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人》林言Rinya

44、溯遥篇 溯遥有

　　溯遥有时候不得不佩服，自己竟然在达摩克里斯之剑下还能有闲心读些闲书。说是闲书也不准确，是先前抄写的有关刑罚的内容。尽管族长似乎有意用有些看上去过分到没必要的惩罚来威慑族人，但实际上因为劳动力有限，并且大部分在外人眼里就是无足轻重的小事，最终的落实也并不会苛刻到哪里去。
　　比如说，溯遥先前在无知的情况下制作出一条船，在族长的眼里肯定是违规了。尽管书面上记载的是要砍断她四肢上的各两指与翅膀，并且消去她全部的记忆进行放逐，但实际上她也只是罚了今天禁闭，负责看守族长家的地窖。实话实说就是，她觉得这地方根本就没必要让她看守，压根就没人会来。
　　涣沫先前是不是还在底下私藏她的情人来着？过了这么久，他应该早就在丰收日上被吃掉重新成为幼虫了吧。不过她好像并没有听说过有谁向涣沫求偶的消息，她此刻也没心思去八卦这些早就翻了篇的事情。
　　不过真要找点线索的话，怎么看都应该回到她先前所住的地方，而不是继续待在这间阁楼里面吧？洊回本人可不会暗藏逆反的心思，他只会像只自闭的乌龟，颓废地窝在安全的壳里面。但不知为何，溯遥总觉得这里一定有她需要找到，但是她一时间还想不起来究竟是什么东西。
　　按理来说主持审判的应当是祝祈，但是在祝祈与谕传合并以后还没有出现过重大到需要公示全体族人的违规行为，所以这份职责究竟是落到祝传的头上还是被遗忘了，溯遥也就不得而知。但既然是祝传主持的话，溯遥总觉得这家伙一定会公报私仇的。尤其是她明确要处理掉自己，难免不会借着她的一点小尾巴大作文章，好名正言顺地将她杀死。她有种预感，祝传所说的“处理”绝对不是简简单单地被暴食者吃掉，然后等待转世这么简单。恐怕她是真打算让她永远都不出现在这座岛上，连同她的灵魂、记忆与‘窥梦’的能力。
　　溯遥深知自己绝对反抗不了，于是她只能逃走。可是，她又能逃到哪里去呢？她又该如何逃到“人们无法想象的远方”呢？
　　与涣沫相约见面的时间越来越近，她愈发惶恐地担心自己是否真的能找到她所需要的那个东西。世界仿佛与她有所心电感应，在胡乱翻找间，竟然真的有一页眼熟的图纸被她翻了出来——是船上零件的图纸。
　　溯遥见到它的第一眼就知道它是自己要带走的东西。但是怎么会在这？她来不及细想，匆匆忙忙将它揣进怀里就赶紧奔向涣沫家中。自此以后，她就不必再回到此处来了。

　　比太阳更先踏入涣沫房间的是黑夜中闪烁的两颗星星。还未睡下的织者一脸倦意，因为不速之客的到来表现出惊惶的清醒。
　　“嘘——我今天只是带她来找你报个平安。”祝传的食指抵住她的唇，气流从她的齿间拂过，显出一派轻佻的口哨声。夜晚吹口哨好像是会招鬼，但是鬼也没这个临时起意把下一任织者拉进家里，只为了让她确认这个人还在外头好好地活着地家伙可怕。涣沫不知道她究竟是怎样说服少女跟着她进入这里的，她到底给身边的人下了什么样的迷魂汤，竟然一个两个都跟着她往火坑里跳。
　　“你的胆子未免太大了些……快出去，我知道了。”现在、这里绝对不是叙旧的好时机与好地方，涣沫极力推搡着两人从来时的窗户出去。
　　“我会考虑……都说了请给我一些时间……！”
　　少女爽快地帮着涣沫把祝传拖了出去，活像她本来就不打算进来，只是被祝传胁迫着来见她。两人对视，互相从对方的眼睛里认出了自己。很快，少女便架着这个不靠谱的女人藏匿于夜幕之中。
　　想来祝传是真的很需要她的合作了，不然怎么会短短两天内就使出各种威逼利诱的手段来提醒她好好思考这件事。然而事实就是她越是着急，就越是给涣沫添乱到没时间思考它。涣沫仍然尝试着揣测她的动机，既然是要将洊回的灵魂再度与他人的融合，又为什么会选择溯遥而不是选择她自己？按理来说，她如果想成为幕后黑手的话，想尽办法保留自己的记忆才是最重要的吧？只有这样才能继续推动事情的发展吧？要溯遥记住有什么用？
　　总该不会是把溯遥当作单纯的实验品吧……涣沫接连不断地打着哈欠，继续手上被中断了的工作。
　　再过段时间应该就不会这么忙了吧。等溯遥的记忆被彻底取出，她大概就不用白天收集丝线，晚上进行纺织了。但一想到再也不能见到溯遥，她又有些不舍。
　　好不容易有这样一个可以交心的朋友，最终还是不可避免地分道扬镳了啊。
　　天空逐渐变成了灰蓝，涣沫这才后知后觉地爬上床去小憩。不久后洊回，噢不是溯遥就该来敲她的门了，要是一会睁着眼睛睡着了可就不好了。

