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人》林言Rinya

10、目盲篇 大约是

　　大约是丰收日即将到来，族中不少原先会偷懒的家伙都变得勤奋了，连孩子们都乖巧了不少，不敢在这个节点上给大人添乱。溯遥几次跑到祝传家里去找她，竟然都不在。
　　傍晚去找洊回还书的时候，溯遥不由得跟他抱怨了一嘴。年轻的助祭倒不是很意外的样子，还愉快地告诉她，自己又完成了新的记录的备份，询问她需不需要上来看看。溯遥想着，自己刚好不该在这个时间点去打扰织者的传承，便答应了下来。
　　这次洊回的阁楼亮堂了不少，似乎是特意为不速之客的到来安装了几盏古典的灯。溯遥想起那天他忽悠祝传祭司和自己当苦力的时候，唯一一个他放心不下的袋子。当时她隐约看到袋子外露出了金属物件的一角，却想不明白他怎么会既不放心让祝传拿着，也不乐意让自己提着。想来，里面应该就是屋里新添的几盏灯了。尽管洊回没有明确要求让溯遥夸夸他，溯遥还是顺口称赞了一嘴。
　　“新装的灯和你的房间很搭。”
　　“谢谢，屋里亮点对我俩的眼睛也友好不少。”
　　要是洊回是只孔雀，恐怕现在已经乐得开屏了吧？溯遥盯着他突然紧绷的背偷笑，只是他的翅膀仍然垂落在地面上，被纯白的斗篷遮掩着。
　　“你新抄的记录里面还是没有我吗？”
　　“没有。”他看上去有些颓丧，一屁股坐在了桌侧新添的椅子上，然后为溯遥拉开正对桌面的椅子。“看上去似乎是你的记录被丢失了，或者祝传还没把它送过来。但不应该啊……”
　　他嘀嘀咕咕地念了几句溯遥听不清的话，把桌侧靠近自己的纸堆翻了翻，最后无奈地放下它们，摇了摇头。这架势，恐怕是什么与她相关的记载都没找到。
　　“我回头再去她家找她一趟吧，我记得她这几天还挺忙的。”
　　“很难得见到她在丰收日前几天也会忙起来呢。以往族长不是会安排主持祭祀的祭司好好休息吗？尤其是这种负责翻译神的语言的祭司。这种时候过度操劳……”
　　“放心吧，她累了会自己想办法偷懒的。唉，她要是有上一位祝传祭司一半对计划的执行力就好了，这样我的工作也就不会出现时而完全没有，时而多到堆成山的情况了。”
　　“那么你现在的状态是？”溯遥笑着点了点桌上比她坐直还高的文件，洊回闭上眼睛，不想面对工作堆积的事实。
　　“……她突发奇想要一鼓作气完成全部工作，谁知道她真在最后期限来前搞定了。”
　　“然后，同样被迫踩着最后期限完成工作的你就完蛋了。”
　　“我想是的。幸好我没有被要求在多长时间内完成誊抄。而且实在搞不定的话，留给下一任洊回也没问题的。族长对我的工作没有特别严苛的要求。”
　　“所以，你其实更习惯依照计划完成自己的工作？”
　　“嗯哼。不过实际情况是，大多数计划都会被突如其来的各种意外打乱。比如说我原本打算在太阳出来后小憩一会，但是这时候有祭司姐姐推门进来叫我出去补货……”
　　洊回把手撑在胸口处，故作心痛状。“出门一趟，就已经到我原定该继续誊写的时间了。不——我的睡眠！”
　　溯遥“咯咯”地笑起来。相比起刚见面时，洊回总是尽可能回避分享自己的事情，和他混熟之后，仿佛就变得活跃不少，几乎是无话不谈了。
　　“以及现任祝传在随机时间送来的记录，并且这件事会精准打乱你的原有计划。饶了我吧，没有人会想在睡前听到一个开朗的声音说‘洊回先生，你的工作来了哟！’”
　　他模仿祝传当时的声音简直活灵活现，溯遥快幻视这位不在场的可怜（一点也不）女子就出现在阁楼的门口，笑嘻嘻地把一麻袋东西甩进来就跑路了。这家伙确实是有些恶趣味的……溯遥毫不怀疑这一点。毕竟有时候族长都拿她无可奈何，一位能传递神的话语的祭司真的很重要……
　　只是拥有“翻译”能力的人不止祝传一个吧？真的非选她作为祭司不可吗？
　　“好了，既然你要的资料暂时得找祝传那个大忙人的话，不如换个方向，看看别的方面的书？”
　　安静下来的时候，“溃劫”又浮现在溯遥的脑海中。于是她顺口跟洊回提了一嘴，“你知道有关‘溃劫’这个人的事情吗？”
　　洊回的脸上出现了和祝传同款的意外表情，除此之外还流露出不解的疑惑。“你竟然不知道她吗？”
　　什么鬼，我明明前几天在你给的书上才见到过她的名字，怎么你这反应好像我跟她不仅认识，还是非常熟识的关系。溯遥暗自腹诽，面上仍然摆出虚心请教的态度。
　　“溃劫就是那个和你住在一起的织者啊。你不会和别人相处这么久都不知道她叫什么吧？”洊回发现溯遥好像真的对此事毫不知情，下意识站起身去翻找相关记录来证明自己没有记错。
　　“啊……啊？！！！！！！！！！”
　　原来那天偷听到的葵姐……真正读法是溃劫，因为它太不吉利于是被刻意扭转了读音。难怪祝传在听到她向自己询问的时候会那么惊讶，合计着溃劫本人就在自己身边，除开二次结茧时祭司对她命运的预言，其他事情都还没开始被正式记载。正因如此，祝传表示自己没办法帮溯遥找有关溃劫的记录。毕竟她仅仅是恪守敬职，并没有做出任何出格到需要提前被记载、对孩童进行警示的事情。
　　“我完全不知道这件事。如果不是前几天听到有人叫她‘葵姐’，我还真没法相信。”
　　“人之常情。”洊回无所谓地耸耸肩，“本来叫织者就已经够让人明白搞清楚是在说谁了，更何况这名字实在有点令人不适。”
　　“那你记得关于她二次结茧时，祭司们有说了什么吗？不对，依照你的年纪来讲，那时候应该……”
　　“真不知道该先感谢你认为我很年轻还是吐槽你以貌取人。”洊回气笑了，抬手强行抚平皱起的眉毛。“不过那时候，现在的我确实还没二次结茧。”
　　这位助祭先生，咱可以不用没话找——
　　“但我可是‘存回’啊，当然还记得那时候的事情了。”
　　不用一惊一乍的，谢谢。低血压来你这都能治成高血压再走。而且这番发言听上去还蛮像迟来的中二病发作了。溯遥不自觉地对他使用了看待幼稚孩童的眼神。
　　“你的能力还挺适配你的名字和工作。一眼就能把‘洊回’和‘存回’联系在一块。”
　　“你也说了，是一‘眼’。如果只是听发音的话，应该连‘洊’字都想不到。”
　　“我之前就吐槽过，这个字本来就不是现在常用的。所以，快点跟我讲有关溃劫的事情啦！”
　　“好好好，这就讲这就讲。”
　　这家伙怎么看着还蛮受用的！

