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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溯遥篇 正当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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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当涣沫还在疑惑,她应该如何将罪人的思绪塞入族长的脑中,湛蓝色双眸的少年便抱着推演所用沙盘施施然地走了下来。狭隘的地窖里一下子进了四个人,未免显得空间有些太过狭小。涣沫下意识退后,上下扫了一眼他的全身,是洊回本人不错,难道是他出卖了祝传?
“只要提取除她现在的想法放到上面即可,不需要太多。”说完,他浅浅地鞠了一躬,意识到此处的空间太过狭窄,便识趣地主动退了上去。涣沫担心囚徒正在想一些不能让族长知道的事情,慢吞吞地挪动自己的脚步,蹲在她面前佯装疑惑,踟蹰着不确定应该以什么方式将她的头抬起来。
“没关系的,没关系的。”梦呓般地耳语从她身下飘出,仿佛大难临头的家伙不是祝传,而是涣沫,所以她应当安慰这个不知所措的小姑娘,“你会没事的,会没事的。”
涣沫说不清她究竟是对着她说的,还是单纯是在喃喃自语,以此给自己打气度过这段难熬的时光。“得罪了。”织者伸手穿过她毛躁的发丝,摸到她的下巴,稍微使了一点劲抬起她的脸。四目相对间,似乎是心有灵犀,涣沫发现她突然明白了祝传不曾说出口的,需要她协助的事情。指尖轻触眉心,捻出一点灰白的丝线,随即缠绕在织者的手指上。刹那片刻,涣沫看到了溯遥乘船离开的画面,惊疑不定地停在原地,再看去,手上的丝线已经少了一小段。祝传知道她看到了,失焦的双眼翻了翻,试图重新对她露出一个孩童般讨好的笑容。
族长看了沙盘上的戏剧,貌似是很满意的,于是重新恢复她和蔼可亲、皮笑肉不笑的模样,温柔无比地告诉祝传,她对这个安排很满意,于是又叫涣沫松开捆绑在她身上的绳子。绳子绑得太紧,又几乎各个都是死结,涣沫只得无可奈何地回到地面上去拿刀来割。
洊回看到她上来,就知道底下的事情成了。涣沫几度想要质问他们究竟在搞什么鬼,碍于族长就在下面,强行压制住自己的怒火。
“溯遥的事情,我很抱歉。”他对着她轻声说道。
“哪一件?”
“桩桩件件。”
她很快地又站到祝传身边,开始小心翼翼地用刀子磨开麻绳。她怕自己会一个不慎弄伤了这位犯下残缺之罪的囚徒,祝传倒是很放心她,也不乱动影响她的动作。族长离开了,这回是洊回搀扶着她。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涣沫耳语道。
“溯遥的船被发现了……她是注定要离开的了……契铭对她实在没有办法咳咳咳……就只能想办法让她自生自灭了……”
绳子被割开的瞬间,祝传如同一滩融合着骨与肉的血液散落在了地上,再没个人形。“行刑官……你要足够狠心才行啊。”
“她会怎么样?”涣沫阴沉着脸说。
“砍掉翅膀,斩断多余的肢体,抹去一切有族群的记忆,然后扔到她自己造的那条小船上放逐出去……剩下的就只能看她的好运了。”
“开什么玩笑?她什么时候……”涣沫终于想起没见到溯遥的日子,难不成她就在这时候秘密地完成了一切?
“对,就是在这时候。”祝传给出了肯定的答复。“我承认我吓唬她还是有点管用的,竟然真的用了几天时间就完成了她以往得磨洋工花上二十几天的工作。”
“什么吓唬?”涣沫不解。
“她没跟你说,我向契铭写信说要害她么?哎呀,我说要放弃的是洊回啦哈哈哈……那时候,她不是以为她是洊回吗?然后就这么阴差阳错地记成了我要害她。”
“所以,你到底是想干什么?这件事又为什么非要做到这种程度?”
“当然是为了溯遥有个名正言顺能离开的理由啊。开玩笑的,我本来也没觉得她真的能做到这一步。这一块确实是因为你抽取洊回的记忆太快太多了,所以她突然就想起自己是溯遥了。不过你当这一切是机缘巧合也好,是祝祈们费心费力谋划来的也好,这种小概率事件既然想它发生,就得付上万分力啊。其实计划里既没有溯遥离开,也没有被洊回告密这一条,当然你肯定是不会信我的,但是洊回会冲族长告密这一点,我是真的没有料到,果然他就是条族长忠心耿耿的狗啊,宁愿受虐也要待在原有已经习惯的环境里。我又想起我好久以前养的水鼩了,生命是多么有意思的东西……”
涣沫疑心殴打会和酒精在她身上起到相同的效果,她现在明显是在说些胡话了。“所以呢,你还准备继续为族长卖命吗?”
“卖命?为族长?”祝传一时定住,好像听到了一个非常有意思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边笑还边咳出血来。
“我什么时候为她卖过命了,我绝对不会为除我以外的任何人出力的。就算是神也不行。”
“好了,知道你有与神通灵的能力了。我是在问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等死咯!还能怎么办!”她瞪着眼睛看她,涣沫无端幻视为一个失意的人此刻正在发泄情绪。然而,依照祝传刚刚告诉她的真正的计划来讲,此刻的结果反倒是远超出她的想象的,甚至应该说是胜利的。常人身上于情于理的悲与患似乎在她的身上是颠倒过来的。一瞬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精神病似的人格逃跑了,她又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顶着一头凌乱的鸡窝精神抖擞地跟她道歉,再欢快地离去了。
她还算是个人吗?涣沫无助地抓紧了自己手上的刀柄。
不过,现在更重要的是该怎么保护溯遥吧。出于私心,涣沫既不想她离开,也更不希望她受到伤害。难道要像先前对她的情人那样,把她关起来藏起来吗?!
