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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许懿桢-我认识的李亦唐 你说是我们 ...

  •   他第一次认识李亦唐,是在高考结束后的毕业旅行,他拿着攒了大半年的钱跟着同班的几个男生来到了东京。

      东京这个城市,大概和很多有着久远历史的现代城市一样,融合着过去和未来,秩序感很强,毕业季乱糟糟的迷茫心绪在落地后的一瞬间被抛诸脑后。

      许懿桢和同行的几个男生关系并不亲近,只算一个添头而已,连他自己都知道是可有可无的存在。

      在浅草寺求了个签,吃了传统的日式乌冬面,在街道上四处闲逛到傍晚,无聊的厉害,就买了一张电影票消磨时间。

      这是一座小规模的小剧场,门口的海报上明晃晃地标注着“R18+”的标志。

      检查过身份证,许懿桢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等影片开场。

      文艺片的叙事总是离不开性的刻画。

      为人处世尚可以粉饰,但在□□上所展现出来的本性,大概不会有所伪装。于是,一个人的自负、刻薄和自卑,在完全坦诚相待的情况下暴露无遗。或阴冷或暧昧的色调,也在某种程度上辅助看客理解人物之间的情感。

      可无论在哪一种情况下,中国人的表达总是含蓄的,即使是赵彭这样惊世骇俗的导演,对于露骨的画面,也会运用光线使其昏暗而模糊不清,蒙上了一层朦胧的美感,没有一丝一毫的不堪。

      大概也是顾及着当时李亦唐年纪尚小,关于他的许多暴露画面做了艺术的处理,所有的焦点全部放在他的上半身。

      暴力感远远大于香艳的幻想。

      滥情的人最终会选择安定下来吗?许懿桢不清楚,但他潜意识里的答案和程钊最终的选择不谋而合。

      与其说程钊在寻找真爱,不如说他在寻找一个真实的灵魂。但一个人虚情假意久了,遇到一个真心实意的人时,真的会愿意相信的又有多少。

      阴暗、潮湿、摇晃。
      血腥、暴力、赤裸。

      许懿桢其实没看进去多少,思绪飘得很远很远,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顿时觉得没意思,就起身离开了。

      从不计其数好评到铺天盖地的骂声,许懿桢看了全程,但他不一样,他从一而终地对李亦唐存有偏见,就像对待每一个“一脱成名”的演员一样。

      许懿桢如愿以偿地进入中央戏曲学院,入学后不久,他在体测时遇到了李亦唐,看到他和李润希勾肩搭背,再结合学校里的一些风言风语,不免鄙夷。

      是的,即使他们是学艺术的,在那个时代,依旧很难轻易地接受大尺度的表演,毕竟他们中的大部分算不上艺术家。

      大一下的时候,他为了学分,和同学报名了本地艺术类院校排球联赛的观众。

      李亦唐是主攻手,李润希担任二传。

      李亦唐的身体拥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感,二十岁的年纪,健康又充满活力,在这个以暴力美学为核心的运动里,无往不利。

      最终他们学校以3-0的大比分拿下了胜利,估计挺遭人记恨的,所以在抄近道走到后台走廊的时候,许懿桢就听见了有几个人围在一起议论,议论的内容就是李亦唐那些似是而非的传言,无外乎就是拿他的性取向做文章,讥讽他为了赚钱不惜去做伤风败俗的事,还恶意揣测他是不是在外面卖的。

      几个人叽叽喳喳、嘻嘻哈哈,一回头,李亦唐正抱着球站在他们身后。

      许懿桢脑海里一闪而过的念头竟然是李亦唐或许想把球一记暴扣砸到他们脑袋上。

      “关于我的事情,为什么不说给我听。”李亦唐的眼睛死死盯住那个说得最起劲的男生,吓得他哆嗦了一下,呆愣在那。

      男生重整气焰,梗着脖子哼了一声,“对,就是说的你,怎么样?敢做不敢认?”

