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人》林言Rinya

45、溯遥篇 “你说

　　“你说，她这人究竟是想要做什么？”
　　“谁知道呢？”无名的少女满不在乎地翻阅着祝传在家中留下的记录。“你看上去快无聊透了。”
　　没错，洊回觉得自己的人生正在经历一种前所未有的空白。在这段空白里，他想做什么不想做什么都无所谓，结果就是脱离了原先必须誊抄记录的环境，他一时半会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做什么。而且依照祝传的指示，他现在也不能再干那样的活。但只要不通过做点无意义的事情麻痹自己，过往痛苦的回忆又会像水鬼一样缠上自己。
　　“真的没事干的话，不如来看看祝祈祭司曾经为祝传做了些什么？”
　　“这么说，你是完完全全认同转世二人论的观点？”
　　“倒不如说，每一个没被‘存回’影响过的人都是坚定的二人论吧。”
　　“除了族长、两位织者和我，还有谁会被‘存回’所影响？”
　　“嗯……不知道呢。你的情况我是知道的，但又为什么说契铭织者也和‘存回’有关？她们三个都已经有了自己的能力吧？”
　　“这事说来话长……”洊回转动了他几十年没用的脑子，试图总结出一个相对容易理解的版本讲给少女听。
　　能力的上限通常取决于灵魂的完整程度（“当然，不排除有些能力的上限就是很低。”洊回补充道。），最直观的例子就是‘存回’。依照他在‘存回’大批量出现的时代有关的记忆，这群持有者是可以互相将自己的想法放进对方的脑袋中理解与思考的，并且也能够从别人的脑袋里提取出他们的观点与想象。但是因为洊回在灵魂上的残缺，‘存回’于他而言也就只剩下了能记得上一世的全部记忆这个用处，虽然前不久（“恕我直言，你的‘不久’对于我来说有点太久了”少女吐槽道。）才知道，如果吃掉他的脑子，就能完全得到他的所有记忆，但是这样的记忆是一次性的，并不会影响食用者的下一世。“不过也有可能是样本量太少了，至今也就只有两个蝶人试着这么做过。”
　　“还有一个是谁？”
　　洊回缄口不言。那人的存在对于他来说，始终都是一个需要对外保密的秘密。她太狂妄地笃定，未来一定会出现一个足以在他的心海中泛起圈圈涟漪的石子，于是它就真的出现了。可是在另一种层面上来看，她所预言的变量并不是为他而来，仅仅是为了她本人的某个小计划才出现。他于她而言，完全就是无关紧要的、锦上添花一般的华彩。他受不了自己在哪个人眼里竟然只是这般蝼蚁的模样。
　　停滞的时间里，少女唰唰在草稿纸上面写下文字。在他未留神的刹那便怼到了他的眼前。
　　“劳驾你来配个平吧？”
　　不愧是祝传带出来的人，带给他的惊吓程度丝毫不输她。洊回拿起少女递过来的纸币，摊平在桌面上，稍稍思索了一阵便把数字填了上去。
　　族长：三分之四族长+八分之一织者+八分之一洊回
　　织者一：三分之四织者一+八分之一洊回（织者共用）+八分之一织者二
　　织者二：三分之四织者二+八分之一洊回（织者公用）+八分之一织者一
　　洊回：三分之四洊回+四分之一族长
　　少女接过答案，咬着指尖在心里简单地计算了一下便发现了问题。“你这账也不平啊，还有八分之一的两位织者的灵魂去哪了？”
　　“不在人身上，在图书塔上的阁楼里的一根木杖里。啊，我想起来祝传已经叫我拿回来了，就在这里。”
　　正当洊回伸手去够摆放在高处的木盒时，祝传随便扔在屋里的等身人偶突然直挺挺地弹跳起身，吓得两人一哆嗦。
　　“不要乱动我的东西！”它是很生气的，活像洊回是她结下了几百年梁子的死敌。少女不知道她究竟是用了什么样的法子，竟然能使偶人这般活灵活现，羡慕坏了，便忍不住上前去又是摸摸它的脸，又是拽拽胳膊，惊奇地发现它和一个普通的活人没有太大的区别。
　　“我要是能有个这么智能的玩意，肯定要让它来代替我进行纺织工作。你说，你能搞明白她到底是怎么做出来的呢？”
　　“大概是找来了哪个持有罕见能力的祭司帮她弄的吧。这人偶本身我倒是知道，是溯遥早期做的成品。”
　　“她早期的手就这样巧了吗？真的是很不得了啊。”
　　少女完全不记得自己曾经作为溃劫亲眼看着这孩子长大的事情了。不过这和他又有什么干系呢？他以往熟识的挚友们，不也一样早把他遗漏在了过去？
　　“不过只是手巧还不够啊。”她继续感慨道，“倘若是想真正意义上的逃出去，只有手巧是绝对不够的。”
　　“逃出去？你是说要让她离开我们？”
　　“溯遥不正是这个意思么？”她反问道一脸不敢置信的少年。
　　“我以为只是追溯族群往事就好了。虽然我先前也以为是这个意思。”
　　“这个阶段只是祝传向契铭许诺的失败，以免她在没出生前就死去。你在这边是真的一点信息都不打算获取啊，她要做的事情全都写在里头了。”
　　她是怎么做到在这些鬼画符里看出来正确阅读顺序的……洊回面上心虚求教的模样，心里却有些后悔上这条贼船了。

