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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溯遥篇 涣沫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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涣沫藏在背后的大拇指指甲狠狠地掐住了中指指节上的肉,克制自己不立刻对这个人大发雷霆。
“我为什么会后悔?”
“啊,因为这件事对我而言并不重要,一个类似于附赠品的东西。但我觉得你会很在意,所以特地过来提醒你。你要是真的很介意的话,那就每天做一点点,直到把瓶中的记忆全部用完就好了。”她轻描淡写地摆了摆手,少女的一切情绪尽收眼底,却漠不关心。
“做了这么多阳奉阴违的事情,你倒是留点闲心保全你自己吧!”
“谢谢你的关心,不过这件事对我来说也不是很重要。”祝传冲她张扬一笑,那种令人不适的轻蔑感又从她的身体里蔓延了出来。
“反正我们都是要死的,我还是琢磨琢磨怎么样的死亡才足够正确比较好。”
测试过了,现在这条小船至少能够下水。可是能否抗住海面上的风浪就不好说了。溯遥还在为这件事发愁,猛然间想起来自己已经很久没去见过涣沫了。
至少在离开前应该去见她一面,毕竟她是我非常非常重要的人。溯遥盘算道。她觉得,无论是朋友、闺蜜还是挚友,这样的词汇来形容她们之间的关系都太过轻飘飘了,但很显然,她们之间绝对不是恋人的关系。绕来绕去,竟然只能用最朴实的“重要的人”来形容,而且不是一般的重要,是比非常还要超出许多的重要。
推门而入的一瞬间,涣沫手忙脚乱地把织机上的东西收起来。是我的不请自来唐突了。溯遥在心里愧疚地想道,于是主动帮涣沫去接了水,摆放上茶点。不得不说,她今天的状态是比前些日子要好了不少。
真到挚友的面前来,溯遥一时间反倒想不出来应该说些什么,又该从哪里开口了。说自己做了违规的事情,即将与她永别吗?隔墙有耳,她不直接将自己的行径告发了就谢天谢地了。溯遥毫不怀疑,如果她说出这句话,族长一定会当场带着几位魁获把她按在地上。
于是千言万语最终也只是汇聚成了一句结结巴巴的“丰收日好像又快到了。”
“嗯。”
然后两人继续沉默着,气氛变得尴尬。溯遥谈不上来究竟是后悔还是庆幸,心乱如麻而言。无论是“你今天不对我进行取念吗?”还是“你最近过得还好吗?”,放在当下都显得异常怪异。涣沫还在想着祝传的织衣,因为心怀鬼胎而无心开启话题。
“最近天气变冷了不少,你还会参加吗?”
滞涩的话语刚从喉咙里爬出,溯遥立即就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多么愚蠢的问题。织者怎么会不参加丰收日呢?她可是要负责派发二次结茧时所用的织衣的呀。哪怕是坚持与族长分庭抗礼的溃劫,她也只是选择了坐在人群之中,而非直接拒绝参加丰收日。
“啊啊,我的意思是,你晚上记得多穿一点,小心着凉。”溯遥张皇地口不择言。
“嗯,我会的,你也注意保重。晚上太冷就不要老是往外面跑了,多穿点一衣服。”涣沫习惯性地搓了搓自己的手,好让僵硬的手指软和下来。溯遥主动牵过她冰冷的手,利用掌心的热意消解着附着在她手上的冰霜。
“你的手上起了好厚的茧子。”摸到昔日白皙细腻的手变得粗糙,溯遥不由得感慨一句。
“是吗,我没怎么注意。”当身旁没有参照物的时候,时间就暂停了,然后跳过了一大段过程,直接把结果铺展在人的身上。“你最近好像也瘦了不少,有好好吃饭吗?”
“呃……”回想起前几天颠三倒四的生活作息,溯遥不好意思地咧开嘴。“有吃的,有吃的。不过我如果真要过冬的话,那时候应该会是在二次结茧期间吧?估计我要在里面睡上好一阵才会醒咯。”
“不觉得对我们有些残忍吗?”涣沫可怜巴巴地凑过来,“织者的冬天可是要忍着寒冷继续工作呢……直到开春才能再见到你们。”
“幸苦啦!”溯遥主动张开双臂给了她一个拥抱。“我会想你的,应该会的吧。”说到后面,她有点心虚得压低了声音。
都不用等到二次结茧的时候了,她在丰收日上被吃掉后化成卵就把涣沫忘得一干二净了,而在此之后,她恐怕会因为织者的神圣与高贵不敢与昔日的挚友相会。这么看来,这份想念无疑只在当下生效,她确实在想念着一个现在见得到,而未来不会再见的人。
“那可真是太好了。”她轻飘飘地叹息道。
要是洊回重新出现了,她也应当再去和他道别。可惜想见的人始终没有出现,没计划要见的人倒是说曹操,曹操到了。
“最近又在找寻人生的意义了?”
“……”溯遥实在不想跟这个盘算着要害死自己的人多说话,生怕自己说多错多,一不小心就将那些不该让她发现的事情都抖擞出去。甚至不用她亲自抖出去,祝传说不定三言两语间就能猜到她在做什么。她可不要上赶着把刀柄递到这人的手里。
“好吧。丰收日要到了,这次你还打算参加吗,溯遥。”
“嗯。”
“行,那期待在丰收日上见到你。”祝传愉快地拍了拍她的肩膀,随即扬长而去。哦对,她是负责祭祀的祭司,这个点也该忙起来了。溯遥迟钝地回想起来这件事,果然不健康的作息会影响她的大脑运作啊。
等一下,她刚刚叫我什么?
