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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李亦唐-亲爱的马龙·白兰度 你可以直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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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宥恩过了来到李亦唐家里后的第一个年,又添了不少新衣服。由于李亦唐选衣服的眼光实在参差不齐,搭配上更是一团糟,苏尧薏女士就剥夺了李亦唐给小孩买衣服的权力,全权包揽在自己身上。
“怎么样,这样穿是不是很可爱?”苏尧薏询问李亦唐的意见。
李亦唐站在货架前,看着一身新衣服装点起来的小孩,第一反应是觉得他长高了很多,穿衣服都舒展了起来。
他点点头,“嗯。”
“你就只会‘嗯’,多一个字都不会说。”苏尧薏又看向另一边正在发呆的李敬原,问:“你觉得呢?”
“嗯。”李敬原很郑重地点了两下头,以表示认可。
“你们两个真不愧是父子俩,一模一样,丢出去十年都认不错。”苏尧薏把裴宥恩领到镜子前,问:“呦呦喜欢这个吗?”
“喜欢,我喜欢这个颜色。”裴宥恩在镜子前面转了一圈。
苏尧薏大几十张红票子散出去,换来裴宥恩五六身新衣裳。
她带着一家人逛到了一块卖小孩子玩意的地方,问:“呦呦,我还没有给你买新年礼物呢,你要不要自己挑一挑,选个喜欢的?”
裴宥恩回头看了李亦唐一眼。
“别看他,你想要就跟外婆说。”苏尧薏一脸认真地说:“虽然你爸爸现在是个穷光蛋,但是他不送,不代表外婆也不送。外婆有钱,所以外婆送你两个,怎么样?”
“好。”裴宥恩抿起嘴,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两个人去挑礼物,李亦唐就把手里的几个袋子放到路边的长椅上,随意地靠在栏杆上,歇歇脚。
李敬原站到他身旁,问:“你缺钱?”
李亦唐神态自若地回答:“不缺钱。”
“那你妈为什么说你是穷光蛋?”
“骗小孩的,这你也信。”
“缺钱就跟我说。”
李亦唐瞧了他一眼,“妈妈说的要是真的,你觉得她能不给我钱吗?”
“说的也是。”
转了一大圈,裴宥恩挑中了一辆儿童自行车,说想学自行车。
李亦唐看着装好的一个大箱子,一种无言的氛围弥漫在他的周围。他无力地叹了口气,“我把它搬回去?”
苏尧薏冲李敬原抬了抬下巴,“爸爸搬也可以。”
话音刚落,裴宥恩就附和着喊:“爸爸搬!”
崇拜的眼神毫无阻碍地投射在李亦唐身上,让他不得不走上前去,把箱子扛在自己一边肩膀上,再用空着的那只手拎起长椅上被冷落多时的袋子。
一转头,李敬原也拎了不少东西。
走在前边的裴宥恩回头,眼巴巴地望了李亦唐一眼,就跑过来要帮他分担一些。
李亦唐手指勾了两下,把最轻的一个袋子换到最外边,“你拿外边那个。”
回到家里,李亦唐在楼下的院子里把自行车拆出来,花了点时间把它组装起来。
他拦下跃跃欲试的裴宥恩,把车子放到了小房间里,“现在天太冷了,地上也滑,等过段时间,天气暖和一点,让外公带着你学。”
裴宥恩只能看着自己心心念念的小车离自己远去。
