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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夜庙 二月初九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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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九午后,车队在一段夹山窄路前停了下来。前头一辆运柴的牛车折了车轴,半边车身歪进沟里,满车湿柴横压着路面;十来个过路人挤在后头,谁都想先走,反而把仅剩的一点空处堵得严实。何管事看过天色,算出即便立刻清开道路,也赶不到原定的宿头,便问附近可有能遮夜的地方。一个帮着抬柴的村民说,向东二里有座小关帝庙,香火虽淡,院墙和厢房还算齐整,平日也有脚夫借宿。周成先叫两名趟子手随村民去看,自己留下帮车主抬去压在车辕上的湿柴。宜娘坐在车内,肩背还留着昨日摔落后的酸意,从帘缝看见周成与几个车夫一道将断轴垫起,衣袖挽到肘下,前臂肌肉因用力绷得分明;她想起昨日托住自己腰间的正是这双手,随即又为这没来由的一念感到不自在,把帘子放低了些。
探路的人回来,说庙里只有一个看守香火的老汉,后院有井,门窗也都能关严,只是外院堆着些村人寄放的木料。周成听完并未立刻带队过去,又问院墙有几处缺口、后门朝向哪里、附近最近的人家有多远。趟子手逐一答了,她才同徐夫人说明今夜须临时改宿。徐夫人没有异议,只让人多给守庙老汉一些香火钱。待窄路勉强清出一条通道,车队没有再赶远路,而是转向东边小径,酉初前进了关帝庙。庙宇前后两进,正殿瓦脊缺了一角,院墙却是夯土外砌青砖,只有西北角被树根顶出一道裂缝。周成没有让人立刻铺床生火,先绕墙走了一周,又让货车首尾错开横在外院,既留出人马通行之处,也使院门被撞开后不能直冲内院。女眷住东厢,徐家的男仆和车把式住西厢,镖师分守前门、角门和通往内院的月洞门,牲口则拴在离草料棚最远的南墙下。
宜娘昨日才学过如何看马镫和肚带,进庙后便多留意了几眼。她发现周成平日安置车马也细致,今日却细致得近乎刻意:草料移了两次,水桶装满后摆在廊下,连一架原本靠墙的破木梯都叫人平放在地,以免有人借它翻墙。她陪母亲安顿好,出来时正看见周成逐一查过守夜镖师腰间的竹哨,交代一长两短是前门有变、连着三短是内院告急。宜娘站在廊下问:“今晚不太平?”周成道:“路上临时换宿,谨慎些总不会错。”宜娘看了看草棚旁装满的水桶:“你若只为谨慎,便不会让所有人记哨音。”周成没有继续敷衍:“方才进村时,有辆骡车在后头跟了半里。我们转进庙道,它便停了。未必冲着徐家来,但今夜门不开、人不散,听见动静照我说的做。”
“你说的是什么?”宜娘追问。周成指向东厢:“你同夫人留在屋里,门闩插好,窗下不要点灯。若只是外院有动静,或者有人在外头叫救命,都不必开门,也不必吹哨;若有人越过月洞门,或从后窗、角门闯进内院,便连吹三声。”她说着从腰后的小皮囊里取出一只备用竹哨,递到宜娘面前,“吹完便退回屋里,不许出来。”宜娘接过来,见竹哨只有拇指长,尾端穿着一根磨得发暗的红绳,显然已用了些年头,便问:“每个被你护送的人都有这个?”周成道:“自然不是。有人一慌起来只会乱吹,有没有哨子都一样。姑娘至少肯把规矩听完,给你还不算浪费。”宜娘听不出这是夸奖还是讥讽,把红绳绕在手腕上,又问:“我吹了,你听得见?”周成道:“守内院的人听见会动,我也会来。你只管照约定吹,不必替我们数外面有几个人。”
