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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目盲篇 母亲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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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难得出了一趟门。溯遥回到家的时候竟然没有看到她,反而是见到了在家门口等待的涣沫。
“你是要找我妈妈么?她好像不在家。”涣沫还没开口,溯遥便已经主动开门,弯下腰去给她拿拖鞋穿。一扭头,涣沫还愣愣地站在原地不动。她疑惑地盯着这位心神不宁的人,拿捏不准她是来做什么的。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般漫长,呆傻的人才终于发现她等的人就在眼前,甚至手里提着双客用的拖鞋。涣沫连声道歉,赶忙用手拢住背后新长出的、闪烁着幽幽绿光的翅膀,以免自己在进门的时候碰翻鞋柜。溯遥注意到她充血的翅膀,上端的深绿色中划过一缕浅绿像是生日礼物上会用到的美丽丝带,下端则是如同教堂里被太阳从外面照耀到的黄色玻璃花窗。
真漂亮啊。非要说的话,涣沫的翅膀简直是她目前为止见过最好看的了,她一时半会没想起长时间盯着别人的翅膀是件非常不礼貌的事情。涣沫猜到她心思全牵挂在翅膀上面,用空出的左手推搡着溯遥的肩膀,走进空旷的客厅舒展开自己的翅膀。
“我对翅膀的控制还不是很熟练……我总觉得它好痒。”涣沫松开手后,不好意思地撇过了眼,到处注意自己会不会打乱溯遥家中的摆设。
“问题不大啦,正好妈妈找人把织机搬走到你家里去了。”
溯遥说完这句话,场面便陷入了某种诡谲的沉默之中。想起母亲告诉自己有关涣沫的事情,溯遥的眼睛就不知道该往哪落,只好往空空落落的家里到处乱转。涣沫几度欲言又止,最后小心翼翼地扯出了一个艰难的笑容,说:“溃劫女士已经在那边睡下了。我过来是为了依照她的嘱托,把这件织物还给你的。”
她把怀中织好的黑色斗篷冲溯遥颠了颠,示意她靠近点,让自己能够为她披上。溯遥向前几步,低下头等待涣沫的动作。当她轻手轻脚地为溯遥围上织物的时候,她强壮而有力的翅膀也同步圈住了两人。涣沫的动作很慢,先是抬起右手将斗篷披到她的身后,然后轻轻托起她的脸,在她的脖颈间细细地打了两个活结,又稍微弯下腰,把斗篷上起了褶皱的地方一一抚平。最后,她打开翅膀,借着天花板上明亮的光线欣赏起这个被她用心打扮好的姑娘。溯遥被她看得不好意思,手在斗篷内部不安地揪住织物。
涣沫长久地看着,像是在把此刻的溯遥完全铭刻在脑中,仿佛这是她们此生所见的最后一面。在一瞬的失神过后,她终于记起自己还需要说些什么。
“溃劫女士要我叮嘱你,这件斗篷一定时时刻刻穿在身上。长此以往,你就能获得你最需要的东西。以及,”涣沫的眼里流露出几分感伤,在某个瞬间竟然让溯遥幻视是她的母亲站在那里。
“她爱你。”
涣沫走后,溯遥一个人坐在冷清的房间里,心里空空落落的,总有种说不上来的郁闷。她想起涣沫留给她的,使自己能够看到丝线的粉末,又记起先前在梦里看到的,母亲压在橱柜最深处散发着她看不见的耀眼光芒的瓶子。鬼使神差的,她摸出了盒子,把细微的粉末擦进自己的眼睛上,转头去查看原先存放着瓶瓶罐罐的地方。然而,仅剩的瓶子里却空空如也、一无所有。也对,相比重要的东西往往会尽快搬走的,又怎么会留在这里呢?她失望地拖着脚步回到房间。
然后,她发现镜中倒映的某物发射出明亮的光线,刺进她的眼底,令她无法忽视。定睛一看,先前还是纯黑的斗篷竟然一颗一颗地浮现出了如同星星般微弱的光点,而吸引她的目光的,正是在她肩膀上的一颗绚烂的八芒星。溯遥在镜子前沉默许久,直到借来的能力失效,光芒消去,身上仅剩如夜一般的黑色布料。她揣测不出母亲突然送给自己这样贵重的礼物是想表达些什么,这是她作为织者的最后一份作品吗?比起单纯说母亲留给了自己一件斗篷,溯遥觉得这更像是母亲将一整片星空送给了自己。
溯遥的内心无法平静下来,即使有着无限思绪,试图用言语表达却词不达意、不尽欲言。太沉重、太轻盈、太虚幻。
半夜,溯遥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胸闷得像是有千斤重的巨石压在身上,难以入眠。本不打算挑灯夜读,但她实在对失眠无可奈何。想着反正也睡不着,倒不如起来做点事,消磨下精力或许就能睡着了。正好了解有关织者的传承仪式,看看自己能不能帮上点忙。无论是不是真的需要她帮忙,溯遥已经决定好明天一大早就把家里剩余的几个空瓶送过去。