      许懿桢躲在不远处。

      他的视力很好,甚至可以看见李亦唐太阳穴上明显凸起的雪青色。

      “你信不信我把你的脑袋拧下来当球?”李亦唐紧咬着牙,不像想拧他脑袋,倒是像想把他脑袋一口咬下来。

      那个男生正想反驳,许懿桢看到李润希从转角走过来,目睹了他从身后一巴掌按在那个男生脸上,十分暴力地把人扒拉开,并把手里的两瓶水分了一瓶给李亦唐的全过程。

      一般情况下,男演员身高太高了不是什么好事,甚至会因此受到角色选择的局限,像李润希那么高的存在可以说是凤毛麟角,几个学校加在一起都找不出三个来,往那一站就很有压迫感,尤其冷着脸,给人一种随时会暴怒的错觉。

      李润希停在那个男生面前,垂着眼睛,冷冷地看着他,盯得他只是张张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所幸,他只看了几秒钟,无趣地把目光移开,像是在看什么不值得再看的东西,拍了拍李亦唐的肩膀,“走吧,文徵在外边等着呢。”

      很多的话,多余跟垃圾说,即使你把证据完完整整地摆在他面前,他依旧可以装聋作哑,完全没意义。

      他们两个走后,许懿桢才从灰暗的角落里走出来,看看两人的背影,又看看急得跳脚的男生,听见他跟同伴煞有介事地想要找回面子,不停强调:“他刚刚是不是瞪我了?不是,凭啥,我就说了两句,说两句又不会掉块肉,哪来那么大脾气。”

      许懿桢觉得好笑。

      许懿桢的身体不是很好,多年来的贫穷使他的身体处于亚健康状态,为了强身健体,闲下来的时间就会到体育馆锻炼一下,时常会在结束的时候碰上校队训练。

      左右没什么事干,就坐在角落的位置看上那么一会。

      不出意外,两个整天待一块的人又是一起来的,搭档做热身。

      和往常不一样的是,李亦唐头上夹着不少塑料小夹子,就是小卖部里两块钱就可以买到十个的糖果色抓抓夹,高饱和度的色彩像是不同口味的硬糖,错落着铺在黑发中,格外明艳跳脱。

      这是他第一次见李亦唐露额头,完整一张美人脸猝然暴露在他视野中,完美的近乎没有瑕疵,叫他恍然失神,心头一滞。

      怪不得他的几个同学私下里说李亦唐是靠脸进的学校,此刻看起来,也不无可能。

      训练的内容很多,动作幅度也很大,没一会儿,李亦唐就变得汗淋淋的,汗水顺着脸颊滑落到下巴,他用手背抹掉,蹭到李润希的衣服上。

      李润希一点也不生气,把他头上几个摇摇欲坠的夹子取下来,重新把发丝捋齐,夹了回去,“头发真碎,在哪剪的,技术太差了,下次换一家。”

      “我自己剪的,还挺有层次的。”李亦唐走到场边,拧开保温杯灌了一口,瞬间脸就皱到一块去了,狠狠地把盖子往杯口一拍,“我让文徵给我灌杯冰水送来,他给我灌了满满一杯的热水,我看他真是胆子肥了,搞阳奉阴违这套,看我不打死他。”

      “嗯,打死吧,反正不值几个钱。”

      许懿桢总觉得李润希和李亦唐的相处方式有些奇怪,怪异的不是姿态,而是李润希时而透露出的态度,不像是对待一个普通朋友,也不是对待恋人,更像是养了一个女儿,整天操不完的心。至于为什么是女儿,不是儿子,大概就是许懿桢先入为主地认定他的面相该有个女儿。

      临近期末周的时候,许懿桢被导演系的一个男生表白了。

      他看着这个比他矮了一些的男孩,心里没什么触动,但好奇心促使他点下了头。

      他很难对别人产生一种关于爱情的情愫,时常连亲情都很淡薄,大概是与生俱来的匮乏,得不到的就愈发想要。

      谈恋爱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快乐,尤其是和心思细腻的人,说好听了是细腻,不好听了就是敏感,多事又多疑,但是□□方面却意外的契合,许懿桢也就没赶他走,半辞半受地和他虚与委蛇了两三个月。

      大二第一学期,他接连不断地谈了三个男朋友,逐渐从中得到一些痛苦的乐趣来,就不再排斥谈论感情。

      寒假期间,他当时正在谈的男朋友借着旅游的名头,跑过来跟他见面。

      两人去看了秦鹬导演的新作《晴空》。

      直到在影院大厅里看到海报,许懿桢才知道这部电影的男主角是李亦唐。

      时隔一年半,终于又有新作品了。

      见他一直盯着海报看,简煜文也凑过来看,看清海报上的内容之后,没忍住感叹道:“学长改名字了哎,不过学长真的很帅,对吧?”

