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李亦唐-415宿舍篇(3) 风光无限的 ...
-
10.
许是哭泣的行为相较来说更不同寻常,出事之后,李润希偏偏只记得李亦唐总在哭,甚至莫名其妙地认定,哭的时候比笑的时候多。
原本如碧波蓝天般纯净的眼睛,蒙上一层黏雾雾的愁绪,初秋的阳光照得依旧闪耀,却照不走李亦唐一身灰扑扑。
闪亮亮的,这是李润希对李亦唐的第一印象——眉眼好看,笑起来的时候,有些没心没肺的蠢相,却不惹人烦。
他这样一个人,对他人的烦恼表现得似乎无所不能,可是面对自己的痛苦却时常束手无策。
突然某天,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挪开了枕头,把耳朵紧贴着床板,想要听着窸窸窣窣的木头声入睡,结果却意外发现李亦唐在哭。
李亦唐哭得很小声很小声,几乎听不到,只有趴在床板上仔细听才听得到。
或许是在午夜时分因为做了噩梦而惊醒,又或许是愁绪万千所以彻夜未眠,隔着矮矮的床板,他听过李亦唐无数次深夜里的啜泣。
李润希什么也不能说,什么也不能做,只能在距他一步之遥的地方,强迫自己入睡。
文徵和于昶两个作息规律得如同死猪的人从未察觉到异常,因为李亦唐醒来时,眼睛竟然不会肿,可能美人的体质总是特殊的。
李亦唐在宿舍没那么多讲究,掬一捧凉水扑在脸上,用毛巾随意擦掉多余的水,算是洗过脸,刷牙也不会老老实实待在水盆前,会一边刷一边收拾上课要用的东西。
他愉快地哼着歌,在小小一方的宿舍里来回走,与夜间的光景全然不同。
李润希不免担心他的精神状态,总害怕他突然在某个瞬间崩溃掉,就像毫无征兆的精神猝死。
就在此时,文徵往四人小群里发了一部剧本,介绍说:“这是我最近新写的喜剧。咱们还没反串过呢,往后也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如果不反串一把,岂不是很遗憾。”
李亦唐演的是个任性的姑娘,李润希演他爸,于昶演他妈。
对此于昶颇有微词,质问文徵,为什么李润希就不用反串。
文徵和善地微笑,“192的女人实在是不多见。”
于昶被选调,去参加了一个国家级文艺汇演的排练,导致角色缺少,临时找不到合适的人选,文徵就把剧本改掉,让李润希既当爹又当妈地演完了这个令人啼笑皆非的本子,甚至效果更好胜从前和预想。
拍摄期间,李亦唐总都被李润希的扮相逗得直不起腰,放肆地嘲笑他的别扭。
李润希总觉得他笑完了还要哭,所以和文徵一块逗他笑,想让他多笑一些。
11.
上学期拍完《倾城之恋》后,文徵此次有着手去拍《茉莉香片》。
可能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认识张爱玲是从《红玫瑰与白玫瑰》开始的,是从《半生缘》开始的。
文徵也是。
该怎么形容他第一次读到《半生缘》时的震撼感呢?大概就是,他究此一生也无法写出这样的文字、刻画这样的人物。
所以,他一直觉得自己读得不好,对比入木三分的原作,一切的改编和拍摄只能是隔靴搔痒,一种拙劣的模仿和学习。
范柳原都给李亦唐演了,聂传庆当然也是给他的。
文徵一直都想颠覆李亦唐的形象,以往他的角色都相对正向,建立在他的风度翩翩和才思双全上,总跳不出他外表的局限和人性的淡薄。
聂传庆这个角色来得刚好,既与他年纪相仿,又与他外形不合。
李润希知道他这次的打算后,又不免说他偏心。
文徵反驳:“我可不偏心,我都让你演他爹了,他一口一个‘爸’地叫着,亏着你哪了吗?”
