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目盲篇 祭司冰 ...
-
祭司冰冷的双手自她的背后贴上她的双耳,用食指与中指相互用力磋磨,发出如同打鼓一般沉闷的“笃笃”声。响了几下后,使她眩晕的耳鸣便消失了。等到溯遥反应过来,那双手以及它的主人早就离开了此处,退回到安全的地方去了。
男人的话语逐渐由模糊变得清晰——“救救我、救救我啊!你所需要的一切,我都可以给你啊!!只要离开这里……”
溯遥轻缓地抚摸着斗篷的内侧。她听出了谎言与蛊惑的味道,这感觉叠加在刚刚的崩溃上,令她不由得想要呕吐。
在事件真正发生前,故事里的主角完全可以是另一个名字,不是吗?
和这个人一模一样的,令人不适的话语。蛊惑的意味和目的性太强,她最厌烦的就是听到这种愚蠢的句子。这让她想起很多模糊的、十分不愉快的事情。
于是溯遥无视了那人的哀嚎,漠不关心地沿着来时的方向,一步一步地走上了阶梯,回到了地面上。一抬头,祭司正装作孩童天真无邪的模样,蹲在门口愉快地看着底下发生的事情。溯遥走上来,她仍然蹲在那里。
“你忘记把火熄灭了。”
“这有什么问题吗?”溯遥还没从刚刚的不适感中脱离,听见祝传的指责下意识进行反驳。
“这意味着我还要跑下去一趟,避免在丰收日的前一天烧死我自己。”
她说得很理所应当,溯遥心中却莫名升起对她的怨恨。即使溯遥的怨气已经外显到要化作实质,祝传仍然会按照自己的想法行动。
祝传再次上来时,见到溯遥还愣在原地不动,便想着晃她一下,却被溯遥躲开了。就算她再想无视溯遥的心情,她也没办法做到了。
“溃劫的记录也在你手上了,族群的秘密也被你撞破了,你怎么还不走?”
“为什么要让我知道?为什么又说故事里……”
“因为我说话没人信啊。”
她竟然还能轻松地笑出声,完全是疯了吧。“就像负责传达神的旨意的祭司不信神一样,这种东西要是被我亲口说出来的话,可是要被治重罪的。让我想想……砍断我的翅膀与四肢的双指,再将我放逐到岛外自生自灭,听上去就很像是族长会做的事情。况且我二次结茧时发生的异象,对于他们来说已经是神存在的最好证明了。那么,信与不信,还由得了我做主吗?”
“那故事……”
“编出来骗人用的。”祝传毫不犹豫地再度打断了她的话,早就料到了她会对这个句子进行质问。“人总是要有点盼头才能好好地活着呀。要是丰收日来前让这个家伙死掉了,族长恐怕要当场发作。”
“他有那么重要?”
“唔,重要又不重要吧。”祝传用指尖点点自己的下巴,眼珠转向右上方。“从我个人角度来讲,这不是个值得我花费精力思考的事情。相比起来,还是你更重要些。噢不,是重要得多。”
“可我的命运只是走到很远的地方去而已。谁又能来界定这个‘很远’呢?”
“哎呀,这事情为什么要有个标准呢?命运从来不会因为分秒的差别而放过你。祭司们拼尽全力才能看清它的大致轮廓,这样的细节你倒不如去问神本人好了。”
“回答我的问题。”
“很抱歉,我不能。”
祝传认错得很快且真挚,反倒搞得溯遥的满腔怒火不知道可以往哪里撒了。“洊回和我说了,你最近在翻找和自己有关的记载。你完全没有翻到任何和‘溯遥’有关的记载吧?因为只有以这种方式,才有一丝让你逃离既定命运的可能性……很抱歉,我不能再说下去了。我并不知道哪句话会把你引向原定的道路,所以我无法再和你透露更多了。”
溯遥被赶出小屋的时候,大脑还是一片的嗡鸣。为什么还没说几句就又扯上了命运?所有人都避而不谈她二次结茧后得到名字的缘由,难道她就要对此一无所知地度过自己空白的一生吗?