      “还行吧。”许懿桢不咸不淡地说。

      简煜文大概是认为他对李亦唐感兴趣,还叽叽喳喳地说:“期末周的时候,他们拍大戏,我还偷偷跑过去看了。我们班有几个同学特别喜欢他,我也觉得他很好,听说他当时是进学校是艺考第一,而且分数断层,真的很厉害。”

      许懿桢在柜台前停下脚步,买下了两桶爆米花,分给他一桶。

      艺考第一,那确实很厉害,许懿桢这么孤高自傲的人也只是第八名,要是断层第一,估计会更目中无人。

      简煜文是一个话很多的人,电影开场前还在絮絮叨叨地跟他讲话:“你有没有看过学长和松本奈绪美拍的那部电视剧?”

      没听说过。

      许懿桢皱了皱眉,“日本人?”

      “对,是中日合拍的。翻译过来名字叫《关于第一次恋爱的你》,日常向的校园剧,看起来很轻松。”简煜文说着话,把脑袋靠在他肩膀上,嘴里嚼着奶油味的爆米花,“听说《晴空》有一部分的取景就在浅草,不知道是不是和《初恋的你》在同一个地方。”

      “别说话了,很吵。”许懿桢闭上眼睛,手指按在眼睛上揉了两下,“突然间不想看了,你自己看吧,我先走了。”

      简煜文一下子没反应过来,等他回过神,许懿桢早已经迈开步子向外走了。他连爆米花桶都来不及拿,着急忙慌地就赶上去追他,“你怎么了呀,身体不舒服吗?”

      见他脸色有些难看,简煜文不免有些担心,捉住他的手腕,“身体不舒服要告诉我,不一定非要陪我看电影,我竟然一路上也没发现。”

      许懿桢看着他担心的模样,心里顿时好了许多,“回酒店吧。”

      “哦,好。”简煜文总是顺着他。

      说来也奇怪,许懿桢属于长相淡的那一类,天生的无辜相,但只要微微那么一阖眼,就意外地生出诡魅妖异的特质来,冷冷的调子,大概就是淡极生媚。

      伪装得好的时候,总会有许多人前赴后继地来向他献殷勤,但只要他新鲜感一过,懒得继续装,就会原形毕露,感情随之便走到头了。

      所以没多久,他就跟简煜文分手了。

      下半学年开学一周左右,他参演了一部小成本电影的拍摄,在里面饰演了一个狐妖,一个牲畜化成人,天然带着妩媚,免不了大面积地裸露。

      他一开始不是很情愿,但当在监控器里看到拍摄出来的画面时,一瞬间,所有不情愿都灰飞烟灭,顺带着连对李亦唐的所有恶意揣测都释然了——他年轻貌美的,身材也不差,不在影视上留下痕迹,简直暴殄天物。
      与此同时,他愈加放纵自己,沉溺在欲望和挣扎的痛苦中。

      没过多久,晁玉科来他们学校选演员。

      许懿桢被选中。

      于是,在天气即将要变热的时候,他在剧组遇见了李亦唐和李润希。

      许懿桢沉默寡言,又没什么经验,再加上长相无辜,给自己找了个纯白无害的腼腆人设,黏在李亦唐身边。

      他还是看不上李亦唐的。在他的观念里,世界上所有人都比不过他,即使是天资傲人的李亦唐。

      某天,许懿桢一进片场,就听见晁玉科在训人,走近了猫在角落里一看,挨训的是李亦唐和李润希,大概就是斥责他们夜半偷吃,打乱了原本制定好的饮食计划。

      晁玉科走了之后,两个人还并排站着。李亦唐挪了两步,和李润希肩膀挨着肩膀,背挺得很直,一副坦荡荡的模样,要多正经有多正经,好像真的认真悔过了一番似的,趁着李润希不注意,故意肘了一下他的胳膊,十分欠揍地说:“他刚刚骂你是王八蛋。”

      李润希肘回去,“骂的也有你。”

      “主要是你,全都怪你。”