“说的也是。”李润希一下子心里平衡不少,甚至生出一些得意来,“叫我这么多声爸也不是白叫的,给他包个红包吧。”
女主角言朱丹的扮演交给了同班的王素娥。如果说王佳颖生得千娇百媚透着鬼魅劲,那王素娥则是典型的明亮鲜妍,一笑起来能把一整屋子的人照亮。
取景框里,耀眼的女孩坐在灰暗的男生旁边,笑语嫣嫣着,讲着关于父亲的话,蓦地娇然一笑,把一旁的男人衬得更加晦暗、更加滑稽。
依旧是投票制。
文徵把原片原封不动地传到他们宿舍的微博账号上,并把投票通道附在下边,用来拉票。
【415宿舍十大未解之谜。为什么文徵总执着于让李润希演李亦唐的老爹。为什么文徵总能找来那么多大美人,陪他胡闹。为什么文徵给李亦唐安排的角色全是缺失、不健全的人格。为什么文徵知道那么多不为人知的小秘密。为什么文徵的剧本里总有一个角色姓“周”,他是不是被姓周的伤害过。为什么文徵总是让于昶一人分饰多角,连一棵树都要分给他。为什么文徵一个学表演的,可以拍出那么多人的人生镜头。】
【这不叫“415宿舍十大未解之谜”,应该就“问政文徵”。】
【于昶只是物尽其用罢了。】
【文老师可以开班吗?我想学。】
【文徵大爷究竟有多少未公开,敢不敢一下子全放出来,吓我一跳。】
【你文徵大爷整天课也不上、作业也不写,只顾着到处听八卦,最后通通写进剧本里。】
【怪不得总写小三呢,原来是因为身边随手一抓就是真实案例吗?】
【os:好想跟文徵一起上晚自习。】
【这个我知道。我们有一段时间强制上晚自习,团委书记来回巡查,他在上边摆了一本《演员的自我修养》,在下边偷偷看《胭脂扣》,还跟人家聊八卦,反正就是不干正事,作业一点也不写。】
【那他翻开看过吗?】
【翻开了封面,上边写的还是李亦唐的名字,估计是他趁着李亦唐不在学校,偷过出来装样子的。】
【LWYL(博主):去你的,老子斥巨资从他手里买的二手书,少在那瞎说八道。】
【我敢说这个巨资不超过五块钱。】
【LWYL(博主):咋了,三块钱不是钱?你好大的威风呐!】
【三块钱买小李的签名,还白得一本书,文老师,出吗?我出三十块。】
【文老师,文老师,想要你的签名。】
【LWYL(博主):光知道想。】
12.
(《半死桐》片场)
李亦唐悠哉悠哉地躺进折叠椅里,翘着二郎腿的脚有节奏地摇晃,托起刚拆封的日式小圆饼往嘴里倒,结果倒的太多,嚼第一口的时候从嘴里飞出两片,被他用手接住。
他艰难地嚼吧着,眼珠子一转,冒出了点子来,立马跑到李润希跟前,摊开手掌,姿态大方地把两块小圆饼摆在他面前,“这个给你吃。”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李润希斜过眼,狐疑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见他刚正不阿的模样透着些许心虚,无语又嫌弃地扯了下嘴角,“掉地上了吧。”
“怎么可能,绝对没有掉地上,只是掉在了我手里。”李亦唐立马举起右手,用小拇指扣住大拇指,十分认真地保证:“我拿我的人格做担保,绝对没有掉在地上。”
李润希思考了一下他这句话的真实性,还是不太愿意相信他,半信半疑地看向陆念暖,问:“他说的是真的吗?”
陆念暖把脸藏在摄像机后边,点点头,小声地“嗯”了一下。
李润希艰难地思索了一下,“我还是不信。除非你把它们吃掉,我就相信你,并且为我对你的不信任道歉。”
李亦唐二话不说就把小圆饼塞到自己嘴里,嚼了两下就囫囵咽下去,手冲他一指,“道歉!”