在家里待了没几天,李亦唐就要启程回剧组。他原本计划着寒暑假的时候就把裴宥恩接到自己身边来,如果是在外边拍戏也不要紧,正好能带小孩多看看。
所以,即使经济不那么宽裕,他还是带上了小孩一起。
不过他现在拍的这部电影不是那种大型的制作,与其说在创作,不如说完全是一场赌博。
沈向哲原本是想当一个编剧的,不过没有公司想要他的剧本,所以他决定自己拍,纯属是小白一个。
李亦唐刚凭借《半死桐》和李润希一起拿下了双视帝,短暂而盛大的赞美后,诋毁后知后觉地涌上来,铺天盖地恶意再一次把他淹没。
人呢,只要有那么一次的不如意,就好像事事都不顺心,那种梅雨季的潮湿会伴随着他此后的人生,知道雨水渗透进生命的一尺一寸,彻底湿透,发霉、腐烂。
真正伤风败俗甚至违法乱纪的人都可以被铭记、被怀念,而一些莫须有的罪名偏偏可以让一个无辜的人坠入万劫不复,即使大部分人知道他并没有错,甚至随着时间的推移发现自己错怪了他,但为了自己一戳就破的面子,却要把他钉死在罪状上,用来维系摇摇欲坠的谎言。
李亦唐并不是沈向哲想象中的男主角。
他看过李亦唐的作品,认为他所呈现的形象和自己所需要的大相径庭,外形太出众,再好的演技都会被人忽略,他不希望自己的作品被人冠上华而不实的标签。
但是他没得选。
他们两个注定这辈子走不了喧嚣的坦途,只能求个实绩立身。
李亦唐把拖着行李箱,把裴宥恩领到他们租的小房子里。沈向哲正围着围裙在厨房里做午饭,乒乒乓乓的,跟要把房子拆了似的。
他把箱子随手放在客厅的角落,然后隔着厨房的门把沈向哲介绍给他:“裴呦呦,里面这个是沈向哲叔叔。”
裴宥恩隔着门喊:“沈叔叔好,我叫裴宥恩。”
“嗯,在外边待着,别进来,里面都是烟。”沈向哲咳了两声,大概是被呛的。
在客厅坐了没一会,沈向哲就一首端着一盘热菜进来了,哐当两声放到桌子上,把腰后边的围裙系带扯开,随手一丢,“吃饭吧。”
“沈叔叔,接下来我要跟着你和爸爸住在这里吗?”
“对,不止咱们三个,下午还有个姨姨要来呢。”
“姨姨?”
“对。”沈向哲压着声音,像诉说某种不得了的惊天大秘密一样,小声说:“这个姨姨脾气特别坏,你可不要惹她生气哦,她会把你拎起来丢出去的。”
李亦唐把裴宥恩拽到自己跟前,“别听他瞎说。”
吃过饭,李亦唐和裴宥恩挤在窄小的水池前,一起刷掉用过的盘子碗。
梁微微在下午三点的时候,声势浩大地走进这个小房子,一手拖行李箱,一手拎着一串腊肉,一进门就把腊肉扔进李亦唐怀里,“我妈妈做的,她让我拿给你们吃。”
行李箱往卧室里一推,转眼就看到躲在角落里的裴宥恩,于是弯下腰、张开双臂,“过来呀呦呦。”
好好看的姨姨。
裴宥恩跑过去,回应了梁微微的拥抱,毛茸茸的脑袋就像一颗巨大的野生栗子。
“哪里来的可爱宝宝呀!”
“我跟爸爸一起过来的。”
“他早就告诉我们了。”
“姨姨要和爸爸一起拍戏吗?”
“对。”
裴宥恩油亮亮的眼睛颤了颤,真挚地夸赞:“姨姨好厉害。”
梁微微一下子就捕捉到了这句话里的言外之意,扭了扭他的鼻子,“是爸爸厉害吧?”
被戳破真相,裴宥恩不好意思地挠了挠鼻子,干巴巴地“嘿嘿”了两声。
李亦唐正附和着笑,手机铃声在口袋里随着震动响起。
他接起来,走到阳台。
“哥!我们巡演下一站在重庆,我给你和呦呦都留了票,你们过来看呗。”李知行语气特别兴奋,期待值拔高到顶峰。
李亦唐大脑疯狂运转,实在做不到拒绝,只好答应:“嗯……什么时候?”
