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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目盲篇 溯遥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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溯遥原本打算继续坐在远处能俯瞰整个祭祀过程的位置上,以往她总是和涣沫坐在这里聊天,安全地感受仪式的氛围而不被灼烧。在这里,她们曾不计其数地谈论过未来。但从今天开始,这里只有溯遥了。她停在原地,不安地思索再三,最后决定先去涣沫身旁待着,一会儿再坐回来。
溯遥在拥挤的人群里面找了个相对宽敞、又不那么靠近篝火的位置坐下。和她有过接触的姐姐阿姨们对她的到来感到些许惊讶,新生的妹妹们对她不了解,也就不知道她先前是个怎样的人,为什么今天有不少人对她产生微弱的好奇。大家都惊讶了,于是她们也一同惊讶了起来。
“你今天怎么突然想着来了?”
“约了人。”溯遥简短地回答了从身后来的问题,把垂落在光滑石制地板上的斗篷拢到自己身下,以免起身时被人压住,导致摔跤。
“哦?我们的小溯遥竟然也有了邀约对象?”
左边的女人用翅膀末端亲昵地拍拍她的背,她尴尬地笑了笑。尽管相约在丰收日上见面的人多是深陷恋情中的青年们,依照她的情况,她完全不可能——!
一具无首的蝶人身体在她的眼皮子底下运到不远处的神像前,脖颈处被处理得很干净,没什么血迹。仅仅是匆匆一瞥,溯遥便感觉她的翅膀纹样看着分外眼熟。没等她眯起眼睛细看,它就远离了她们,化作夜里看不清的黑色影子之一。
记忆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要浮现,转瞬间隐没在茫茫白雾之中。
“约的涣沫。哎呦,再说依照我的食量,跟谁都没法有你们想的那种旖旎之事吧?”
“毕竟好奇那人的身材到底是有多娇小才能在你撑到呕吐前被你吃干净呀。你也知道自己食量小得可怕嘛,我们都经常担心你每次只吃那么点,会不会半路饿昏在路上呢!”
溯遥跟着大家伙一块笑出了声。二次结茧以来,她几乎没再有过这样轻松的时刻。回想起来,上一次坐在这群人里头无所顾忌地聊天的时候,她甚至还没有翅膀。当然,现在可能也不算有。当时还给她们吓了一跳,生怕名单里的人喊到她后,因为她没听到而错过二次结茧。尽管溯遥反复强调自己只是想最后再聊聊有关未来的梦想,她们仍然三句里夹杂着一句请求她快些回到儿童区的话。如今看来,其实她错不错过并没有什么分别。命运不会因为她的早到或者迟到而轻易地放过她。
“涣沫是谁啊?”某个怯生生的小辈开口了。
“就是即将就任的织者呀。”溯遥答道。
“原来她叫这个名字吗?怎么连续两任织者的名字都不太吉利呢。”
“相比起葵姐的名字还是好很多的。要是我当初被祝传祭司起这名,我得当场倒在她身上跟她一块哭。”
这种烂名竟然是祝传亲自起的,并且还因为它听着不吉利而流泪吗?有点不可置信。依照她对祝传的了解,她更可能是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干看着眼前的青年崩溃得嚎啕大哭吧。祝传先流泪的样子……她无论如何都想不到。
不过,她从来没想过“涣沫”其实也是一个非常不吉利的名字。溯遥下意识望向前去供奉祭品的队伍。涣沫和族长站在一起,似乎是意识到有人在看她,小幅度地偏了点头。不知道为什么,溯遥感觉她冲自己笑了一下。
“诶,你这次还是把你做的木头小人放上去了?”
“不然呢。反正都要拿回来的。”溯遥无所谓地耸肩。那截木头甚至算不上一个她感到满意的成品,她懒得再排队过去收回来了。“神赐福过的”偶人,哪个小孩想要就把它拿走吧。
“今天打算待多久?”