“对不起,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您大人有大量,就原谅小的这一次吧,您下次给什么,小的我都接着,行了吧?”李润希的语气懒洋洋的,根本不是正经道歉,纯粹是懒得搭理他。
结果,李亦唐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大言不惭地说:“行吧,我也就大发慈悲地原谅你了,谁让你那么恭维我呢。”
李润希嗤笑一声,“懒得管你。”
“我——听——不——见!”李亦唐把手掌括在耳后,佯装听障,故意拉长了声音,逗弄他这么一下,又跑走了。
李润希眨眨眼,好笑地看向陆念暖,“谁惯的他。”
陆念暖依旧藏在相机后边,小声地嘀咕了一句:“反正不是我。”
跑过椅子跟前的李亦唐围着椅子转了一圈,没找见水杯,又扯着嗓子喊:“嘻嘻!我水杯不见了!是不是你又偷走了!”
李润希皱了下眉。
陆念暖悄悄地举起手,殷切地提醒:“我知道在哪,在许懿桢放衣服的桌子上。”
李润希没好气地嗤了他一声,就过去给他拿杯子。
“成天乱放,找不到又怪我。”
李亦唐接到手里,晃了晃,一脸疑惑地问:“你没给我接满吗?”
“要不要我帮你喝?”李润希又嗤了一声,头也不回就走了,留给他一个冷酷决绝的后脑勺。
13.
李亦唐的剧组停工,李润希新剧杀青,两人同时回到北京,刚读上研究生的于昶也放了小短假,再约上一直都很闲的文徵,四个人挑了一家评价很高的餐馆吃晚饭。
大盘鸡,孜然羊肉,水煮鱼,粉蒸肉,柠檬鸭,佛跳墙。
让李亦唐点菜,真就一个素菜也没有,甚至还外卖点了一份麻辣小龙虾。
被李润希抢走菜单后,他还抓着不放,“我就还想吃糖醋排骨。”
“最后一个。”李润希又挑了几道素菜。
“小唐唐,走一个。”文徵开了一瓶啤酒,连着瓶子一起递给李亦唐。
李亦唐咽了一口口水,有点犹豫。
李润希把酒瓶推回去,“别给他喝酒。”
“喝一点怎么了,咱们三个都在,于昶不喝,你又那么能喝,实在不行,背他回去不就好了。”文徵绕过他,直接把酒瓶塞进李亦唐手里,“哪有成年人不能喝酒的道理,小唐,你只管喝。”
考虑了一下,李亦唐把酒瓶接到手中,是树莓味的甜酒,文徵在一家跟有名的小排档买的,是专门做给女生喝的低度啤酒。
几个人聊着天,还聊到了关于裴宥恩的事,三个人对于他凭空多出个儿子的事很是震惊,都问他是不是想不通,没谈过恋爱没结婚,就带个孩子,虽说不是亲生的,但也很影响。
李亦唐倒是没所谓,“到时候看嘛,小孩这么可怜,要是丢掉不管,一想起来就难受的不行。”
文徵说:“养着也好,至少心里舒坦,你又不缺那点钱。”
“要是只给钱就好了,养孩子哪能只给钱呢。我一年到头也回不了家几天,没时间陪他,就把他送我妈那去了,正好可以陪陪她。”
“挺好的呀。”文徵说。
“我最近几天一直在想,想了很多,打算捐点钱出去,帮帮其他跟呦呦一样的小孩,也算给他积德积福。”他不是在商量,更像是在寻求一些依靠和认证。
于昶问:“你信这个?”
李亦唐摇头,“我不信,但是呦呦身体不太好,亏得太多了,心理上有点作用吧。”
他往前从没想过这个,只管赚钱,小时候穷怕了,倒是忘了。
菜量不算多,又有李亦唐这个大胃王在,最后真的把十几道菜吃了个七七八八。
文徵把最后几只虾剥出来放进小碗里,推到李亦唐手边。等了半天,也没见他动,抬眼一看,他正手里握着空杯子,瞧着前方空洞地发呆,泛红的脸上还挂着一种淡淡的诡异笑容。
“小唐?”文徵在他眼前招了招手。
李亦唐转过头来,带着一成不变的笑容,盯得文徵心里发毛。
文徵问:“他这是怎么了?”