　　谁知道洊回只是讲了点无关痛痒的小八卦，野史讲到最后只剩下屎。织者自始至终都是同样的两个人轮流担任、族长一直爱慕着其中一位织者、甚至连两任织者相互恋慕，其中一位因此郁郁而终之类的话都出来了。这怎么可能啊！动脑想想都知道这事不可能吧？！
　　“我还以为你会想听这些有意思的小故事呢。”
　　被坏心眼的助祭如此揶揄了一番，溯遥气得恨不得长出八只手，把他身上的痒痒肉全部戳个遍。可惜，鉴于两人之间的身高差，她果断将并拢的双指戳向他的腋下。
　　“啊啊啊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不要、不要挠我了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溯遥无语地看着这个在她停手后仍然在满地打滚的家伙。装，你就继续装吧！她翻了个白眼。意识到氛围不对的洊回立刻一个翻滚，正襟危坐在小姑娘面前。
　　“我错了……请原谅我，好不好？”他主动俯下身，以仰视的姿势抬头看向她。溯遥望向他眼中自己的倒影，一时怔出了神。
　　像小狗……当她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的时候，洊回眼底狡黠的笑意已经蔓延到他的嘴角上。她一把将他推开。恐怕图书塔里的祭司姐姐们早就习惯了他这套认错的方法，也就骗骗情窦初开的小姑娘管用了。呸！
　　也许是大脑正在被谴责的声音占用着，让一句话不经思考而冲出她的喉咙，“你是不是会给每个到图书塔里的人剥橙子吃？”
　　转折发生得太快，等到两人都反应过来的时候，空气中早已充满了酸溜溜的气息。溯遥懊恼于自己怎么就把这种问题说出来了，洊回则是还在试图回忆自己是不是这辈子真还给第二个人剥过热橙子吃。把二次结茧以来的记忆都翻了个遍后，洊回才准备信誓旦旦地向她保证——
　　“没有，没人会上来阁楼的。”
　　“当我没问过。”
　　两人异口同声的话语使场面变得更糟糕了。溯遥不得不拼命逼着自己去想关于母亲的事情，才能勉强扯出下一个话题。
　　“我可以借阅与织者传承相关的书吗？这些应该是早有记载的吧？”
　　“当然、当然。”洊回翻身就去找书了。斗篷下，垂落的翅膀时不时地反射出蓝色的光线。溯遥不知道该如何形容那样的色彩，即使她深知那只是青蓝色，她还是联想到了彩虹。
　　“给，你要的书。”回过神来，青年骨节分明的手正牢牢地抓着书，递到她的眼前。仔细看这只细长而白皙的手，还能看清食指和无名指上隐隐约约的青色血管。就是这样的手写出那样秀丽的字吗？洊回发现她没反应，又把另一只手放到她面前晃了晃。
　　“你难道也在因为织者传承的事情忙碌？睡着了？”
　　“没有没有！”溯遥终于从自己发散的思维中挣脱，双手接过洊回手中的书。
　　“正好给你挑了本有关织者传承的书。嗯，你或许会觉得有意思。虽然……”
　　洊回吞吞吐吐的模样勾起了溯遥的好奇心，她连忙把书往怀中拢了拢，生怕他突然反悔把书收回去。“虽然在族中算一个众所周知的秘密吧。族长没说过它究竟能不能给别人看，而且织者与继位人都刚好是你很亲近的人……算是出于一点私心吧，我觉得你有必要看看。”
　　“你说得这么神神叨叨的，我还怕你突然后悔，要把书收回去呢。”
　　“感谢你的建议，我觉得我有必要再斟酌一下。”说着，洊回假意伸手就要从她的怀中把书抽出来，吓得溯遥立即跳到门旁。听到青年“扑哧”笑出来的声音，溯遥才意识到自己被他耍了。
　　“你们两个负责记录的家伙还真是恶趣味满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