好在涣沫还没来得及有所行动,溯遥便已经被押着扭送到了神像之下。黑夜里的火光灼灼,映照在神像的眼里似乎也外泄出一股杀气。众生远远地坐着,像观赏一出好戏静候对她的审判开场。她早些时候发现自己的船凭空地丢了,于是就知道今天这一出是必定要到来的,不知为何,仿佛接受了宿命一般的,反倒是安心下来了。
“溯遥——因违反族中第一条——不可向外远行——”新任的祭司卖力地喊着,为这出稍显严肃的唱词更添上几分戏剧性的玩笑感。主持审判的竟然不是祝传,看来祝祈的职责也不是完全落到了她头上嘛。就算如此,溯遥仍然任凭自己发散着。
“照神的旨意,应当被食用——”
“轰隆!”飒飒晴朗的秋日里,竟然凭空降下一声惊雷,劈到神像上,吓得众人噤声,以为是神灵显身了,但仍然是定定地坐在原地没有动弹。溯遥冷静地看着,一只小木条掉在了她的身边。她认出来,是之前攀爬神像时,她不小心弄坏掉的手指的其中之一。
所以,真的有这样一个神存在吗?她感到诧异,但更多还是无所谓。如果真的有神到来的话,祂也一定不会是来救她于水火之中的。
族长没料到竟然真的有异象出现在此刻,这下是非叫祝传来不可了。少女大步流星地从人群中走上前去,弯下腰拾取溯遥身旁的那支木条,高高地向众人举起示意。
“神明大人指示,反复犯下如此滔天的罪责,此人已无可救药,应当抹去她全部的记忆,斩断她的手指与翅膀,将她放逐到不会腐蚀我们的灵魂的地方去!”
她倒不像前不久才受了重伤的模样。涣沫坐在看众的位置上想到。
不知是谁先叫了句好,周围的人竟然一片一片地翻起要溯遥离开,狂热的浪潮中去。契铭冷冷地盯着祝传,她倒没想过她会在短短两天内反悔,进而又给出了新的,更加残忍的刑罚。
其中一位无翅的少女不忍再看下去这场景,于是先行在声浪中悄然离去。洊回安静地端坐在原位,既不加入他人也不从中抽身而去。涣沫主动走上前去,怀揣着巨大的绝望与愧疚,接过了族长事先为她准备好的,用以砸烂溯遥翅膀的器具。
溯遥发出了刻苦铭心的惨叫,混合着流淌的血液与记忆一并逸散在神明眼下。它绝不是慈怀慈悲的,不然怎能允许一桩惨案再度发生?洊回一瞬间想起了他昔日的好友们,这次他依然什么也没有做,只是看着。
噢,也不能说什么都没有做。应该说正是因为他做了,于是溯遥才落得这样的下场。他闭上了眼,是的,正是他向族长告密了溯遥偷偷制作那条船的事情。但他只以为族长仅仅会提前要求暴食者前来把溯遥收拾掉,而不是更加残忍的,永恒的放逐。远远的,祝传好像在看他,露出了一抹邪性的笑容。最终,他从座位上跌倒下去,难以站起。
闹剧散场了。溯遥被谁像货物一样拖拽着,来到水边,来到船旁。恍恍惚惚,她已经什么都想不起来,丢失了意识,丢失了语言。思维的墙不存在了,但是思维本身也变为了一片空白。
有谁亲吻了她的额头,心怀愧疚地对她抽泣着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这耳语说得极快,既像是在急匆匆地交代远行途中的注意事项,也像是在念佛一般的歌唱诵念,紧接着那人为她披上一件外衣,又用新的绳子用力地在她的身上绕上几圈,把她死死地捆在那只小船上。溯遥想要睁眼,却在发白的夜里什么人影都没看见。
是谁啊?是什么啊?好奇怪啊?温暖的潮水漫进了她的大脑,仿佛置身于母亲的子宫中,她感到一片安心,想要就此睡去。摇篮轻晃,朝着地平线与月亮游去。远行的群鸟掠过海面,一声一声凄厉地叫着。
啊——啊——啊——啊——
“我希望你能够记起,或者记不起也没关系。你的存在足够证明曾经有这么一个族群拥有翅膀,却以自己的双脚行于大地之上。”熟悉而陌生的女声在她的耳中回荡,明明身旁空无一人,她却确确实实地感觉到有谁亲吻了自己的额头。
“孩子哟,你的母亲向神明许愿,请求你不要有所哀愁——”
她像一个婴儿那般在海天间的安眠曲里睡着了,摇摇晃晃,摇摇晃晃。蓝宝石的海上看不出任何杂质。
在梦境的最后一幕醒来过后,异乡人将与她的同族永别。
毕溯遥站在博物馆的讲解牌前,怔怔地看着浸泡在福尔马林里的两具蝶人的裸体。一男一女,都有很漂亮的蝴蝶似的翅膀。
“在想什么呢?”林言把手在她的眼前挥了挥,她终于回过神来,赶忙跟上朋友们的脚步。
“突然联想到了一些故事……”
“是吗?回头讲给我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