“喝多了。”李润希没有丝毫迟疑就回答了他的问题,像是一早就料到了一样。
“这就喝多了?!才喝多点儿啊,半瓶啤酒,白的就给他倒了两口,真就两口。”
“他酒量浅啊。”李润希喝了口水,但根本压制不住想要翘起的嘴角,幸灾乐祸似的,连眉毛都不受控地飞起来。
“你不早说。”
“我早说了呀,你不信。”李润希坏笑着提醒他:“你问问他认不认识你。”
文徵没听出来他的蓄意陷害,直接就对着李亦唐提问:“小唐,你认得我是谁吗?”
李亦唐呆呆地看着他,摇摇头,“不认得。”
“我是你的好朋友。”
“好朋友,我认得你了。”
等着看他笑话的李润希一点也藏不住事,紧紧抿住嘴唇,甚至用牙齿咬住,但还是控制不住地想笑,身子抖得跟筛子似的。
文徵指着他,问李亦唐:“你认识他吗?”
李亦唐走到李润希跟前,弯下腰,怼着他的脸看。
李润希大大方方地抬起脸,姿态十分放松地躺进椅子里,正面迎上李亦唐打量的目光,甚至分出眼神耀武扬威地瞧了文徵一眼,还不忘挑衅似的挑了一下眉。
李亦唐摇头,“我不认识他。”
话音刚落,李润希得意的心情到达了极点,差点就舞到文徵脸上。
文徵急忙跑过来,拽着李润希的胳膊跟他介绍:“他也是你的好朋友。”
李亦唐摇头,“不认识。”
“他是你的好朋友,超级好的朋友!”
李亦唐立马皱起脸,似乎不行听他啰嗦,一巴掌按在他叽里咕噜说个没完的嘴巴上,“我都说了不认识了,不要再问我了,你好烦!我不要跟你做朋友了。”
咋还生气了呢……文徵被他这一操作整得目瞪口呆,“这啥情况?”
一旁看戏的李润希解开了他的疑惑,“你可以认为,他现在是一个没脑子的小孩子,只能记得第一个跟他讲话的人。”
文徵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知道?!”
李润希不紧不慢地抿了口茶,“知道啊。”
“知道你不早说!”
“我要是早说了,可不就得砸我手里了嘛,我可不想被醉鬼缠着。”
“所以呢,就扔给我。”
“当然了,是你非得给他喝酒,所以报应也得你承担。”
文徵指着他破口大骂:“心机男!你就是想看我笑话!”
“我是啊,没说不是。”
两个人吵出了七嘴八舌的观感,文徵一人就能占六张嘴和七条舌头。
一旁静静品茶的于昶最先看出来李亦唐不舒服,走到一直挠脖子的李亦唐跟前,拍拍他的脸,问:“怎么了,是不舒服吗?”
他按了一下李亦唐的嘴巴,发现他嘴唇肿了,又按了按眼皮,发现眼皮也是肿的。再扯开点上衣的领口,发现他的皮肤,从脸颊都脖子再到胸口,全都泛着红。
他有点担心,回头问李润希:“小唐是不是酒精过敏?”
李润希回想了一下,“好像是有点,但不太严重。”
确实不严重,只是轻微的瘙痒,连疹子都没起。
于昶一拳砸在文徵脑门上,给文徵疼得“嗷呜”一嗓子就叫出来,揉着自己的脑袋抱怨:“我又不知道,我要是知道了,肯定不让他喝。还得怪他自己,也不知道说,还害我挨揍。”
于昶不想理会这个傻子,向服务员要了一壶温水,给李亦唐倒了一杯,让他喝掉缓释一下。
“好点了吗?”
