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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 49 章   这时期 ...

  •   这时期同样和她玩得还算好的就是谕传祭司。祝传一直很讶异,明明这个人得到的从来都是“传译”,为什么她还总是爱许下“下辈子还和你做好朋友”,并且还能在彻底将她遗忘过后,精准地找回她。
      缘分这种东西还真是奇妙。她懈怠地拿着块不干净的抹布擦地上的污秽,不管这事能不能完成,总之只要把多余的光阴消磨去过就行。自从知道了她所做的一切都毫无意义的时候,她就彻底地堕落下去,完全没有当初办事的狠劲。她夜里还是帮族长处理着那些栽赃嫁祸杀人越货的事情,只是没以前那样积极。
      “你这人最近是怎么了?怎么颓成这样?”
      “呵呵……我不一直都是这样?”
      谕传皱着眉摇了摇头,并不认可她的说辞。
      “和以前不一样的,以前你给人的感觉只是晚上没睡好觉很困,但你现在怎么说……”
      “现在也只是熬夜熬多了没什么精神。”祝传深知自己的状况,趁谕传祭司找到真正的答案以前掐断了她的思考。
      她没说谎,熬夜熬多了早上起来就是会颓废不少。她就是晚上才会更精神一点的那种怪家伙,可惜图书塔并没有工作是允许她晚上来做的。所以她总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出现在众人眼前,使得他们不由得怀疑这家伙到底还能算是个活人吗?真的不是一具可以行动的尸体吗?
      “实在不行的话,要不今天给自己放一天假,去找织者好好聊一聊吧?”
      织者吗?她总是很值得信赖的。祝传想着,随即又想起她与族长的那层亲母女关系,于是打消了念头,以免自己那些不该被听到的想法传进族长的耳朵里去。
      没错,据她所知,现任的织者是族长的女儿,而即将接任的那位又是族长的亲孙女。尽管族群早就不以有性生殖繁衍后代,但她们祖孙三人的关系可是在最初来到这座岛上的时候就已经是确定了的。这还是有一个常来图书塔找谕传祭司说小话的姑娘告诉她的。在这么一群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陌生人之间,她们身上流着相同的血液反倒成了紧紧束缚住彼此的锁链。
      “她们总是在吵架……我好担心。”
      和无名的少女一同坐在树荫下乘凉的时候,她冷不丁地说了这么一句。“你不觉得,族长与织者如果决裂了,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吗?”
      祝传抿了抿唇,无法作出应答。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在情感方面的感知力相当微弱,连同自身的情感也稀薄的可怕。一切的行为也不过是照葫芦画瓢,毫不理解地去模仿他人遇到诸如此类情况的表现。这个天生的罪人似乎生来就十分擅长表演。
      “妈妈最近一直在闹着要搬出去,而且最近的精神状态越来越不稳定了。我半夜起来老是看到她直勾勾地盯着织机,又是笑又是哭的。你有什么好办法吗?谕传祭司说你鬼点子多,总有办法的,就算是给我一点启发也好!”少女拽住她的胳膊使劲摇晃,声音凄厉地近乎是在哀求。
      “好吧,我去见她。”

      织机吵闹的声音停下了,久坐于它身后的女人终于起身来迎接这位来意不明的客人。两人都在等对方主动打开话题,以搞清楚对方的想法。长久地跪坐对视着,她们渐渐在对方的双眼中读明白了自己的想法。
      祝传没有对她使用‘存回’,正如她没有对祝传使用‘取念’。她们静坐着,都入了定,一位从露水滴落中听见了春日的惊雷,一位从燥热不安的空气中见到了冬日里即将到来的暴风雪。祝传完全明白了织者的打算,于是站起身抖擞了下跪麻的双腿。织者注视着原地,微微冲她颔首表示她可以离开了。
      “希望你下次还能记得我。”
      “下次会,但下下次就不一定了。”
      这是两人有且仅有的交谈,最终什么都没有解决。少女只知道,那天过后,母亲似乎顺从了不少,对于外婆的一些不合理的要求也全单招收,尽心尽力地去做。她十分感谢这个怪人,却在心里又觉得她有万分的不值得感激。
      祝传还是过着游生梦死般的生活。