　　溯遥连着在秘密基地里面待了好几天。每天直到繁茂枝叶不再为她投影下阳光才昏昏沉沉地躺倒在先前拉起的吊床上睡去。因为是要藏起来的，她一方面不敢做得太明目张胆，一方面又担心船不够稳固，还对着拖到水上前的那一段路发愁。致使她听见外头传来的一丁点响动，都要在原地僵上好一阵，生怕隐蔽的此处与此处的秘密被发现。好在孩子们的喧闹声总是响上一阵就远去了，并不会有其他人进来这里，更加不知道她心里怀揣的那点远行的禁忌。
　　大概是平日里存在感实在太低，竟然一直没人发现洊回（溯遥）的失踪。溯遥想起先前自己张扬的性子，不得不感慨一句真是因祸得福。要是像以往和谁都熟，恐怕她不出个三天就要被追问去哪了。
　　这部分似乎无关紧要……那部分的作用又是……？她反复研究着之前为自己留下的不明所以的图纸，试图找到些共通的原理，以此弄明白究竟有那些步骤是关键到无法忽视的，剩下的就一并舍弃掉好了。
　　她不需要也没有足够的时间独自制作一条能够容纳几十人的大船，就算是真做出来了，她也绝对没办法保证它不会被发现——大概率在她拼命地将它拖到水上去的途中就已经被发现然后毁掉了，在族长家关禁闭的时候不就是这样被抓包的吗？
　　与此同时，祝传再次进入族长家中。这回从正门走进来终于不是为了觐见族长的，而是为了和织者商讨点她听来的传说。
　　“三次……结茧？”涣沫不确定地重复了一遍，皱着眉头在空气中嗅了两下，试图分辨祝传现在是否清醒，不是醉酒后来找她痴人说梦。
　　“对，我今天没喝酒。这也只是我听说的，通过这种方式，蝶人能够再获得一个能力……”
　　涣沫摇了摇头。“我从没听说过，你从哪知道的？”
　　“溃劫女士曾经跟我说的。”短短两句交谈间，祝传已经十分自觉地把涣沫摆在桌面上的茶点一扫而空。她什么时候吃完的？涣沫分心地想着，又起身去添。
　　“该不会是和溯遥说的吧？你知道，她以前还是需要有点希望吊着的。你不能因为她成为过一段时间的洊回，就真的把她当作洊回来看。洊回能够在虚无感中无所谓地活着，换成溯遥可是一天也忍受不了的啊。”
　　“好啦好啦，我还没糊涂到搞不清两人之间的差别。但我想知道有没有这种可能？”
　　“如果你的需求仅仅是仿照二次结茧时做一件织衣，然后披到某个人身上，我想应该是可以这么做的。但是会不会真像你设想的那般使蝶人获得第二个能力，我不能保证。”
　　“你愿意这样做就足够了。”祝传微微颔首，显然是对涣沫的回答很满意。涣沫觉得自己又猜不透她了。如果不是为了得到第二个能力，她来问这件事做什么？
　　“那么你这几天是否能够赶制出一件稍微大些的织衣呢？”
　　“又要多大呢？”
　　“和普通蝶人一般大就好了。如果你需要参考的话，”她眯着眼睛思索了一阵，“就比你略微矮一点点，身材差不多的。哦对了，而且一定要这一瓶材料。”
　　祝传干脆利落地起身，不费吹灰之力地就够到了涣沫藏在橱柜最深处的那只巨大的玻璃瓶。那是溃劫始终没有使用的，族长也要求在一切尘埃落定前不能用于制衣的材料。
　　“这里面是积攒下来的溯遥的记忆吧？就用这个。”她冲她笑笑。
　　“我冒昧地问一句。”涣沫怔怔地凝视她的鞋子，无需多加思考便有了答案，“你要定制的这件织衣，根本就不是给你自己进行‘三次结茧’用的吧？”
　　狡猾的女人笑而不语。少女站了起来，确认自己的身高是要比她矮上一点的，依照那人的要求，她心里已然浮现出一个人选。
　　“如果是她的话，请允许我拒绝！”
　　“随便你。不过我要提醒你一句，如果不这么做的话，到时候后悔的人很有可能是你自己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