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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目盲篇 今天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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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妈妈还是没有回来,有些沮丧。
溯遥怀揣着最后一点粉末,踌躇着要不要涂到眼睛上。大约还能再用两次,如果……
不速之客敲开了她家的门,站在卧室门口和鬼几乎无差别的涣沫把溯遥吓了一跳。她一声不吭,浑身僵硬地走到溯遥的身边,然后像石头落地那般把自己直直地砸在床上。
“我睡不着……一想到明天是丰收日就浑身难受。”
“为什么?是担心你刚就任织者就有不长眼的小孩向你求偶吗?”斗篷被压住的溯遥顺势躺下,转过去与涣沫面对面交谈。
“没有,单纯睡不着。要是我和外婆说的话,她也只会回我是太紧张了。”意识到自己压到对方衣物的少女略微支撑起了身子,把身下不属于自己的衣服推出来。“但我应该没什么可以紧张的。我都和你在一起度过了那么多个丰收日……”
溯遥张了张口,无话可说,只得与她相视无言。见过祝传——准确来说是地下室里的外来者——后,她就没有办法再以过去的心态看待身边人了。她总忍不住猜疑,这个人知道多少,那个人又隐瞒着多少事情?她深知自己无权苛责别人对她的回避,因为她同样不能与对方坦诚相待。
她连要不要与涣沫分享她看到的事情都做不了决定。细细揣测后,溯遥认为涣沫绝不可能理解她的心情。相反,她极有可能认为能听懂外来者的话语是件理所应当的事情。
毕竟,最初负责看守以及喂食的人,就是涣沫本人。
“你明天会来吗?”
昏昏欲睡的时分,涣沫冷不丁地冒出一句话。溯遥没多想,勾住她的手指说:“来见你。”随后便沉入梦乡,连对方是什么时候走的都无从得知了。
她又梦到那个在船上哭泣的孩子。狂风暴雨之中,那孩子虽身形不稳,却仍跌跌撞撞地向她走来。
“救世主、我的救世主,请你好好看看这里……请握紧我唯一的希望……”
各式各样的仪器在他的一念之间被展现在了溯遥面前。尽管她不理解他为什么会称呼自己为救世主,她还是尽力去铭记这些不曾出现在岛上的知识。他是如此热切地注视着她,以至于梦境的温度也变得愈发滚烫,仿佛随时都要翻腾着喷出岩浆的火山。
溯遥感觉自己像被丢进火焰中的薪柴,顷刻间浑身骨肉就要被焚烧殆尽。这篇空间愈发炽热便愈发膨胀,愈发膨胀便愈发烧得令人无法忍受。最后,“膨”的一声炸开,冰凉的空气灌入到溯遥的口鼻中。这一遭与其说是做梦,倒像是走了趟阿鼻地狱,只不过溯遥又活了过来,带着从未有过的、真切的活着的感觉。
来不及过多体会,溯遥连忙爬起来站到桌前,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把梦中所见的一切绘制成草图,生怕再晚一点就会将它们遗忘得一干二净。先描摹一个大概的轮廓,需要填充的细节则可以等到日后再慢慢琢磨……她现在最害怕的就是突来乍到的灵光一闪而过,徒留她掌心空空难以证明曾有一颗光点停留在她的手中。
她忘我地画着,连背后翅膀上的搔痒也顾不上挠。直到她完成记录的时候,她才意识到自己正在做一件被明令禁止的事情。
不可向外远行。但此刻,她得到了一个离开这里的梦,一个使得她连窗外飞鸟经过都要提心吊胆的梦。天亮之前,溯遥终于把几张图纸藏在各处不同的地方。如此一来,因为母亲离去而变得空荡荡的房间恰好能直接改造成她的工作室。
只是,她真的要违反禁令吗?溯遥想起祝传提过,族长可能对她实施的刑罚。如果说以祝传的身份还有可能避免它发生,对于溯遥来说,只要她动了一点歪心思都足以让族长决定对她处以千刀万剐的刑罚。更何况,族长的能力是读心。如果被她察觉到了一丁点不对劲,估计她不介意亲自打开溯遥的脑子看看里面究竟装了些什么违规的想法,尽管她并不需要这么麻烦。
但是很令人头疼的是,溯遥记得自己刚答应涣沫要参加丰收日去看她。这样一来,完全没办法避免和族长的碰面了。