      听说族长如今禁止出海,是因为她害怕外来者会发现他们,使族群灭亡。
      真的假的?祝传完全不信这套神神鬼鬼的东西,要是因为害怕被灭亡所以选择在被杀头前先自断能走上断头台的双腿,这难道还不够可笑吗?就这样无聊无趣的理由也能当作残害族人的理由?她随手做出仪式,主动为族群占卜未来。无论如何,再怎么惨烈也不可能——
      “‘你终将为外来者所灭亡。’”谕传祭司念完这句不详的神谕后拧起了眉,为掩饰心底的慌乱而冲祝传发泄自己的不满。“你从哪搞来的这么仿真的东西?少搞这些故弄玄虚的玩意吓唬人,不然哪天就因为你这句话出了大问题,被族长处刑可就不好了。”
      “呵呵,只是做着玩……我肯定会销毁掉这东西的,今天……”
      谕传祭司警惕地左右张望了一下,确定此处再没别人,压低声音对她说:“今天什么都没发生,我就当没看到。”
      “十分感谢你愿意任由我胡来,真是给你添乱……”祝传困倦而慢吞吞对她说。
      这传闻竟然还有真的地方。她收起预示不详的神谕,快步向家中走去。随便找了张纸把这件事记下,随即又扔到墙角里去。她现在所想到需要记住的事情还不算多,屋里总还能剩下一大片位置给她走动。
      大多数蝶人都嫌弃她这屋子的位置又偏又远还难找,她倒是觉得刚刚好,于是当初分配住处的时候,一口说定了要住这里。登记的人还不可思议地多问了两嘴,确定她就要这块万人嫌的地。
      族长的信息扔一边,‘存回’的扔一边,织者的扔一边,关于那位子虚乌有的神再扔一处,再多的也就没有非要记住不可的事情了。希望她在获得了新生,遗忘了一切以后还能找到这里来。

      族长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再用过她了,大约是不需要她了。祝传悲哀地想到。
      她现在只要指着一位从卵中爬出来的孩子说:吃了他,就立马会有暴食者迫不及待地冲上去将新生儿吞入腹中。唉,这都是她的错。倘若不是她当初提议让暴食者们保持饥饿,使她们能在丰收日上吞食更多的食物,从而孕育更多的生命,她们又怎么会完全放弃自己的理智,在看到食物的第一时间就扑上去啃食,只为了填补腹中与心中的空虚。祝传从不存在的良心正在向全身泵动刀绞一般的幻痛。
      她的好日子也该到头了。
      果实彻底熟透以后的时光里就只剩腐败,祝传能感觉到自己在无数次重生后,身上逐渐散发出和洊回身上一样的霉味——是死亡的味道,尽管族长和暴食者们早就将死亡驱逐出这片土地,但死神还是找了上来。在漫长而无限的记忆中,祝传发觉自己的意识正在向这位无限趋于暂停的老人靠去。大约这就是长期持有‘存回’的代价吧?个人的感知变得稀薄虚无,无比渴望真正的死亡能够到来,同时还要面对族长的绞杀……
      浑浑噩噩间,她胡思乱想别人是否也有她不曾知晓的代价需要付出。挣扎着从空无的泥潭中脱身,她终于有点力气把这个想法记载在纸上,扔了出去。呼吸延长到难以感知,心跳似乎也渐渐地停了。她的手搭在自己的胸口上,确信她此刻还是活着的,并没有在不知不觉间死去。
      如果梦到了火焰,它能够将她焚烧,灼痛到不得不起身去做些什么吗?她感觉到心正在燃烧,烧着一团冷焰,伸手触摸是烫的,而作为薪柴的材料却是冷的,冰块烧尽以后又剩下难以清理的灰烬落在关节中的处处,卡得她无法动弹。
      被清算前还需要再见他一次。那位早已被指定的幸存者。
      他在未来会不会再找到她,并且跟她说明现在发生的一切不重要。重要的是,作为唯一一位对族群的历史了如指掌的人,活标本必须要记住曾经有这么一位愚者亲自招来了吞噬自身的浪潮。

      他的表现并不如她所想象的那般轻描淡写,反而是像一具为浑身打上石膏的木乃伊,镀上灰白的墙粉,封印住身体里侵蚀他的黑雾。她很高兴,至少这说明他的情况要比自己好不少,至少还有些许作为“人”的悲恸与怜悯,不至于堕入到完全的虚无之中去。或许像她这种天生就缺乏对情感的感知的家伙,虚无与死亡对她是有种天然的吸引力所在吧。她没再想这些,竭力装出一副状态远比他要好得多得多的模样,以令他信服,‘存回’最终的命运绝不是虚无与死亡。
      “那老太心也真的是狠,连刚从卵里爬出来的孩子都没放过。”她听见自己故作轻松地说道。
      “你知道那样的孩子必然会成为‘存回’。”
      是啊,是啊。记忆与生命,总有一样是要舍弃的。祝传强行克制住颓丧的想法入侵大脑。
      “但是‘存回’也有能够活着的,比如你。”
      “我不在乎。”青年身上死亡的腥臭又散发了出来,不断侵蚀着祝传的大脑,令她感到针扎的头痛。
      “你不会被清算的,总有个人要记住曾经发生过什么。但这个人绝不能促进任何进步。这个人选比起我,显然还是你更合适。”
      “好。”洊回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好个什么,只是应付地找出一些词来回应祝传的表达欲罢了。
      “我想在你这里存放一点记忆。”在昏昏沉沉中,门外一点细碎的声音都在她的脑中无限放大。被风的声音惊吓到的少女条件反射按下洊回的身子,唯恐他的存在被探寻。她没管洊回究竟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兀自将自己为族长办事的记忆与当下的思绪与结论一并通过‘存回’硬塞进了他的脑海当中。
      “抱歉。”
      随后,不等洊回对她有所反应,祝传用剩下一点决心推开门,朝着远处的火光走去。烈烈的风送来火零星的点子,把人的过往与影子烧得干净。
      丰收日的欢庆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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