“嗯。”
李亦唐似乎是感受到于昶对自己好,自然而然就对他亲近了一些。
看样子是不能再续摊了,于昶就想至少先送他回去,结果他赖着不愿意走,和文徵两个人轮番拽,愣是没拽动。
他就安安静静地坐在那,睁着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冲他们三个人笑,谁来拽他,他就一下子给甩开。
酒精是什么增力剂吗?怎么喝了酒之后,李亦唐能有这么大的劲。
李润希似乎早有经验,“跟你们说他难缠,你们不信,现在信了。”
“你来,反正不能把他丢在这不管吧。”
李润希走过来,弯下腰,和他面面相觑,用尽量温柔的语气说:“小唐,该回家了。”
李亦唐不太舒服地哼唧一声,缓缓地摇了下脑袋,“不要。”
“你家附近不是新开了一家糕点店嘛,我听说枣糕很好吃,我带你去买,好不好?”
“枣糕,想吃。”
“对,我带你去买。”
“可是我不想动,你去买过来给我吧。”
李润希没法儿了,连食物都无法控制李亦唐这个馋鬼了。
眼看着三个人就要束手无策,李润希打开手机,从微博里现找了一张陈辞言的照片,怼着脸往醉鬼眼前一放。
果不其然,李亦唐瞬间双眼放光,两只手抓住他的手机往自己鼻尖上扯,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连眼睛都不舍得眨,喃喃自语了两句,才恋恋不舍地挪开眼去看李润希,期期艾艾地问:“你认识他吗?”
于昶耳朵好,听出来他自言自语说的是“他好好看啊”,也好奇地凑上来看。
“认识,他是我的好朋友。”李润希睁眼说瞎话的技能一点也没削,大言不惭这一点更是得到史诗级加强。
“你认识他……你可以介绍我们两个认识吗?”李亦唐眼巴巴地抓着他的袖子,唯恐他转身就跑了似的。
李润希见有希望,立马乘胜追击,一本正经地诱哄他:“当然可以。”
“你可以把他带过来吗?”
“不行,他工作很忙的,没办法过来。”李润希故作苦恼,像是权衡再三后才勉强做出决定一样,跟他打商量:“我带你去找他,好不好?”
李亦唐两边脸颊晕红的,酒精使他本就水漾漾的眼睛更加水润,无端透出些傻气来。
唔,脑袋转不过来了。
李亦唐在自己脑袋上拍了两下,表示自己在思考。
不过他也只是迟疑了两三秒,很快就做出决定,把自己的手塞进李润希手里,乖乖地说:“你带我去找他吧。”
在场三个清醒的人,顿时松了口气。
于昶作为唯一一个没喝酒的人,担起了司机的位置。
坐在后边的李亦唐,靠在李润希身上,不停发问。
“他是做什么的呀?”
“唱歌的。”
“哦,我一看就知道他唱歌很好听。”李亦唐语气极其雀跃,“他有男朋友吗?”
“没有。”
“哦,我要跟他表白。”李亦唐开心地开始翘脚,拍了拍副驾驶的靠背,冲文徵伸出手,“给我镜子。”
不知道他要闹哪出,文徵又怕他一不高兴就吵着要下车,只好翻出自己的镜子递给他。
镜子分两面,一面是正常的镜子,另一面是放大镜,李亦唐照的是那面放大镜。
他睁大眼睛,把本就占地面积出众的大眼睛瞪得圆圆的,像两颗大号玻璃珠,怼在镜面上,上下左右,毫无规律地转动,黑洞洞地看过去,竟是有些骇人。
李润希一直觉得自己的长相不算柔和,甚至有些凶,很大一部分的原因在于五官,是天生带来的。
但李亦唐不一样,明明是具有攻击性的浓颜系,可比凌厉先一步到达眼底的观感,竟然是一种淡淡的和煦美,全要归功于他的一双眼睛。
此刻,浅色的瞳孔染上环境里的浓黑,放大后,黑漆漆的,倒是显出了点凶相。
他左眼看完,又看右眼,还撅起嘴巴也看看。
“我好看吗?”他问。
李润希想也没想就回答:“好看。”
“那他会喜欢我吗?”