这话听来不算温柔,却把最容易犯的错一一堵住了。宜娘没有在此时同她争个高下,只问若真起火该往哪里走。周成带她看了东厢后窗,窗外是一块没有堆柴的空地,再往后才是低矮角门;角门内侧已有一名徐家男仆守着,门边还放着短斧,必要时可以劈开生锈的门闩。宜娘看明白退路,才道:“我会记住。阿绣和春枝也由我看着,不叫她们乱跑。”周成点头,仿佛她答应的是一件正经差事,而不是一句安慰人的空话:“那便省我一个人的心。”
天完全黑下不久,庙门外果然响起车轮声。来人先在门外停了一阵,随后客客气气地叩门,自称是贩药材的行商,骡车坏了,四个伙计中又有一人崴伤脚,想在外院借一角屋檐过夜。守门镖师没有擅自应答,只隔门让他们稍候。周成从廊下走来,没忙着开门,先伏身从门缝看了片刻。外头灯笼只照见三个人,一人扶着所谓伤者,另一人牵骡;然而泥地上的脚印从骡车后一直散到墙根,大小至少有六双。车辙从北面岔路压来,而来人开口却说他们傍晚刚从南边的药市赶到;车上一只麻袋破了口,露出的葛根干净发白,车轮和鞋底却沾着山北红泥。更要紧的是,那根声称已经折断的车轴虽用草绳缠了几圈,车身停下时却四平八稳,轮毂并不歪斜。
周成隔门问他们运的是什么、从哪家货栈出门、打算送往何处。门外为首之人答得很快,说是葛根、黄精和几袋甘草,从南边药市收来,送去北面的县城。周成又问南市哪一家牙行替他们作保,对方便含糊说是现钱买卖,不曾经牙。行商偶尔绕过牙人并非绝无可能,可满车药材远行,既说不出货栈字号,也没有随口便能答出的经手人,便不像真正做惯生意的人。周成仍没有拆穿,只让守门人从小窗递出一壶水和一段结实麻绳,说庙中住着女眷,不便放陌生男人进院;他们若真是车轴松脱,可以先以绳固定,再去半里外村中投宿。门外的人接了水,却把麻绳扔回门边,语气也淡了:“出门人借一块屋檐,兄台何必如此防人?你们院里空处不少,难道还怕我们四个伤的伤、乏的乏,吃了你家的货不成?”
周成听见“四个”二字,目光落在墙根那两道刻意避开灯光的影子上,心里已有了数。她没有再同对方周旋,回身让人落下门窗里的横木,低声吩咐两个镖师各守一边车辕,不许追出院门;又叫徐家男仆把盛水的木桶移近草棚,车把式只管看住牲口,听见刀声也不得四散。何管事问是否要叫醒徐夫人,周成道:“叫醒,别惊叫。请夫人与姑娘进东厢,门闩好。对方若只想试门,见无处可下手便会走;若真动手,先守住院子,天黑不知外头还有多少人,谁也不许逞能追出去。”她说话不高,院内的人却都听得清楚。宜娘隔着月洞门望见她沿车身逐一查看位置,才明白真正的戒备不是拔刀站在门口,而是先决定谁该守什么、出了乱子又由谁补上。
东厢里只留了一盏罩得严实的小灯。徐夫人坐在床沿,神色还算镇定,阿绣却不停朝窗外看,春枝手里捏着门闩,指节已经泛白。宜娘也怕,外头每一声低语都像贴着耳畔,可她记得周成方才交给自己的差事,先让许嬷嬷陪母亲坐到里间,再叫春枝把灯移到墙角,免得人影映在窗纸上。阿绣问要不要拿剪刀防身,宜娘摇头:“不会用的刀拿在手里,先伤的是自己。把水壶和厚被放在窗下;真有火落进来,用湿被压。门不开,窗不近,人便进不来。”她说到最后一句时,声音仍有一点发紧,便在暗处握住腕间的竹哨红绳,不许那点颤意传到旁人身上。