“十六天之后。”
“行,我会去的,记得把票寄给我。”李亦唐一边答应他,一边思考着可以问谁借钱。
最终,张柏皓遭殃了。
拿着从张柏皓那借的钱,李亦唐带着裴宥恩回到重庆听演唱会。
于是,才有了一见钟情的故事。
还不等他沉浸在这种喜悦里多久,意外先一步出现。
沈向哲正打着电话和对面的人讨价还价订材料,一回头看见本该和梁微微一起去采买胶片的李亦唐回来了。
李亦唐失魂落魄的模样,活像被抽走了一半魂魄,余下残破不堪的部分正倔强地支撑着沉重的躯壳。
他似乎是哭过了,又好像正想哭,沈向哲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明明中午还笑着出去,怎么一回来就变成这副鬼样子。
李亦唐坐在客厅角落的那张毯子上,把身体蜷缩起来,卡在墙角里,肩膀和后背不停地抖,强硬地把自己塞得更深,像是要把狭窄的方寸撑破,妄图得到喘息。
他埋下头,一言不发地开始哭,弄得沈向哲一下子不知所措了。
他走上前去,想要劝慰他的痛苦,结果被他抬起头露出的苦涩眼孔拦住,无法再迈出一步。
长久地僵持不下,在李亦唐的凝望中,沈向哲前进也不是,后退也不是,就像被一颗长钉穿透骨髓,钉在原地。
这时,裴宥恩蹦跶进来,摇晃着手里粗糙的小木剑,欢声雀跃地喊:“爸爸!快看我做了什么!”
一瞬间,凝滞的空气得以流通,呼吸变得顺畅,沉进李亦唐泪水中的沈向哲回过神来,手握在裴宥恩的肩头轻轻拽了一下。
经他这么一提醒,裴宥恩才反应过来现况,想要问出口的话还没说,就被沈向哲截了胡:“呦呦,我们不打扰他,让他自己安静一会,好不好?”
“去吧。”李亦唐半晌没说话,声音干涩的有一点哑。
得到应允后,沈向哲牵住裴宥恩的手,领他到厨房去,给他拿了一瓶酸奶,招招手,把从房间里出来的梁微微叫到身边,问:“你知道发生什么了吗?李亦唐一回来就窝在那哭。”
梁微微打开微博,把热搜界面放在他眼前,热搜第一赫然是陆念暖跳楼自杀的词条,挂在最顶上,后面跟着个“热火朝天”的标记。
沈向哲无法推己及人,只能把空间留给他独自排解,就带着裴宥恩躲在小房间里,和他玩飞行棋。
可是裴宥恩待不住,他没有看到手机上的内容,只知道李亦唐哭了,飞行棋也没意思了。
他缓慢地压下门把手,开了一点门缝,从那个狭窄的空隙里向里瞧。日落黄昏时候,黄橙橙的暮霭充斥所有触之可及的空间,如大水漫灌,铺得极满,就像要把周遭的存在全部撑得炸开才肯善罢甘休,没那么灼热,却油腻腻地爬在皮肤上,不止空气流通迟缓,连呼吸都变得稠腻,落在阳台的光都昏暗几分,像是灼烧着阴湿的木柴,总不透气。
柔和而不刺眼的橙金色的光漫在李亦唐身上,不那么热烈地映出他的身影,拉的如同鬼影一般长,枯槁着仅剩的灵魂。
裴宥恩听见他低低的啜泣声,隔着一个小客厅的距离传过来,窸窸窣窣的,像曝光失真的旧相片,灰扑扑的。
他挤进门里,小步小步、慢腾腾地挪到李亦唐身旁,安安静静地站了一小会后,抬起手,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他垂在身侧的手,见他没反应,便慢慢地把自己的手塞进他的掌心里,握住他的手指,轻轻地用了点力气,攥了两下。
李亦唐的手指像是抽搐了一般,在他小小的手心里颤了一下,然后反过来把他的手完整握在手心里。
裴宥恩受到鼓励,拽着他的手,让他坐到阳台的小矮凳上,这样就比裴宥恩这个小孩矮上一些。裴宥恩低着头,两只手捧住他的脸,用大拇指抹掉他眼角的泪水,“爸爸不要在偷偷哭了,不然我也会很难受。”
李亦唐的眼睛哭得有些肿。他勉强地笑了笑,宽慰着说:“好,我答应你,下次不哭了。”
裴宥恩摇摇头,摸摸他的耳朵,“可以哭,但不要一个人躲起来偷偷地哭,呦呦会担心你的。”
他一般都会说“我”,只有哄李亦唐开心的时候才会称呼自己叫“呦呦”。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李亦唐觉得他比以前多了一些讨好感。