      “又怪上我了,你哪回不怪我,我看你才是名副其实的王八蛋。也不知道昨天晚上是哪只小狗,凌晨一点多打电话说饿的肚子疼,睡不着觉,非要吃烧烤。我累死累活地骑着车带他去,一来一回折腾了两个小时,结果这只小狗还不知感恩,真是够心寒的。”李润希嫌弃地啧了两下,煞有介事地摇着脑袋,一副不敢与之苟同的模样。

      李亦唐理不直气也壮,下巴一抬,脖子一梗,“又不是我逼着你去,我正减重呢,你都不知道监督我一下,不怪你怪谁。”

      听了听这番歪理,李润希十分无语地瘪起嘴,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懒洋洋地靠在墙上,“晚上不许吃饭,吃一口我都把你牙全掰下来,水也不准喝,饿死你算。”

      李亦唐这只膨胀的气球一下子泄了气,颓靡地耷拉着肩膀,眼睛里的光一下子就消散,黯淡。

      许懿桢等了一会,适时地出现在两人眼前,就好像刚刚路过一样,随口就问:“我刚从导演那边过来,听他说,你们昨天晚上一起出去吃饭了吗?”

      “啊,是吧。”

      嘴馋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李亦唐磕巴了一下,回了这么一句。

      许懿桢眨眨眼,问:“我也可以请你吃饭吗?”

      他问的是“你”,不是“你们”。

      李亦唐很自然地接过话:“你想吃什么?晚上我带你去吃。”

      李润希十分刻意地拐了一下他的胳膊,咬着牙质问:“不是说晚上不吃吗?”

      “我可没说,是你说的。”李亦唐依旧强词夺理,“稍微吃那么一两口,我新陈代谢这么好,肯定不会胖的。”

      “懒得管你。”李润希斜眼瞧了许懿桢一下,冷冷的,像刀尖在水面轻轻掠了一下,没再多说,仿佛多待一秒都是他呼吸不畅一般,转身离开。

      许懿桢先下戏,到了约定好的地方,坐在靠近店门的位置上等待。

      这期间,他现任的男朋友打来电话,被他挂掉三次,再一次锲而不舍地打过来时,他直接把手机关机反扣在桌面上。

      等李亦唐走入他的视野,外边的天早已经黑了,长夜就此开始。

      “你等很久了吧。”李亦唐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下,拿起面前的菜单,迅速地扫了两眼,“想吃什么?”

      “都可以。”许懿桢瞧了一眼他正在看的那一页,补充说:“我不吃辣。”

      “哦,好。”李亦唐随便点了三四道炒菜,加了一份甜汤。

      菜上齐之后,许懿桢蹙着眉,戳了两下米饭,忧心忡忡地问:“李润希……他是不是不太喜欢我?”

      “啊,不是的。他是北方人,说话直,可能不太好听,但你千万别往心里去,他肯定没有针对你的意思,他跟谁都这样,脾气比较大而已。”

      许懿桢又问:“他没说过我不好吧?”

      李亦唐连忙放下筷子,冲他摆手,“肯定没有,他不是那样的人。”

      许懿桢立马就察觉到李亦唐在说谎,这是一个经常说谎的人的直觉。

      据他这段时间的观察,李亦唐这个人心软,同情心也挺泛滥的,这几乎是他所有痛苦的源泉。无法狠下心来责怪,无法放任人或事走向坏的方向,沉郁郁的眼睛,似乎总在透过你的灵魂、看向你的痛苦,于是他会有吃不尽的苦。

      许懿桢偶尔会想,这样的人,他的世界里是否没有阴暗面。

      他会疼吗?
      他会厌倦吗?
      他会在某一个时刻,像一颗空心的树,询问意义吗?