庙外安静了约有一盏茶工夫,先前求宿的人似乎已经离开,连骡铃声也渐渐远去。守在前门的趟子手刚略松一口气,西北角忽然传来砖块坠地的闷响,与此同时,一团裹着松脂的燃草越过墙头,落向外院草棚。周成早已把水桶移在那里,一名男仆立刻泼水,湿被跟着盖下,火才冒头便被压住。几乎同一刻,院门横木猛地一震,有人在外以粗木撞门;墙角也翻进两人,落地后直奔牲口和货车。守在车辕后的镖师迎上去,长棍不往头脸招呼,只打持刀的手腕和膝弯。窄窄两道车辕把人隔开,对方原想借火光引得众人四散,进来后却发现该救火的救火、该守门的守门,竟没有一处空出来。
宜娘在厢房中听见第一声撞门,阿绣便惊得吸了一口冷气,险些叫出声。她一把握住阿绣的手,低声道:“看着我,慢慢喘气。外院有动静,还不到吹哨的时候。”话才说完,西北角又传来砖块落地的闷响,紧接着是守内院的镖师一声断喝。一个翻墙进来的盗匪没有去碰被车堵住的货,反而趁众人的注意都在前门和草棚,沿西廊直奔月洞门;另一个人紧随其后,以短刀缠住守在廊下的镖师。宜娘从门缝里看不清两人的面目,只看见一道陌生人影已经越过月洞门,在东厢窗纸上一晃而过。那正是周成说过的界限。她不再犹豫,将竹哨送到唇边,连吹三声,尖利哨音穿过门窗,直透前后两院。
周成当时正守在外院车辕间,听见三声短哨,便知内院已经被人闯入。她没有丢下前门阵势自行乱冲,只将原本守西侧车辕的老镖师补到自己位置,交代一句“门外不追,火灭后仍守车”,随即提棍穿过月洞门。第一个盗匪已贴近东厢,正用刀尖试探窗闩;宜娘吹完哨便依约退回里间,没有开门,也没有让侍女靠近窗下。那人见屋中无人应声,抬脚便要踹窗。周成从廊柱后赶到,以棍梢点向他的膝窝,迫得他身形一矮,第二棍顺势压住持刀手腕。对方就地翻滚避开,起身后反手一刀横扫,周成侧身让过刀锋,始终挡在他与东厢之间。
守后角门的镖师也循哨声赶来,从廊下截住另一个翻墙者。周成面前那人见退路受阻,忽然转向东厢,显然想劫一个女眷逼护卫让路。周成没有追着他的背影乱打,而是横跨一步占住厢房与廊柱间最窄的位置。那人短刀刺来,她侧身让过刀尖,棍身顺势压住对方手腕;只是她前两日寒症才退,连续发力后右肋旧伤被牵得发紧,动作慢了半拍。刀锋从棍下翻起,割开她左上臂外侧衣料,血立刻沿袖管洇开。周成没有硬撑着再抢第二招,只退半步让出刀势,等那人收腕时才用棍尾击中肘弯。赶来的镖师从侧后抱住贼人腰身,两人合力将他摁倒,以绳反绑双手。
前门的撞击声也在此时停了。外头的人见放火、翻墙都没有得手,又听见院内哨声呼应,拖起一个被打伤腿的同伴退入黑暗。年轻趟子手开门便想追,周成赶到外院,抬手喝住:“门关上!不知林子里有没有弓,也不知是不是故意引人。点人数,看牲口,看车封。”她左臂的血已渗到手背,声音仍平稳。众人重新落闩,清点后确认两个趟子手受了轻微棍伤,一个车把式救火时烫红了手背,徐家的人都在;货箱封签未破,三匹骡马也没有挣脱。院中留下两个活口,一个是在车辕间被打伤膝盖的假商人,另一个便是方才闯入内院的人。周成叫人分开捆在两根廊柱上,堵住嘴,夜里只留水,不许任何人私下审问,更不许为出气动手:“天亮送巡检处。今晚问出的口供,到了官面未必算数;人若叫你们打坏了,反倒说不清。”