他把裴宥恩抱在怀里,滚烫的眼泪大颗大颗地顺着脸颊落到小孩的肩头,把毛衣浸湿了一块。
裴宥恩像个小大人一样,轻轻拍李亦唐的脑袋,被他的头发扎得手心痒痒的,大言不惭地说:“爸爸也是爱哭鬼。”
由于李亦唐的状态不太好,沈向哲就他给放了两天假,让他清空一下心情。得了这么点空闲,他吃了早饭,呆坐在小桌子前,陪小孩下国际象棋。
裴宥恩拎着黑色的兵,碰了一下白色的皇后,用指节敲了一下棋盘,“爸爸,到你了。”
李亦唐一直不在状态,回过神来,先是盯着棋盘看了许久,在裴宥恩以为他又神出天际时,他拿起一只小兵,一步到底,停在王的身边,“将军。”
“怎么会?!”裴宥恩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仔细看过,发现不管怎么走,都是李亦唐赢,歪着头,负气地说:“怎么总是你赢,我都没赢过。”
急促的敲门声突兀地响起,裴宥恩就像被拯救了一般,跳起来,“我去开门。”
他跑到门口,踮起脚,透过猫眼向外看,看清来人后,立马打开门,大喊着扑上去,“嘻嘻!”
李润希空出一只手来接住他,“哎呀,你在这呢,看来他应该不会太难过。”
“嗯,我在陪着爸爸。”
李润希手里拉着一辆搬货用的小推车,上面摞着几个纸箱子,最顶上是两大袋子的菜和肉,都是现买的。他拉着车子,不由分说地登堂入室,拆开纸箱,用各色的饮料把冰箱塞得满满当当,之后又一猛子扎进厨房,乒铃乓啷一上午。
梁微微和沈向哲中午一回来,就看到两张折叠桌被拼在一起,摆着十几个盘子,每一个盘子里的菜都满得几乎要冒出来,色泽和卖相却没有因为量大而被弃之不顾,反而更浓香可口。
厨房传来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声音。
“不是谁都像你一样,心那么大,受人非议还能安之若素,不过你这样也好,至少不会想不开。整天光知道说呦呦笨头笨脑,明明你也不聪明,翻不来过,搞得我担心死了,怕你想不开。”李润希看李亦唐那温吞样,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意思,往他胳膊上肘了一下,略带嫌弃地说:“不帮忙也别捣乱,出去待着去。”
“我哪有捣乱。”李亦唐还是空落落的,但还是忍不住为自己鸣不平,“我帮你端盘子了。”
“行,你最厉害了,这就这么点空,塞不下咱两个人,该端盘子的时候我再叫你,好吧?”李润希往锅里的鱼上加了一些调料,又搅了一下番茄浓汤,避免糊锅。
拉开厨房的门,李亦唐就直直地和沈向哲撞上,看到他探究的眼神,听见他问:“里面是谁啊?”
李亦唐语气不怎么好,但还是毫不犹豫地回答:“我请的保姆。”
“保姆,你还有钱请保姆呢?”沈向哲压了压眉毛,狐疑的眼神显然是不信的。
“免费的。”李亦唐端起自己的水杯喝了一口,润一下干涩的嗓子,“把他当老黄牛用,累死了也只需要喊一声‘爹’。”
“这话不是这么说的,就算你这声‘爹’不喊,我都不能弃你于不顾。”李润希端着新鲜出锅的浓汤,冲沈向哲点了点头。
十几道菜,量大得令人咋舌,似乎做菜的人压根没考虑过是否要吃完这件事。
李亦唐端着碗,把脸埋进去,硬生生地往嘴里扒拉,嚼半天才咽下去一口,似乎被什么哽住了,也许是眼泪。
第三碗饭扒拉完,他再一次把碗递给李润希,让他给自己添饭。李润希给他加了满满一碗饭,压得结结实实的,用另一只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撑不死你。”
沈向哲从来都不知道李亦唐的饭量有这么大,不停地塞,吃得沉默又急促,仿佛要填补某种空缺一样。他不免犯怵,担心毫无节制的进食是否会损伤他的身体。
李润希倒是不在意。
他一直秉持着一个想法:心情不好十有八九因为没吃饱,只要填饱了肚子,吃撑了,就什么都不想了,更别说想不开。
他开了一瓶水,放到李亦唐手边,“慢点吃,别呛着了。”
梁微微觉得这顿饭是沾了李亦唐的光,所以自然而然地照顾起裴宥恩,低下头,小声问:“你想不想吃虾?我给你剥,好不好?”