“会的,会的。”李润希揉了一把他的脑袋。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李亦唐的脸小小的,还扁扁的,莫名的流露出一些不合时宜的可爱。
“我头发有点乱,你给我弄一下头发。”李亦唐从文徵的包里摸了一把梳子,塞进李润希手里,让他给自己梳头。
他一会左边不行,一会右边不行,指挥了李润希一路,到最后也不满意。
三个人哄着他,把他带到楼上。
一进门,李亦唐就撒开他们的手,摇摇晃晃地扑向了沙发,眯起眼对着所处的空间看来看去,问:“这是哪啊?”
他不认识自己的家了,只觉得有点眼熟,这里窜一窜,那里窜一窜,连柜子都要挨个打开,胡言乱语地喊:“你在这里嘛?哦,你不在。那这里呢?也不在。”
“他为什么不愿意见我?”李亦唐摇摇晃晃地扑向玄关,那里有一块很大的半身镜,他对着镜子一顿看,哭丧着脸,哀嚎:“我好丑哇!我怎么会这么丑,他是不是因为我长得丑,太害怕了,所以不愿意出来啊!呜呜呜,我要整容。”
正所谓雷声大而雨点小,李亦唐呜呜啊啊半天,到头来眼泪一滴没掉。他这么说,可不是真的想整容,就是想利用同情心的存在,引诱他的大美人出来。
他在众目睽睽之下,自己以为天衣无缝地睁开了一只眼偷看,左看右看,看了半天,没看见心心念念的人,顿时很不高兴。
“骗子!一群骗子!”他对在场的三个人发起指控,“我要逮捕你们!”
嗯,不知道他在搞哪一出。
李润希被他闹得没脾气,指着于昶,疲惫不堪地说:“你抱一下他。”
李亦唐开启十一级戒备,抱住自己,问:“为什么要抱他?”
“这是个魔法。”
“魔法……”李亦唐放下手,敲了敲脑袋,问:“是不是我抱了他,那个小漂亮就愿意跟我见面啦?”
“你猜对了。”
当李亦唐抱住于昶的一瞬间,李润希指挥着文徵,大喊:“快快快,架住他,给他塞床上去。”
三个人架住不停挣扎的李亦唐,用被子给他卷起来,摆在床中间。
李亦唐半张脸埋在被子里,梳好的头发早就乱了。不过他的注意力已经不在头发上了,挣扎了两下没睁开,立马嘟着个脸装可怜,问:“为什么把我绑起来呀?”
李润希脸不红心不跳地回答:“你太闹腾了,他会被你吓到的。”
李亦唐又开始害羞,问:“他什么时候来呀?”
“他刚刚打电话过来了,说他还在工作,等他忙完了,一定会过来的,你先睡一觉,好不好?”李润希轻声细语地哄他。
就差这最后一点点了,可千万不能出岔子啊!
李亦唐呆呆地看着他,脑袋又不够转了。
文徵直接手动闭眼,手心捂着把他的眼皮扒拉下来。
怕他会出事,三个人就自作主张地占用了李亦唐家的客厅,凑活一晚。
于昶问:“你们说,明天李亦唐起来,能记得今天发生了什么吗?”
李润希想了想那样的场景,摇摇头,“他最好别记得,要不然他得把咱们三个掐死。”
李亦唐的生物钟准时叫醒,等他洗漱一番后,一出卧室,就看见客厅的地毯上,横七竖八的躺了三个呼呼大睡的人。
嗯……后知后觉地有点头疼。
对,昨天喝了点酒,然后呢?他不记得了。
那就不想了。
李亦唐走到厨房,抡起锅铲子就开始做早饭。
煮了皮蛋火腿粥,煎了厚蛋烧,和玉米芝士火腿三明治。
李亦唐一人赏了一脚,“起来吃早饭。”
李润希和于昶是老老实实起了,文徵就跟那蛆似的,蛄蛹半天还伸个懒腰,哼唧个半天,就是不乐意起。
李亦唐又多赏了他一脚,喝道:“起来!”