完蛋了,溯遥还不想自己刚振作起来,就立刻一键清零啊。可是有谁知道能避免被读心的方法吗?她能想到的人,就只有祝传了。然而,先不说她不太乐意见到她的私心,这个骨节点恐怕也没办法找到她。祝传要准备祭祀、母亲和涣沫要准备织者传承、其他人多少也在为丰收日的事情忙碌,恐怕只剩个洊回能听她发发牢骚了。但是她目前急需的是解决事情的办法,并不是在倾诉后就能解决的。
无论如何,明天还是先找祝传试试看吧,实在不行再去找洊回死马当活马医。
不出所料,祝传果然不在家。不仅仅是她不在,连同被关押在地下室的外来者都消失得无影无踪。溯遥不知道他会被她转移到哪里去,只得无功而返。
虽然不是很意外。溯遥莫名其妙地松了口气。自从昨天发现自己能听懂外来者的话语,她心里对于祝传本人的形象、族长乃至对整个族群的情感全都被击碎重组了。尽管洊回给出的建议是:不要顺着祝传的思路走,但是她很清楚自己完全没办法以最初的情感去面对明明待人十分友善的族人们了。
就算是昨天和他谈话,她也只是很隐晦地说:“和祝传祭司闹了点不愉快的小矛盾。”
她不知道洊回猜到了多少,但是从他的回答来看,大概是隐隐约约猜到了事情的大概走向吧。可能是因为他也经历过相似的事情……吧。
见不到祝传,溯遥只好决定十分不礼貌地在洊回的睡眠时间打扰他。呃,反正今晚的丰收日他也不会去的,对吧。
很幸运,这个点洊回没在睡觉。
很不幸,他的建议是去找祝传。
“我在社交方面的能力恐怕比你要差上不少。在这件事上,我真的是爱莫能助了。”
洊回顶着比鸡窝还乱的头发打开了阁楼的门。大概是因为不好意思吧,他这次没把溯遥放进去。但她还是能从他肩膀上看出,他连个斗篷都没来得及披上就赶到门口来回话,还能能从他为难的表情中读出,这件事另有隐情。
“好吧,很抱歉打扰你的睡眠了。”
“这倒不是什么问题。这个点我本来就该起床了。只是默认没人来就没有打理自己,让你看到我很狼狈的样子了。”
“在家不想收拾自己也是人之常情嘛。”溯遥无所谓地耸耸肩。
“话说你今晚还会来吗?”
“来哪?”
“…丰收日。”
洊回回答前稍稍停顿了一下,活像是把某个没说出的词语咽了下去。溯遥猜,他原先是想问会不会来图书塔找他。
“会,涣沫约了我今天要去。”
“哦。”
不知道这家伙怎么一脸吃瘪的样子,不过他很快就打起精神来。“或许你可以找一下织者,她应该有办法帮你的。不过有个大问题就是……”
“我现在去找她们一定会碰上族长。”溯遥生无可恋地叹了口气。
“加油吧,少女!相信你能解决的!”
最后竟然沦落到要独自深入龙潭虎穴提前面对族长了吗?要不还是找个人给涣沫传个话,就说自己身体不舒服,临时没办法来了。她应该会原谅我的……
但是,后面她忙起来的话,恐怕如果就算是溯遥主动去她家捞人,两个人也不太可能像以前一样到处走走了。想到这里,溯遥就有点不甘心。毕竟,她们是彼此最好的朋友啊。就算她隐隐约约预感到她们最终会分道扬镳,可是当下就是要好好把握住每一次能见面的机会呀。
一个穿着深色斗篷,分外眼熟的人从溯遥身边匆匆经过。等等,这不就是……
“祝传祭司?”
溯遥转过身,试探性地往那人离去的方向喊了一声。大概是溯遥认错人了,那人没回头,不一会就在拐弯处没了踪影。她没有细想那人是谁,因为货真价实的祝传穿着同样的斗篷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
“我听说你在找人。这里不方便说话,有什么疑问等会再说。”
溯遥来不及有所反应,那人便拽过她的手腕,七拐八绕地来到一扇破旧的门前。随后神情严肃的人先轻推、后用尽全身的力气拉门,最终门依旧纹丝不动。溯遥眼睁睁地看着这个突然间就变得不太聪明的人,心里升起一股微妙的违和感。
祝传面无表情地冲门微微鞠了一躬,嘴上说着“得罪了。”然后,一脚把门给踹开了。
“好了,进去。”
“噢。”
溯遥顺从地走了进去。很怪,尽管祝传是个平日里会尽可能避免社交的人,但好像不至于一下子变成一个气质上就表现出生人勿近的人。依照她的风格,她应该是会装疯卖傻,瞎说一堆有的没的来打消对方寻求帮忙的想法。虽然祝传是比起在明面上直接帮忙,更喜欢在背地里偷偷推一把的人的说法可能有所偏颇,但在溯遥心里,她就是这样一个人。所以……
“你是谁?”