“好,我要吃油爆虾。”裴宥恩灌了一口橙汁,把梁微微喝了半碗的汤补满。梁微微夹了好几只,剥得干干净净的,塞进他油乎乎的嘴巴里。
李润希在这待了两周,住在最近的一家酒店,一到饭点就跟家用保姆一样,拎着菜上门做饭,其余时间就跟在片场,带着裴宥恩到处转悠,还顺手把那把粗糙的小木剑精修了一下,用砂纸打磨得光滑。
什么事人生的至暗时刻。
李亦唐像一块陶土,任人揉搓,塑造成想象中的模样,烧作或完美或残缺的艺术品,所以才会有很多人觉得他神神秘秘的,琢磨不透。
剥去那些影影绰绰的外壳,其实他就是一个普通人,没有所谓光鲜亮丽的神性,也不完美得像大部分人所幻想的那般无可指摘。他胆小又冷漠,怯懦被伪装成谦卑,刻薄被美化成理性,把潮湿了整整二十三年的不堪,变成大众可以接受的美德,从被谩骂到被称赞,只是短短四年间的事情,只是他和李润希认识的长度。
可是陆念暖绝对没有这如许多的不堪可言,她大概才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向上向善之人。在十七岁前,她几乎拿遍了所有专业奖项的金奖大满贯,不止有天赐的身段,更有日复一日的训练,苦累从未磨平过她的热情。
熬过了生长痛,也熬过了抽筋拨骨,死在了一场荒谬的猜忌里。
在场大规模的网暴中,有人引导,有人跟随,幸灾乐祸者更不在少数。在她死后,一些自称从未牵涉其中的人跳出来,说着轻飘飘的狡辩之词,企图洗清冷眼旁观的罪孽。
假惺惺的惋惜毫无意义。
李亦唐大概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很抗拒以自己的真实面目出现在镜头前。角色成为了他本身,借着角色的身份,戴着不属于自己的面具,拼命地洗脑自己,既剥离又相融,处于一个崩溃的临界点,久久找不到出路。
那几乎是他最疯魔的一段时间,持续了近乎两年,不断地逃避一般躲进角色里,面对采访也不太爱笑,只有谈论到创作和角色是才会露出痴迷的神情。
对你而言是不值一提的玩笑话,也许正是他人生命不可承受之轻。
可奇怪就奇怪在,如疯如魔的时候,他的事业平步青云,拿下来他梦寐以求的荣誉,玩笑一般。
当下的裴宥恩感受到了他的不对劲,也不往外跑着玩了,就待在剧组里。
李亦唐参加完平遥电影节,刚一坐上回酒店的车,就接到沈向哲打来的电话。
“这边有个跟采,想要采访你,你接了吧。”沈向哲的语气听上去很疲惫,大概是为了筹备新电影,操碎了心。
李亦唐看着车窗外孤零零的一棵树,也不说好,也不说不好,沉默了好一阵,才不情不愿地说:“一定要接吗?”
“嗯。”沈向哲咳了两声。
“那你跟Linda姐说吧。”
“就是她让我来问你的,说你最近状态不怎么好,让我劝劝你。”
“我挺好的。”
“除了拍戏,做什么事都心不在焉,哪里好?你告诉我,哪里好?”