溯遥?!她不是在除了涣沫以外的人都保持着“洊回”的身份吗?祝传怎么会知道她已经记起她是溯遥这件事?她私心觉得不可能是涣沫冲祝传告了秘。她能察觉到,涣沫在某种程度上是相当反感祝传的,正如她面上不显,心里却要防备她防得紧。
想到秘密基地里的那艘小船,溯遥就心慌得要死。
涣沫瞥了眼这个被五花大绑捆起的祭司,转瞬间移开了眼,生怕自己在族长眼里被视为她的同谋。奄奄一息的祝传倒在地上,早已没了力气挣扎与动弹,只是等着,等最终属于自己的判罚降临。
“怎么回事?”族长柔和而带着些许甜蜜的声音从一旁传来,木制的拐杖率先从楼梯口探出底部,一声一声地敲打在地面上,发出“笃笃”的沉闷声,不轻不重,却砸得涣沫心慌。
祝传的头仍然是低低地垂落在地面,连同凌乱的长发一同四散,被灰尘侵染的污浊。涣沫不忍心见到这场面,于是闭上眼睛,对外婆的话语充耳不闻,假装自己对她一无所知。
“我没料到……织者对她的记忆抽取得过快了……咳咳咳……果然还是要细水……咳咳!”
她一张口,便感觉刚被打的每一处地方都在撕扯,又撒上了粗盐在磨一样的痛。这疼刺得她原先最爱的各类花言巧语都散到了九霄云外去,再说不出一句能够为自己辩驳的话。族长已是不打算信任她的了,但她先前所装得一切谄媚与顺从所取得的时间早就足够这件事情完成了。倒不如说,此刻她的疑心与惩戒才是祝传最想要的,最享受的。
她没什么好再辩驳的,等到族长把气撒完了,唔!
一记闷棍敲在她背上,痛得她几乎要泪汗一同流下,闷哼一声。先前的几位魁获已经将她打得半死不活,族长只需要在她的伤口上面敲敲打打按按就足以造成难以忍受的疼痛。显然,族长是要听到她的惨叫声才肯善罢甘休。可惜,老太婆压根就没有那样的力度。祝传在心里嘲讽地想着。她痛得在刹那间失神,眼前一片白光。
但老人最开始就没打算痛下杀手,她把拐杖点到对应的穴位以后,逐步加大了按压的力度,比起先前魁获们誓要打死她的力度,倒更像是要求她细细品味钻心刻骨的疼痛。涣沫看不清她藏在阴影中的脸上究竟是什么样的表情,或许有对损失一位心腹的心痛、有被背叛的愤怒、还有微不可察的,对施虐的享受……毫无疑问,族内的大多数人会臣服与她的威压,盲从于她制定的规则,信仰一位被虚构出来、自始至终都不存在的神明,可她真正看得起的,愿意放在身边的人却又清一色的反对她的意志,拒绝按照被她规划好的命运前进。
多么滑稽,多么可笑,多么可悲。这样想着,祝传忍不住咧开嘴,任由失控的口水藕断丝连地滴落在地面上,和灰尘头发血污一并混合在一块,终于显现出她臭恶无比的灵魂底色。
尽管涣沫认为她绝没有理由去怜悯这样一个向来傲慢的、自负到将生命视作纯粹的变量的混账,权衡下来,相比起族长,她发现自己还是更愿意站到祝传那一边去。毕竟族长在过去对“存回”们真真切切的残害,比祝传恶劣的性格要更加令她难以接受。昨天是‘存回’,今天是溯遥,那么明天呢?她的行动早就说明了:为了掌控明天,她要将织者牢牢地控制在掌心中。
然而,溃劫留给她的那部分灵魂里面并没有告知她曾经究竟是怎么逃出去的……涣沫也不指望会有。这部分经历对她来说没有用,就算她真的知道,大概率也遇不上能与她里应外合的祝传。谁会嫌弃身边趁手的刀多呢?除非她可以通过放弃其中一把,获得另一把更加锋利同时也更加称心如意的刀。于是,族长便被这把更加锋利的刀划破了手。现在,她决意要好好磨一磨这把不太好用的刀,而且还要磨给她的亲孙女看,要她知道忤逆她的下场会是如何。
外婆,当你发现祝传计划中出现的纰漏时,第一时间的反应的究竟是“我应该如何应对”的惊慌,还是庆幸终于有一只鸡可以杀给她这只猴子来看了呢?又或者,她正在可惜妈妈的不在场,否则这场面能够连同她一并恐吓。不过没关系,这份恐惧带来的顺从终究会随着涣沫的灵魂流到她叛逆的孩子的身体里,连带着那份逆反的心性一并消杀。
磨完,她终究还是要继续用这把刀的,因为总比棍棒上的指甲钳要好用得多,并且这把刀到现在还在冲她表露自己的忠心。至于她本身的疏漏,实际上也不过是短生种的短视,与她这样傲慢的长生种而言完全就是微不足道的小缺陷。可既然要永恒地制住她,就必定要她不记得前尘往事,以免她从中找出来些能够反制使用者的把柄。
又是一通折磨。族长显然是不打算继续相信这位巧舌如簧的奸臣的话术了。她说,既然她总以无数花言巧语来戏弄她,那不如直接让涣沫把她想到的解决方案取出来,由她亲自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