“舞蹈节目开始前就走。我可不想因为走得太慢被人缠上。”
“好吧,逃跑愉快~”
向神献上祭品后的女人们陆陆续续地围了过来,以篝火为中心,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圆圈。时不时就有人将饮料与烹饪好的食物发放到闲聊的人手里,并且互相说上一句祝福。溯遥的腮帮子被各位姐姐阿姨们塞得满满当当,几乎是刚要开口说话,美味的食物就已经投喂进她的嘴里。姑娘们女士们什么都给她分一点,除了酒。
这倒不是因为小孩不能喝酒的禁令,经历过二次结茧的蝶人都被称呼为成虫了。溯遥撑得脑袋晕乎乎的。她的酒品确实差得可怜。
先前妈妈还在的时候、可以追溯到溯遥刚刚从卵中爬出的时期,偶尔有人会带着一点自家酿造的蜂蜜酒上门拜访。至于溯遥是怎么在幼年误食的,便要从妈妈为了祭祀临时出门说起。
那天,善于酿造的蝶人提着两壶酒匆匆赶来,请求彼时年轻的织者代为保管。
“我今儿要去见‘暴食者’们了。族里实在没找到和我有同样天赋的小妹,葵姐,如果这一批成虫的孩子里有善于酿造的,便帮我把这两罐东西交给她吧。如果实在没有,就找个阴凉的通风避光处放着留着自己喝吧。只是可惜这一壶才刚发酵完没几天,我实在没有缘分尝上一口了。”
“别这么说。”
“织者啊,你未来的日子还很长。那一壶澄澈的是上一任织者刚辞任的时候酿的,到现在差不多有一年了。你平时要是实在难过,就开了喝了吧。”
两人半推半就着,不曾注意到小27偷偷摸摸地翻出一柄儿童用小勺,伸进了那罐浑浊的蜂蜜酒中蘸了蘸,放入嘴中。
呸!明明看着像蜂蜜,这怪东西却一点也不甜。27吐着舌头,试图在家里寻找被织者遗落的蜂蜜来解馋。然而,比起蜂蜜,更先被发现的是被酒精放倒的27。织者又气又好笑地把小孩子抱到床上,然后把酿造物藏到不知何处去了。最后应该是找到了同样具备酿造天赋的蝶人并转交给了她,因为溯遥依稀记得后续还有人时不时地来送蜂蜜酒。
她完全不能喝酒的事情也在那场祭祀中被传了出去。
当然,能出现在这里的酒也不可能是蜂蜜酒,它是献给神与地位崇高之人的礼物。除此之外,还有蜂蜜酒酿造的数量少,完全满足不了让所有人都喝上的因素在里面。所以,酿造师把分配的权力交给了织者,自己则退到幕后,不再过问酒的去处。至于为什么不是交给族长嘛……自然是因为她还需要处理其他食物的分配,像这种只有极少人才能喝到的东西,实在没有让她再耗费一份心神去处理的必要。
怀抱着茧的祭司们逐个走到篝火前,神情肃穆。有的茧放到地上后还在持续不断的颤动,里面的孩子正迫不及待地要参加这场为他们的出生而举办的祭典。总有这样的孩子,溯遥想到,她曾经也是这样的孩子。
但命运绝不会因为分秒的差别而放过你,她又想到,忘了是谁对她说的话。
恍惚间,有人低低地唱起了祝福的歌谣,低沉的声音在喧闹的人群里尤为突出。歌者身旁的人受到她的感染跟着唱了起来,她们身旁的人也停止了交谈,接二连三地加入到这场无器乐伴奏的人声合唱中去。溯遥听不清她们口中吟唱的词是什么,只是闭上嘴,跟着众人的调子哼着。
噢,第一个孩子出生了!他挣脱开原先束缚住他的事物,终于成为了新生的人儿!七指的孩童,不要哀思你的过去呀!
噢,另一个孩子成人了!他挣脱开原先束缚住他的事物,终于长成了成熟的蝶人,生翅的少年,不要忧愁你的未来呀!
溯遥跟着唱了一遍又一遍,与其他人的虔诚不同,她漠然地睁开眼,看用翅膀包裹住身体的少年们在茧里挣扎、看浑身沾满黏液的少女们破壳而出。他们真的需要我们歌唱助威吗?她的心底闪过一丝怀疑,即刻被众人的声音拽离,无法继续思考下去。
她就这么不知疲倦地唱下去,众生仿若一体,歌声永不停息,像是要把力量传递给茧中人,又像是她们就是茧里的孩子,需要拼尽全力地挣扎出来。直到最后一个孩子出生,被祭司们带到一旁穿好衣服,歌唱才逐渐停下来。每个人都喘着粗气,与刚才的自己判若两人。
围观者的表演结束,就轮到了祭司们献予神的舞蹈。溯遥原以为祝传会去领舞,而她只是坐在族长的左边,无波无澜地注视着她们举起地上的茧,为成虫向神明求取名字。不知这位祭司常年涣散的浅灰色眼眸里是否会蕴含一丝温柔?还是她仅仅是坐在那里,心思已经飞到了九霄云外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