前几页都是讲如何筛选出最天赋的织者,通常是在二次结茧前确定好其中一批小孩,然后等到她们觉醒自己的能力后,再找到里面能力是“取念”的蝶人交给织者进行教导。很奇怪,虽然涣沫就是下一任织者,但是溯遥没有她来到家里,和母亲学习纺织的印象。在溯遥二次结茧前,她们就是一块到处跑的挚友了。哪都去,唯独不会进她的家门。
说起来,先前送粉末过来还是她第一次毫无顾忌地靠近这栋房子呢。虽然溯遥当时就从母亲看涣沫的眼神里读出了她为自己带来解脱的希冀,但是溯遥并没有多想。如此推算,她们恐怕在自己还是个卵的时候就认识了。只是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涣沫把织者传承的事情一拖再拖,直到最近母亲实在没办法继续做活了,才不得不接过织者的职责。她翻到下一页,如此汇精聚神地读下去,反倒连最后一点困意都散去,彻底睡不下去了。
只是,前面全是白话文,一到具体的传承仪式怎么就突然变成文言文了???你说取来啥就是啥呗,“取半魄融念,弃半身作食”又是啥意思?作者你不想让人看懂就直说,不要这么弯弯绕绕!
烦死了!溯遥骂骂咧咧地把书塞进自己的包里,为明天的出行计划再度添上一笔。
只是……计划是真的赶不上变化啊。大清早背着书、手上还拎着一大袋空瓶的溯遥在开门的一瞬间看到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跟怨鬼一样盯着她的祝传,魂都差点吓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你拿这些瓶子出门干什么?她们不是会安排人来搬吗?”
溯遥被她吓出去的魂还没归位,祝传瞥了眼她手上的东西,就开始皱着眉谴责她。“赶紧放下,你把它们统一放在这算是方便她们来拿了。洊回昨天跟我说你要溃劫的记录,我昨天记了一部分,你快来看。”
大约是她前一晚,不,应该说是连续好几晚都没有好好睡觉,今天的祝传看上去格外的暴躁,可能是想赶着回去补觉吧……
“冒昧地问一句,你在我家门口等了多久……?”
溯遥问这话的时候,祝传正好在打一个巨大的呵欠,因此完全没听到她的话。溯遥严重怀疑她其实是通宵好几天,担心自己临近丰收日被发现猝死在家,所以才在这个节点特意跑来把她逮走。光是走在路上,这家伙都还在呵欠不断呢。溯遥想起,涣沫之前跟她说过文书类祭司们身上多少都有点小小恶习的事情。
不太重要,真的。
假的,你们两个的住处分明就是一脉相承的黑灯瞎火。不,这比洊回的那个小阁楼还黑。祝传女士,你家已经坐落在一个很避光的地方了,没必要再在这个基础上继续拉上遮光窗帘了吧?你家跟鬼屋最大的区别在于,这里唯一的鬼是你啊,祝传女士。
祝传看都没看一眼溯遥怨怼的眼神,把一个小本子丢给她就不知道躲到哪里去补觉了,徒留啥也看不见的溯遥在乱七八糟的客厅里面被满地的纸张和酒瓶绊倒。这家伙完全就是临时起意拉人来家里吧,多少也把家里收拾条可以走的路出来都算她勤快了。
这情况搞得溯遥当场去买照明物也不是,站在原地也不是,只好摸索着在一块应该牢固的东西上坐好。然后,应该……
溯遥终于意识到,没座位没光线并不是她会遇到的最大的困难,因为祝传写的字已经不在能被人识别的范围里面了。说祝传不小心把记录和黄符绘画指南混到一块拿给自己了她都信。反复进行心理建设后,溯遥决定非常不厚道地去打扰她的睡眠。
“祝——传——祭——司——我——看——不——懂——你——的——字——”
无人回应,祝传女士,你的睡眠质量好得令人安心。溯遥又喊了一遍,依旧没有任何回复。没办法了,溯遥只好退一步跑图书塔去找洊回——尽管这个点他应该刚刚准备入睡。
就在溯遥抬脚准备往外走的时候,她却踩空在一块原先是木质地板、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楼梯的地方。
掉下去怎么还有个软垫。溯遥边揉着自己本就脆弱、险些折断的翅膀,一边扶着墙试图爬起来。如果说刚刚的房间里还能勉强算得上有一丝光线,那么这间地下室就应该说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了。走廊尽头似乎有人在低声交谈。溯遥听出来,女声是祝传的,男声虽然没想起来是谁,但听着异常熟悉。
“……我能确保的,有且仅有这一件事。在时间真正发生前,故事里的主角完全可以是另一个名字,不是吗?”