      中空而通透的树心里,涓涓流淌着是他人的苦楚,即使被利用了,也只是失落地凝望着你的伤口,依旧止不住地心疼。

      这样的人活该被利用。

      不知道是不是李亦唐回去跟李润希说了什么,许懿桢隔天一进片场,就收到了李润希甩过来的眼刀,像要沿着耳朵到下巴把他的脸割开一样。

      许懿桢不甚在意地翻了个白眼。

      在横店的最后几天,天气越来越热,阳光热烈到极点,炽烤在皮肤上,似乎能够听见滋滋作响,许懿桢阖了点眼,抬手遮了一下脸,缓缓地适应了过强的光线。

      他受不了暴烈的直晒,快步向阴凉处走去,却在回廊的转角处遇见李亦唐。

      他正坐在廊下,天光斜斜落下来,把他一半的侧脸遮在阴影中,琥珀色的瞳孔盛满天光,如同失明般把光沉在眼底,通透至极,脸上没什么表情,微微垂着头,遥遥望向远处的树根,安静得像一帧定格的胶片。

      仿若晴空,纯净褪色。

      他走近了,把这幅缄默的美人画惊动了,失色的瞳孔在离开光照之后,素坯染上釉色,秋日的麦田被乌鸦乍起。

      他浅浅地笑,“你拍完了?”

      “嗯,李润希在找你。”许懿桢不咸不淡地回答。

      “哦,好。”李亦唐缓慢地站起身来,转了转眼睛,大梦初醒一般冲他绽开一个耀眼的笑容。

      在李亦唐走后,许懿桢坐到他坐过的地方,也朝着那棵大树的树根看过去,半天没看出来门道,便结束了无意义的行为。

      空洞的心脏该由什么填平、填满。

      初中生物课上,讲到木本植物茎的结构,老师说:“树不怕抽筋,怕扒皮。”

      把他的骨头敲断,把他的骨髓吸干净,留下来,像一节空心的管子,你一敲,里面回荡着清脆的声响,你的诉问,不由他回答。

      拍沙漠戏份,全组来到一块沙地,搭建好的建筑物在狂沙肆虐的地界,显得孤零零的,十分可怜。

      他和李亦唐的关系已经很近了,甚至近的有点模糊。

      他们躺在沙地上,中间隔着一些距离,李亦唐伸长了手来够他的手,笑呵呵地问:“你家里人都叫你什么?”

      “许懿桢。”

      “就直接喊全名吗?”

      “对,怎么了吗?”

      李亦唐摇摇头,“没什么。”

      第二天,许懿桢一来,就听见李亦唐喊他“珍珍”,他愣了一下,指着自己,问:是在喊我吗?”

      “对。我昨天回去之后仔细想了一下,觉得你名字的谐音里,‘珍珍’最好听了。”李亦唐笑眼盈盈,手掌包着他的手,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按进手心,郑重地解释:“珍视的珍,珍重的珍,是不是很棒?”

      由于李亦唐总这么喊,逐渐地就叫开了,连晁玉科都喊他“珍珍”。

      有一天,许懿桢擦着脸上的汗,随意地说:“好想吃西瓜。”

      晚上,房间的门被敲响,一打开门,李亦唐从外面探了颗脑袋进来,神神秘秘地笑着说:“把手伸出来。”

      许懿桢不知道他想做什么,懵懵地把两只手递出去,突如其来的重量迫使他双手下坠,身子也往前趔趄了一下,手里赫然是一个沉甸甸的西瓜,甚至还是冰的,表皮上湿漉漉地凝着水珠。

      “这个是给你的。”李亦唐说完,帮他把门关上。

      李亦唐一共买了两个西瓜,车篮子放不下更多,一个被他分给了其他几个人,一个被许懿桢完完整整地吃掉了。

      许懿桢家境不怎么好,父亲是流水线上的工人,妈妈为了照顾他上学,就留在家里,偶尔打点零工,赚点小钱。

      刚上初中那年,父亲出意外,半边身子被绞进机子里,救护车赶到的时候,早就没得救了。赔偿金少得可怜,母亲不得不出去工作,由于和社会脱节太久,可以供她选择的工作并不多,拿到的工资也只能维持生计,日子相对拮据。

      夏天的时候,铺着凉席,吹着风扇虽然还是很热,倒也能过得去。妈妈要是哪天领到了高温补贴,就会买半个西瓜回来,两个人分着吃。

      许懿桢其实没那么喜欢西瓜的味道,大概是因为夏天里,只有西瓜便宜又解暑,所以总期待着。

      一整个西瓜太大了,完全吃掉,撑得他肚子疼,一晚上都没睡好。

      隔了几天,许懿桢拍到了一场重头戏,可能是紧张,导致手下过于用力,竟然把剑弄断了——手柄还在手里,剑身断在里剑鞘里。

      一瞬间,手足无措。

      晁玉科和道具老师见了,不免起哄他,说:“这可不便宜,要赔的话很贵的。”

      一群人叽叽喳喳,把他架起来,就在他进退两难时,李亦唐捉住他的腕子,把他扯到身后,拿着断掉的剑,问:“这不是前两天坏掉,被你们粘起来又用的吗?”