这样的话,还不如当时直接把自己喂给“暴食”的持有者,将她重新孕育一遍呢。
“小溯遥今天怎么看起来这么沮丧?”进入图书塔,一位祭司姐姐察觉到溯遥的不对劲,抱着一沓书好心地凑过来问问。
“啊,没事。”溯遥意识到自己的脸色不算好看,连忙切换出平日里活力满满的笑容。
“是你妈妈的那件事吧?唉,都是织者注定要经历的。如果当初收养你的人不是她……不对,这肯定不可能的。”
也就只有织者这样重要的人物求情才可能让族长有所顾忌了。溯遥自嘲地笑了笑,主动将她抱着的书取下来一半,帮她整理书籍。
“谢谢你啦!”
无知者果然还是能活得快乐些啊。傍晚时分,溯遥和祭司们一一告别后,终于维持不住自己表面的笑容,垂下眼睑,好让眼中凝聚的水珠不落下来。
溯遥一时间都有些不确定要不要现在去还书了。如果让洊回看到的话……
“溯遥?”
身着白色斗篷的青年提着灯,从拐角处探出脑袋。“不上来坐坐吗?我泡了百香果蜂蜜水,正好差个人分摊一下。”
“来了。”溯遥迅速用斗篷揩过眼角的泪水,三步并作两步跑上阶梯,把所有的郁结都踩碎在脚下。
浑浊的黄绿色液体从胖玻璃壶中倒入小玻璃杯里,溯遥坐在新添的沙发上,用力咀嚼着百香果籽。洊回为自己也倒了一杯,自然地坐到她身旁。此情此景竟然让溯遥产生了一丝安心的错觉。
“你怎么突然也穿斗篷了?”
“妈妈留给我的。”一不小心,溯遥磕到了自己的牙齿,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很漂亮呢,像是把星空穿在了身上。”
两个人就窝在柔软的沙发里,比赛谁先被沙发完全吃掉。洊回还会时不时地起来为自己添点饮料,溯遥则是握着被子,沉默地往下陷。时间几近凝滞,今天的他似乎没有要事待办。
喝完果汁就走会不会不太礼貌?可是我实在想不到有什么话题看可以开启。溯遥很想知道,对于祝传做的事情,洊回知道多少,又对她是什么样的态度。但她无论如何都问不出口。在当下这个轻松到有些惬意的环境里,突然聊这样沉重的话题应该是会被赶出去的吧。
包括织者传承的事情……族中有太多被当作常识却不曾向她透露的事情了,溯遥一时半会不能确定她是否能向他询问昨天看到的,仿佛谜语一般的句子。准确来说,不是能不能问,而是他是否会给出回答。
“逃离既定命运的可能性”,这样虚妄的理由都能被说出来,她还有什么理由能相信其他人不会用各种荒唐的理由拒绝回答她呢?她甚至连保证自己不会走向命运的资格都没有!
“心情有好一些吗?”
“洊回……”
两人异口同声地试图开启话题,溯遥试图把自己折叠压缩进沙发。“叮。”洊回侧过身,用手中的杯子和她的轻碰了一下。
“不喜欢喝这个吗?”
“不是……”
冰凉的液珠划过炽热的脸颊,溯遥才发现自己在哭泣。沙发在她的抽噎声中一震又一震,像是在打嗝。洊回一根根掰开她的指尖,拿走她已没有力气在意的玻璃杯,随后伸出自己的手,手指穿过缝隙,温热的手心与她的贴在一起。
溯遥很感谢这一刻的洊回没有凑过来看她。真是太好了。
“祝传在把人弄崩溃这件事上确实是有些……啊,当时刚开始试着和她相处,我都快被她急得哭出来。”洊回一边给她倒剩余的一点蜂蜜水,一边无奈地笑着。“我们至今仍然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清楚每个人崩溃的点,并且致力于精准踩到上面让你崩溃。只能说,少跟着她的思路走,能避免99%的情绪崩溃与世界观崩塌。”
“但是,那个人是存在的啊。他迟早有一天会被我看到啊。”溯遥不服气,坐正身来拿自己的饮料。
“不不不,光是看到他本身并不会让你崩溃。虽然以往更多时候是要避免这种情况发生就是了……对了,你先前是不是想问我些什么?”
“是关于你给我的书里面的。我想知道‘取半魄融念,弃半身作食’是什么意思?”
洊回的神色有些微妙。“这个嘛……我想你明天晚上就能知道了。”
溯遥暴怒,揪住他的斗篷,对他发动了挠痒痒的技能,并取得了大成功。
“这种时候就不要再吊我胃口了好吗?!”
“真的,我发誓。哎呦!”洊回手脚并用,企图摆脱溯遥的交缠,却因为笑到脱力没能成功。
“不要再挠我腋窝了啊好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