“……”
另一人没有说话,溯遥仅能听到自己走路发出的“哒哒”声。直到快要撞上某人之前,被一只细长的手揽到她的身边。
“他是谁?”即使在黑暗中溯遥完全看不见东西,她仍然下意识望向祝传眼睛的大致方向,以求安心。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位就是你先前一直念叨着的‘阿遥’吧?多好笑啊,明明将对方视作自己的救世主,却连她究竟叫什么都搞不清楚。照我说,你还是继续在这做你那令人作呕的春秋大梦好了。什么都不愿意交代的话,转机也不可能到来的不是吗?”
搭在溯遥肩膀上的那只手骤然捂住了她的嘴。溯遥不知道祝传为什么要说这么奇怪的话,地下室里又为什么会关押着人。既然是记忆相关的事宜,交给涣沫(织者)来完成不就好了吗?术业不专攻,她在这里瞎闹做什么。
“阿遥……你还记得之前是涣沫……”
溯遥一下子就想起来族长罚她看守地窖的事了。所以,面前这个人应该就是在丰收日前,向涣沫求偶成功的家伙?依照书中所言,应该称呼他为“涣沫的恋爱对象”?不知道为什么,溯遥总觉得涣沫应该不会喜欢上这个家伙。
“嗯。”她简短地确认了一声,那人却发出了痛哭流涕的声音。就算什么都看不到,溯遥相信祝传肯定向他们两个投来了疑惑的注目。
“你先别问我俩怎么认识的。这事说来话长……”
“不不不,我不在乎这点。你不用突然向我解释这件事。既然你们认识的话,对你应该算不上意外才对啊。毕竟……”
“咔哒。”
火焰自祝传的手中出现,微弱的光线猛然刺入溯遥的眼底,她忍不住眯了眯眼睛,视线追随着这点仅有的光源,看清她的唇、再到她的鼻、最后是她的眼。溯遥无暇顾及她的虹膜上闪烁着诡谲而危险的亮橙,在她点亮囚徒身旁的火炬时,她已经震惊到无法发出任何声音。光源下,祝传的瞳孔微微扩大,嘴角上扬,仿佛一直以来都期待着溯遥这一刻的表现。
刺耳的金属声在溯遥的耳畔响起。一时间,无论是囚徒的话语还是看守者的嘲弄都无法进入她的脑海中。那个男人的嘴巴开开合合好像说了什么,说了什么呢?原先能完全听明的话语,至今全部被耳鸣扭曲、拆解至她无法理解的发音、音节。
他在说什么啊他在说什么啊他在说什么啊他在说什么啊他在说什么啊他在说什么啊他在说什么啊他在说什么啊他在说什么啊他在说什么啊他在说什么啊他在说什么啊他在说什么啊他在说什么啊他在说什么啊他在说什么啊他在说什么啊他在说什么啊他在说什么啊他在说什么啊他在说什么啊他在说什么啊他在说什么啊
怎么可能啊?!她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她怎么可能听得懂那个外来者的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