      几个人哈哈大笑起来。

      许懿桢这才意识到自己被耍了,看着他们毫不在意地笑作一团,气得身子都有些发抖。

      青春期,入不敷出的家庭加上卓尔不凡的外表,和在一起会有什么结果,大概就是被莫名的恶意欺负,但是所有人都知道他无法反抗,所以肆无忌惮地得寸进尺。

      尤其是上了高中之后,那些普通又自信的男生,总以欺负他为乐:把他的课本画得乱七八糟;把他的东西摔坏、衣服剪坏,嘲笑他买不起新的;把滚烫的开水浇在身上,留下无法修复的疤痕。

      他的身体不好,精神也残缺。

      无能为力的感觉简直太糟了,被人取笑的感觉简直太糟了。

      翻开书包,夹在课本里,是一张沾着血和肉块的卫生巾,不知道是哪个不要脸的男生又跑进女厕所偷出来的。他看向那个一直不怀好意地冲他笑的男生,卷起那张卫生巾,掰开他的嘴,塞进去,捅进他的喉咙里,甚至想让他因此窒息而死。

      不反抗,他们就欺负你;反抗,他们就状告你,找上门去恶心你。

      许懿桢揪住李亦唐的衣服,就一下,转身离开,在角落里干呕许久。

      沙地到处都是危险的地带,稍有不慎就会受伤,许懿桢就踩到了一块松软的沙土,从高处摔下,摔伤了小腿,连着膝盖都红肿一片,脑袋也磕的不轻。

      取景地相对偏僻,离最近的医院有近八公里,救护车来了又去,一路上耽搁不久,电梯又出了故障,意外罢工,李亦唐背着他爬到了十三楼。

      许懿桢躺在病床上,意识迷糊的不行,甚至周围的事物落到眼睛里都迷糊不清。疼痛感后知后觉地从小腿蔓延到膝盖,又往心口里钻。

      李亦唐守在床边,见他醒了,把床头摇起来一点,凑上来问:“感觉怎么样?”
      许懿桢摇摇头,脑袋不清醒的很,揪着李亦唐的衣服把他拽到跟前,不明不白地亲了他一下。

      李亦唐没什么反应,只是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脑袋,“好好休息,有事跟我打电话,我先走了。”

      李亦唐离开之后,巡房的护士过来查看了他的情况,又把床头摇下去。

      或许是空气的湿度和温度都相当适宜,又或许是接连拍了几场夜戏累到了,许懿桢又睡过去了,但是睡得不踏实,梦一个连着一个,身体重的要命,像是被什么东西魇住了一样,挣扎再三,才惊醒过来,激了一身冷汗,慌乱地四处看,看到了刚到不久的李润希。

      李润希正坐在床尾的板凳上削苹果,见他醒了,倒了杯温水端给他,“喝。”

      许懿桢坐起身来,双手接过杯子捧在手里,象征性地喝了两口,就放到了床头的柜子上,问:“怎么是你在这,师哥呢?”

      李润希不回答,反而警告他说:“你少自作多情。”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不要觉得自己多特殊。他背你是因为你是伤员,不是因为伤员是你。”

      “你是不是不喜欢我。”

      “我是讨厌你。”李润希都不等他话说完,反驳的话就脱口而出:“讨厌你跟我说话,也讨厌跟你说话,更讨厌跟你待在一个地方,所以你给我闭上嘴,我能在这给你端茶倒水是看着小唐的面子,不要给我蹬鼻子上脸。”

      许懿桢故作柔弱,问:“我是有哪里做的不好吗?”

      “别跟我叽歪,你这套哄得了他,哄不了我。你说,你这有胳膊有腿的,非得勾搭他干嘛,活不起了是不是?”

      许懿桢否认:“我没有勾搭他。”

      “勾不勾搭的,我能看不出来吗?”李润希嗤笑一声,轻蔑地上下扫视了他一番,“你知道什么叫‘请神容易送神难’吗?”

