她一定会亲自去试。
      “如你所见,加上以上变量依旧不足以让一节已经干枯的树枝长出新芽。”
      “知道了,感谢您一路以来的付出。我们将带着您交给我们的资料继续进行尝试。”
      恍惚间,祝传梦到自己登上一只小船,一抬头就能看到她先前所生活过的地方,以及四散开用于记录的各种纸张,里面的东西被翻到了外面,外面的东西又被塞进了里面。
      她慢慢地摇着橹,轻轻地哼着从祂那学来的怪异的调子。
      以天作水,以云作舟,以风作桨,祝传于一片缓缓驶向它的起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第 5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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