被额外嘉奖的文徵只好一咕噜翻身起来。
他洗漱完,往餐桌前一坐,张口就是:“小李好贤惠呀。”
李亦唐递给他一双筷子,“谢谢。”
一边吃早饭,一边又聊了些有的没的。
李亦唐嚼了两口简单,没滋没味地放下筷子,问:“我昨天没说什么奇怪的话吧?我不记得了。”
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于昶摆摆手,“没有没有,你喝晕了之后就趴桌子上睡着了。”
“哦。”李亦唐戳了戳只咬了一口的吐司,实在是没胃口,把盘子一推,“我不吃了,你们记得吃完之后把碗收了,我再去睡一会。”
见他走了,三个人又是猛松一口气。
幸亏他不记得。
他们把碗收了,洗干净又给他摆好,把弄乱的客厅也收拾好,一起离开。
折腾一晚上,文徵这下老实了,“说得天花乱坠,我也不会再劝李亦唐喝酒了。”
教训就是比教育好使。
于昶这时问:“不过,我昨天晚上就想问了,那张照片怎么回事?”
李润希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泄露了李亦唐的秘密,即刻开始装傻,佯装不知和惊讶的模样,问:“啊?你们不知道?”
于昶和文徵异口同声:“我们应该知道?”
“应该知道吧,哈,哈哈。”李润希干巴巴笑了两声,见两人不买账,干脆坦白:“前段时间,他心情不太好,我就去看他,意外发现的。”
文徵十分八卦地凑上来,“暗恋啊?”
“是吧……我觉得是。”李润希语气半虚半实,“他就在仔仔的巡演看了一眼,就瞧上人家了,跟被下了迷魂药似的。”
文徵不怀好意地笑,眼中闪着促狭的光,“我们小唐唐竟然顶着这么一张脸搞暗恋,好刺激哦。”
于昶接话:“是挺刺激的,但也怪惊悚的。”
文徵皱眉,“惊悚手打哪来的?”
于昶解释:“李亦唐和一见钟情这两个词放在一起,就很惊悚啊。”
“哦。”文徵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当即戏精上身。
他抓住一封不存在的情书,猛地一鞠躬,双手递上,“学长,我喜欢你,请和我交往吧!”
脸一变,迈了一步站到另一边,挺直了身子,转换角色。他淡淡地垂下眼,朝方才站的地方看了一眼,冷若冰霜地摆摆手,“抱歉,我没兴趣。”
文徵双手一拍、一摊,“这样才对嘛。”
站在一旁的李润希和于昶笑作一团。
于昶还在拱火,指着楼上说:“你现在就上去跟他演,看他是笑还是拉黑你。”
文徵坦然地说:“边笑边拉黑我。”
于昶摇摇手指,“毋庸置疑。”
文徵搂住他的肩膀,揶揄地说:“畅畅,我发现你读研之后,变得活泼了很多。”
于昶一摊手,“可能是前途太亮,生性不爱笑也爱笑了。”
文徵又凑到李润希跟前犯贱,“你那会那么讨厌许懿桢黏着小唐,怎么这个又不讨厌了?”
“不一样。居心叵测地接近小唐,和小唐心心念念地喜欢,是两码事。”李润希显然是有自己的一套标准在的。
“哦。”文徵恍然大悟般戳了戳他的肩膀,评价:“恶婆婆思想。”
李润希啧了一声,“你才是恶婆婆。”
“既当爹,又当妈,养大的姑娘不顾家。”文徵戳在他肩上的手指狠狠钻了钻,“不顾家也不顾你。”
李润希一脚踹在文徵屁股上,“去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