“到了。”
对方仿佛没了耐心,直接提溜着溯遥整个人就走出了通道。溯遥听到门被关上的声音,紧接着见到了坐在织机前震惊得目瞪口呆的涣沫——就差张嘴问“你们是怎么进来的?”
“我就长话短说了。这孩子需要你抽取一部分的记忆藏起来,避免晚上遇到族长后,直接让你们的计划泡汤。”
即使涣沫仍然对她们的到来感到不可思议,她很快就镇定了下来,示意两人进来找个位置坐下。溯遥熟练地拉出一把椅子坐下,祝传则仅仅是环顾了一周,然后附在涣沫耳畔简单交代了几句,不等她有所回复就急忙离开了,留下两人在原地面面相觑。
“她今天怪莫名其妙的,像被什么东西上身了。”
“可能吧。”涣沫点点头又摇摇头,“可能是为了祭祀的事情忙得脚不沾地,为了赶在死线前把所有目标都完成,强迫自己把效率提高到200%吧。”
噢,可怜……呸,活该!
“斗篷穿着舒适吗?”
“还好。我妈妈不在这里吗?”
涣沫的眼珠向右上方轻微转动了一下。“她应该是去帮族长准备祭祀的事情了。我不确定,怎么了?”
“只是顺口问一句。”以她的身体状态,真的适合跟着族长到处办事吗?溯遥在心里留了一个小小的疑问。当务之急还是处理好她的记忆才是。
“她刚刚和你说了些什么?”
“没什么,就是告诉我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可能是担心我第一次使用‘取念’的能力,会不太熟练吧。”发现溯遥真的开始不安后,涣沫连忙补上一句,“放心吧,并不是第一次。虽然还没办法像溃劫女士那样,在谈话的过程中悄无声息地将记忆取出,但是单纯完成这项任务,对我来说难度并不大。可以给我看看你的翅膀吗?”
“哦,可以。”溯遥顺从地解开身上的斗篷,顺着涣沫的视线看去,她发现自己翅膀上原先破损的地方竟然在不知何时修复好了。涣沫倒没有表现出诧异,大约是清楚其中的内情吧。
“这样啊……那么一会恐怕还要有点疼。不过别紧张,我会尽可能地避免把这个过程拉得太长的。”
这是要做什么?涣沫出房间拿东西去了,溯遥不好多问,省得麻烦涣沫把这一段额外的记忆也捡出去。安静等待涣沫回来的时间里,溯遥的目光落到一只模型上。她深信自己是见过它的,不只是在昨夜的梦里。
她胡思乱想着,想着梦、想着斗篷、想着祝传与外来者……背后一阵剧烈的疼痛令她不得不把思绪拉回现实,涣沫正拿着柄小锤,一击一击地把她的翅膀敲碎。
“!”溯遥痛得冷汗直冒,感觉牙都要被自己咬碎,却发现涣沫早在她的嘴里塞入了一团毛巾。少女的动作有力而果决,但这并不能令重病患者免于来自撕心裂肺的疼痛的折磨。溯遥感觉自己抓着桌角的手在发抖,为了熬过这段时间更容易一些,她极力闭上自己的双眼,猜测医师的下一次敲击会落在何处。泪水从她的眼角被挤了出来,和辛辣的汗水混合在一起,一同掉落在地上。
“好了。”
酷刑终于结束。没等溯遥回头看一眼翅膀,涣沫便手脚麻利地将斗篷披到她的身上。剧烈的疼痛令她头脑空白,眼珠只得懵懵懂懂地盯着涣沫转。待到意识回笼,涣沫早就半蹲下来,用纸巾细细擦拭着她脸上的液体。
“你以前也要忍受这样的疼痛吗……?”溯遥口齿不清地说出这句话,接过涣沫手中的纸巾,下意识去擦拭地面上被水滴滴落过的地方。
“……”涣沫没有回答,默默地清扫着刚刚随手扔到一旁的翅膀碎片,收集到溯遥关禁闭的时候曾经见到过的大玻璃瓶中。
“这么明显,真的没问题吗?”疼痛消去得非常迅速,溯遥直起身问她。
“在你看来可能很明显。但是从别人的视角来看,这个罐子已经亮得和一小团太阳没什么区别了。而且……”涣沫停顿了一下,看向溯遥。“今天之后,我就会处理掉它的。”
溯遥头一次想到,涣沫的冷血程度其实和祝传没多大差别。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把两个人联想到一块,可能是因为刚刚她们同时在场吧。
“那,晚上见?”
涣沫一怔,温柔地笑起来。
“好,晚上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