　　“你的意思是想要推迟见面时间还有降低见面频率吗？行。”涣沫一口答应下好友的请求，她承认目前的生活对她来说有点过于高压了。昼夜连转，把一项工作当作另一项工作的休息还是太不可思议，明明两样都是耗神耗力的事情，怎么可能得到真正意义上的休息啊。
　　但族长似乎真把这种状态当作很正常的生活方式，甚至要求她保持这种生活……不是，她是真见过有人能这样生活吗？她自己都做不到吧？！
　　“你这样真的没问题吗……噫！”
　　大约是如释重负的缘由吧，涣沫此刻终于再支撑不住自己，直挺挺地在溯遥面前倒了下去。溯遥原想惊呼“涣沫你不要死啊！”，生怕被族长听见于是强行压制住喉咙里的气。
　　双指放在她的鼻下一探，还有气，只是睡晕过去了。溯遥不知道该如何照顾一个睡着的人，大概和醉酒的人是差不太多的吧？如此思考着，竟然从无名出生出一股气力来，硬是将昏迷者扛到了她的那张小床上去，还顺手帮她盖好了被子，拉上了窗帘。
　　轻轻拢上门的时候碰上了族长，老太太用浑浊的眼盯着她，似是在探究她心底的想法，确认那片总是在违法规则的灵魂已然被扼杀。一想到前些日子与涣沫的谈话时，老太太应该始终坐在门外监视着她们，溯遥就感到自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幸亏当时她并没有说些不该说的话……应该没说吧？
　　既然老太太一副没打算追究的模样，应该是没说的。溯遥就在这个仿佛猫头鹰一般的老人幽幽地凝视下，浑身不自在地打开了门。就算是出去了，她仍然会觉得这种令人不适的注视无处不在。族长的能力总该不会是与监视他人相关的吧？
　　不过，幸好刚刚没把自己的打算给涣沫抖出来，不然族长立刻就能对她进行就地正法了。溯遥的指尖揉搓了几下怀中的图纸，略微感到一丝安心。结果立马就和迎面而来行路匆匆的祝传撞上了。
　　“哎呦！”
　　“哎！”
　　祝传连连快速后退几步保持住身体的平衡，但溯遥可就没这么灵活了，一屁股坐倒在地上。
　　“我还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跟族长一样瞎了。”
　　嘴上是这么说，祝传还是将狼狈的溯遥从地上拉了起来，仔细地查看她的身上是否有所受伤的地方。“你作为祭司这样不敬重族长真的好吗？”
　　“啥好不好的，我连神都不敬重还管她？而且她本来就快和瞎子没区别了。”
　　“族长是个瞎子？”溯遥不可思议地问她。
　　“对啊。她亲自跟我说她现在只能模模糊糊地看到一堆色块，不是瞎难道还能是明察秋毫吗？”
　　既然她根本看不清自己的话。那刚刚的被窥视的感觉又是从哪里来的？溯遥还来不及再度与祝传确定细节，她就已经匆匆忙忙地走开了。明明离下一个丰收日还有些时间，她这么急急忙忙的模样又是准备整出点什么来？
　　不管了，这人的心思不是正常人能理解的。溯遥在原地对着自己耸了耸肩，重新启程回到她先前的家中。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她恐怕都要待在这里了。既然如此，今天就用剩下的时间好好地打扫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