      许懿桢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只能顺着自己的理解问:“什么意思,他很难缠吗?”

      “不是,是我很难缠。”李润希不怀好意地笑着恐吓他:“你最好老老实实的,要是被我抓着把柄,有你好看的。”

      许懿桢嘴里被塞进一个苹果。苹果被李润希削得不成形状,果核上只缀着可怜的一点果肉,正被他咬在嘴里。

      “行了,水也喝了,苹果也吃了,我把你伺候得挺好吧,那就藏好你的狐狸尾巴,别整天一副谁都欠你的样子。”李润希把东西归置好,离开前还不忘订一份晚饭给他,也算仁至义尽。

      许懿桢倒是靠着腿脚不便从李亦唐那捞着不少好处,还发觉李亦唐并不排斥他的亲近,甚至只要他一示弱,就完全拿他没辙,一来二去,倒真是纵容了他。

      到了冬天,剧组开始拍冬戏,找了一块大雪的风水宝地,天寒地冻的,晁玉科美名其曰“顺应天时”。

      那时候还不是很时兴外卖,剧组的盒饭送到地方都凉的差不多了,尤其到了晚上,油腻腻的饭,冷冷地吃进胃里,一不留神就会闹肚子。

      李亦唐就和李润希一起,弄了口很大的电锅回来,收工之后,立马就能喝上热乎的汤。有时是排骨汤,有时是鱼汤,时常还会放一些鱼丸进去,一碗下肚,暖胃又暖心。
      即使饱腹,又为驱寒,所以会加一些辣椒进去,大家也都欣然接受。

      许懿桢端到的,永远是脂白的汤。

      在剧组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工作之后还是工作,根本没有时间焦虑或是做别的,所以跨年夜的到来理所应当也猝不及防。

      晁玉科破天荒地大方一回,请全剧组吃饭,想着热热闹闹地一起跨年。

      那时候还没有禁烟花爆竹,吃完饭后,一行人到当地最大的广场看烟花,李亦唐还到附近的商店买了两盒仙女棒。
      广场的大屏里转播着东方卫视的跨年晚会,盛大的烟花秀在最后的十几分钟里没间断过,随着主持人的倒计时,新的一年如期到来。

      许懿桢在一片嘈杂又混乱的噪音中,听见李亦唐在耳边兴冲冲地喊:“新年快乐!”

      他回头看,李亦唐就已经跑到了李润希跟前,仙女棒的橘金色细碎焰火拥成一簇星光摇曳的花,点点星火簌簌坠落,迸射出的微光把李亦唐的半边脸颊烘得暖融融。

      夜幕之下,他的笑容实在耀眼。

      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开始震动,是他男朋友打来的电话。

      “许懿桢,我到你这了,你来接我吧。”

      听到苏雨恬这么说,许懿桢不禁皱起眉头,“谁让你来的。”

      “我自己想来的。”苏雨恬还沉浸在即将见到男朋友的喜悦中,丝毫没有听出许懿桢的烦躁,“本来是想和你一起跨年的,但是这班车晚点了,所以没赶上。不过也没关系,能见到你就好。”

      “我不去接你,你自己过来。”

      “好,你在哪?”

      许懿桢当然不会告诉他自己正在住的地方,只能在那附近找了另一家酒店,临时开了一间房,跟他说自己住的酒店没有空房间了,只能让他住另一家。

      两个人趁着跨年夜晚上人多,在外边逛了一会,苏雨恬买了一些看起来很新奇的小玩意儿,说带回去给妹妹做礼物。

      许懿桢并不热衷于逛街,耐心耗得很快,就在忍耐度即将告罄的边缘,苏雨恬亲了他一下。

      他舔舔嘴唇,想要亲回去,结果苏雨恬捂住了嘴巴,说:“不给亲了。”

      还不等他露出不耐烦的表情,苏雨恬又笑盈盈地解释:“外面人多,被看见就不好了,我们去酒店吧。”