“不知道,只要一闲下来,脑袋就空空的,想不起东西。”李亦唐语气极淡,像似断非断的珠串,玉珠一般蛰伏着蠕动。
安静下来,他脑袋里就会有水流声,哗哗啦啦地淌着,但似乎是落差不大,水声没那么激烈,没那么契阔,小小声的,那串珠子一颗接着一颗,从血管落进手心里,凝固油脂般半透明的红。
拍戏的时候听不到,一旦和现实接轨,水流声就会清晰起来,从大脑流到心脏,从脂白流到鲜红,一口一口地吐艳,吐着酸掉的潮湿时节。
他像泡在福尔马林里的尸骸,从某一刻开始不再长大,也不会腐烂。
人总要忘记一些东西才能活得下去,可事实恰恰相反,你想忘记的忘不掉,想记住的记不出,他的大脑有一半坏掉了。
跟采的记者是一个很年轻的女孩子,按照约定的时间,早早带着摄影师,在他的门口等候,到了时间才敲门。
李亦唐从里面推开门,记者还未看清整张脸,就撞上一双含笑的眼睛,听见他轻轻柔柔地说:“你们好,请进。”
很多年以后,魏隽雯还清晰地记着第一次见着的这双眼睛,愁绪万千交织其中,欲吐未吐的情绪含在里边,让她想起在伦敦留学时,最晴朗不过的五月。
英国的天气总是捉摸不透,所以她也琢磨不出他眼睛里的情绪,不知他是喜是悲。
魏隽雯露出标准的八颗牙齿,笑眼盈盈地说:“我们的形式是边走边访,比较随意的一个人状态,要现在一起下去吗?”
她说话很好听,很舒适,梅雨季过去之后的首个晴天都不比她明媚。
“当然可以。”
李亦唐随她下去,在周边随意走动。
魏隽雯问:“你最喜欢的演员是谁?”
李亦唐想也没想就回答:“马龙·白兰度。在我很年轻的时候,大概十五六岁的样子,非常地崇拜他,甚至一度幻想可以成为他。”
“Marlon Brando!我在准备开场问题的时候,就隐隐约约地觉得你会喜欢这样的质感,大概类似于James Dean和Vincent Cassel。”魏隽雯顿了一下,问:“你觉得你会成功吗?”
“我觉得不会。”李亦唐神色有一瞬间的黯淡,但也只是一瞬,他淡然地笑笑说:“时代不一样了,很多事情都在发生改变,所以不止是我无法成为马龙·白兰度,即使是美国,也不会再马龙·白兰度了。”
“马龙·白兰度是一个备受争议的演员,但他的成就确实是毋庸置疑。”
“人都是圆形的,就像月亮一样,有亮面,也有阴暗面。他是一个极其坦诚的人,好的坏的他都坦然承认、面对,从不刻意伪装,这是需要很大的勇气的。”
魏隽雯歪着头看他,“你也有吗?”
“当然,但我就没有勇气告诉你了。”
两人走到陶然亭公园附近,李亦唐提议:“我们进去走走吧。”
“好啊。”魏隽雯跟在他身边,和他保持着一个人左右的距离。
走到水上,清风拂面,更显得李亦唐的态度如春如沐。
魏隽雯说:“我有看过你过往的所有作品,似乎曾经的你更青睐于饰演完美的正向角色,但大学时期的短片里,多了很多罪恶的角色。”
李亦唐说:“可能是形象的缘故吧,我往前演的角色大部分都是完美型的,以至于不太有缺陷型角色找到我。”
“你不会担心负面的角色给你带来负面的影响吗?”
“以前会,现在不会了。我初中时读了川端康成先生的《睡美人》,很短,才四万多字的样子,却是我第一次接触日本文学。我是很震惊的,我从未设想过这样的事情,但它竟然是存在的。这位伟大的作家在谈论这类触碰世俗伦理禁区的作品时,说过一句话,是‘作家必然敢于写丑恶的言行,也必然敢于写违背道德的作品,做不到这一点,小说家就等于灭亡’。他说的对。你不愿意相信世界的不完美,不愿意相信罪恶一直存在,所以你捂住耳朵,以为听不见就是不存在。但世界不是无菌的玻璃花房,多的是有毒有害物质。有好就有坏,有对就有错,万马齐喑是一种霸权的开始,想要百家争鸣的盛况,先要允许百家的存在。总说我们的文艺创作开始凋敝,可每当不同的作品出现,总会涌现出许多人给作品和作者扣上各式各样的帽子,最后把人家打死,又来问为什么没有,不是很好笑吗?”
“听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纳博科夫在评论《洛丽塔》时说过的一句话,他说‘我既不读道德,也不写道德,我只是一个小说家’,似乎有异曲同工之妙。”魏隽雯和他达成了某种思想上的共鸣,略显兴奋地说:“人总想一家独大的同时,又百花齐放,高高在上地与民同乐。”
两人说着说着,走到了一处景色深深的地方,如翠如翡。
魏隽雯继续说:“现在很多的作品都刻画了尖酸丑陋的角色,在价值导向上可能存在着一些危险,稍有不慎就会给三观尚未成型的人带去畸形的价值导向,很多的经典作品都因此被拿出来批判,对此你怎么看?”
“作品是有供向的,儿童作品供给儿童,成人作品供给成人,所有的作品都有相应服务的人群。”李亦唐回答:“完美的童话讲给小孩子听,可长大了还读童话,拒绝承认罪恶一面的存在,未免无知又狭隘。”
魏隽雯紧接着说:“可是正确性很重要。”
李亦唐点点头,表示认同,说:“我们需要正确的价值导向的。但创作是自由的,世界是复杂的。如果我们为了所谓的正确性而束手束脚,最终故步自封,创作就失去灵魂了。喜欢角色的复杂并不等同于认同他的全部行为。我当然喜欢马龙·白兰度,我喜欢欣赏他的完整,但不认同他伤害别人来满足自己。喜欢和认同之间隔着很远的路,看似一步之遥,实则走上去才知道相隔千里。”
“创作需要自由的环境,自由的土壤才可以生得出百花争妍的角色和跌宕起伏的情节。”魏隽雯问:“可是,过度的自由会不会引发大问题?”
“难道禁锢着就不会有问题?那不是文字狱嘛。永远不要想着从三观、道德的角度去批判它们,因为你一定会赢。千百年来,伟大的作品里不乏丑陋的角色,甚至很多是主角,所以你就可以说一意孤行地说他是不好的作品吗?看到不合你意的情节,就大彻大悟,骂道:这就是创作吗?那创作去死吧!”
李亦唐第一次在镜头前露出一种近似于嘲讽的表情,毫不掩饰。
“不可以的。它们深究人性的复杂和黑暗,把人格的矛盾剖出来,挖到人们最不愿触及的地方,让你看看人性究竟能肮脏到哪种程度。它不是供你学习的范本,而是供你观赏的标本。文艺作品不负责给出‘正确答案’,它更像是一面镜子,不回避污渍,不美化缺点,把问题抛给你,你是觉得振聋发聩还是深感认同,于是,这个时候选择权才在你手里。”李亦唐装作轻松的模样,耸了耸肩,“如果所有的东西都要讲‘教育意义’,就太累了,创作就是给你神游天际的机会,可以放弃道德、放弃伦理,直面复杂又晦涩的部分。”
“总有人喜欢跳出文本和情节之外,捧着一本‘道德经’,把你推下道德的高地,居高临下地审判你。”魏隽雯笑了一通,问出了下一个问题:“那你认为,作为创作者,最重要的是什么?”
“我认为,作为一个创作者,永远都不要失去敏锐度和思考能力。创作是提托于时代的,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课题,我们是否能在面对这个时代时,对它做出理解,寻找到自己的出路,这个最重要。”
魏隽雯停住脚步,郑重其事地看着他,认真地说:“亲爱的先生,你说得对,美国不会再有一个马龙白兰度了,但中国一定会有一个你。”
李亦唐浅浅地笑,“这个问题不像前面的那么好回答。”
“如果你把它当祝福,那我祝你永远可以想你所想,做你所做;如果你把它当问题,我会一直期待你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