      许懿桢的目的终于达到了。

      他看着躺在床上的苏雨恬,阔别已久的惬意感重新填满空虚的躯壳。

      许懿桢不禁冷笑。

      他意识到李亦唐这人挺会拿乔,亲一口都不让,只要许懿桢有想亲他的趋势,就会被他捏着脸推开,那种暧昧的拒绝,令他十分不爽。

      什么嘛,欲拒还迎也得有个限度。

      偶尔想抱抱他,倒是不会拒绝,但也不让抱太久,说很奇怪。

      苏雨恬只待了两天,不得不回去上课。

      等许懿桢回过神来,李亦唐早已经和他疏远了,不明就里的他莫名不安。

      与此同时,李润希和他的关系降到冰点之下,见着他跟看空气一样,连眼神都不屑给一个。

      某天,李亦唐和他拍完最后对手戏,躺在地板上,许久也不起身。

      许懿桢觉得,他有话要跟自己说。

      果不其然,在长达近五分钟的沉默后,李亦唐开口说:“珍珍,你是一个很孤独的小孩,我见你第一面就这么想。”

      语气慢慢的,缓缓的,娓娓道来的,似乎在讲述一个古老的传说一般,“孤独的小孩大概一直游走在边缘,总是担惊受怕,容易惴惴不安,带着无可忽视的讨好感。自卑、刻薄、软弱,几乎是更改不了的底色,彻底改变渗透到肌理和骨髓里的本性,简直难如登天。”

      许懿桢默默地听他说这些话,对此一点反应也没有,冷静的像一尊石像。

      “但你跟我想的不一样。大概,不是所有孤独的小孩都那么不堪吧,你就可以改变得很好。”李亦唐把四肢舒展开,眉眼间也淡淡地有种悲伤感,“孤独的人,会喜欢热闹,对吧?”

      许懿桢不再沉默,斩钉截铁地否定:“不是。”

      李亦唐笑了两声,骤然问道:“你觉得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许懿桢嚅嗫了一下,“很好的人。”

      “我觉得你不是好孩子。”李亦唐把头歪向另一边,朝着太阳的一边,“你是一个为达目的,不惜牺牲自己的人。想要的东西,先是做最坏的打算,如果结果能够接受,就去争、去抢,抢不到还揪着不放,直到最坏的结果降临,不得不为之妥协,才不甘心地放手,时常还是会不停惦记。珍珍,你得到你想要的了吗?”

      许懿桢淡淡道:“快了吧。”

      “我们以后还是做普通朋友吧。见面了就打招呼,没事的时候也不用频繁联系,这样挺好的。”

      许懿桢这才回过味来,问:“你说这话什么意思?”

      “就是……我不喜欢你的意思。”

      他闭着眼睛,许懿桢不知道他说话时什么神情,只是莫名地着急,“你是知道什么了吗?”

      “我不知道。”李亦唐睁开眼,冷寂又无奈地看向他,眼睛半阖不阖,漆黑又浓密的睫毛在苟延残喘的暖色夕阳下,折射着油墨一般的色泽,纯黑的蝴蝶才会有的彩色斑驳,“我也不想知道。”

      他翻身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扬起的尘土在许懿桢心里足以掀起一场毁天灭地的沙尘暴。

      李亦唐撑住膝盖,弯下腰,郑重地说:“许懿桢,我们不合适。”

      在那时候,李亦唐刻意地跟他保持距离,合作完这部剧,他们的咖位几乎不允许他们再合作,直到那时,他才意识到自己有多么幸运,可以和李亦唐共事。

      落魄时的李亦唐也是绝对的一番。

      他总以为是他看不起李亦唐。

      在某一个寻常秋天,许懿桢为了取景来到一处麦田,风吹麦浪,黄灿灿地连着天。

      那本在很多人幼时就读过的《小王子》才被他迟迟翻开,才读到那句:

      “对我来说,你还只是个小男孩,和千千万万小男孩都一样。我不需要你。你也不需要我。对你来说,我也不过是只狐狸,和千千万万狐狸都一样。但是,如果你驯养了我,我们就互相需要了。对我来说,你就是世界上唯一的了;我对你来说,也是世界上唯一的了。”

      直到很久很久的后来,某一天,许懿桢看着陌生的李亦唐,突然间意识到,他那时候可以说是天时地利人和——李亦唐在秦鹬的熏陶下,削去了许多尖锐,又因为有李润希陪在身边,还残留着些许幼稚和活泼,和他圈在一个相对封闭的环境里,简直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

      一个半驯化的纯净灵魂,只需要他再付出一点耐心和真心,或许,温顺的幼兽会变成独一无二的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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