直到前后院重新安静,周成才走到东厢门外,隔门问徐夫人与宜娘是否受伤。宜娘听见她先问屋里,又问过男仆、车夫和货物,唯独没有提自己的手臂,心里那股悬着的气忽然化作恼意。她确认院内安全后开门出来,一眼便看见周成左袖颜色深得发黑,指尖还在往下滴血:“这也叫没有大事?”周成低头看了看,像是才腾出空来计算伤势:“刀口不深,避开筋骨了。”宜娘道:“你隔着衣裳也能看见筋骨?”周成被问得一顿,终于不再争辩,让人取来药箱和煮过放温的水。同行的老镖师替她剪开破袖,洗去血迹,伤口果然只在左上臂外侧,约莫半指深,虽然流血不少,却没有伤到筋腱。周成赤着半边上身坐在灯下,胸肩与寻常精悍男子无异,并不遮避;宜娘也只当护镖人验伤寻常,背过身让阿绣从箱中取出徐家自备的干净细布。
细布递过去时,阿绣的手仍抖得厉害。宜娘索性接过,放在桌边,让老镖师包扎。周成看见她指尖也在发白,问:“方才门里有人受惊撞伤?”宜娘道:“没有。阿绣想拿剪刀,我没让;春枝守着灯和水,许嬷嬷陪母亲。有人越过月洞门,我才吹的哨,应当没有吹早。”周成道:“正好。若再迟一会儿,他已经到了窗下;若听见前门一响便吹,守后角门的人反而会白白离位。”宜娘听她先论哨音早晚,再论屋里众人,唯独不肯提自己的伤,忍不住道:“我们照你的话做了,所以你不必再一面流血,一面挨个问屋里的人是不是全须全尾。”周成看着她,过了片刻才道:“正因你们照做,我才只挨这一刀。”
宜娘本想说那也不值得称赞,目光却落在腕间那只竹哨上。哨身已被她掌心的汗浸得微潮,红绳仍好好系着。她解下来,用帕子擦净,递到周成面前:“还你。”周成却没有接:“先留着。这趟路还没走完,到了河埠镇再还。”宜娘看了看她:“既然不是每个被护送的人都有,若叫我弄丢了怎么算?”周成道:“算在我的账上。”宜娘轻轻哼了一声,把竹哨重新收进袖中:“你倒难得大方。”周成问她方才为何没有开门查看,宜娘扬了扬眉:“你只叫我吹哨,又没叫我把自己一并送出去。我虽没走过镖,也听得懂话。”周成难得没有反驳,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姑娘今日确实听得很好。”
天将亮时,守夜的人换过一轮,院外再无动静。宜娘陪母亲坐到后半夜,惊惧退下去以后,昨日摔过的肩背和今夜绷紧的腰腿一齐发酸,却始终没有睡沉。晨光透进窗纸时,她听见外院开始套车,出去便见周成已穿好新换的深色上衣,左臂因包扎不能完全抬起,仍亲自核对两名俘虏的绑绳和货箱封签。宜娘问她既然伤了手,为何不留在庙里等村人报官,周成道:“这里不属巡检常驻之处。若把人留给守庙老汉,他看不住;若等差役来,几时到也说不准。前面十余里便有巡检铺,带人、带凶器和在场人证过去,交割清楚再走。”
她没有夸昨夜如何识破贼人,也没提替谁挡了一刀,只将每个人该做的事重新排好:两名俘虏分绑在空货车车尾,由两个镖师轮换看守;她因左臂有伤,不再骑马压前,而坐在第一辆货车车辕旁看路;徐家女眷仍居车队中段,不因已经遇过一回贼便放松门户。宜娘站在晨雾里望着她,第一次清楚看见,周成所谓“收银办事”并不是逞英雄,更不是仗着一身力气把危险全揽到自己身上。她只是比别人更早看见破绽,更肯在出事以前把退路留下;真到了刀锋近前,也仍知道什么该守,什么不能追。
车队驶出庙门时,昨夜那辆冒充药商的骡车还歪在路边。何管事掀开一只割破的麻袋,才发现上头只铺着薄薄一层葛根,下面尽是石块和干草。宜娘隔窗看了一眼,没有因自己的猜测被证实而得意,只问周成:“你昨夜一开始便知道他们不是药商?”周成坐在前车,侧过身答:“只知道话和车辙对不上,不知道他们究竟是贼,还是怕被查货的私商。所以先不给开门,也不先动手。”宜娘道:“若你猜错了,他们不过是四个无处投宿的人呢?”周成说:“给水、给绳,再指清村子的方向,已足够他们平安过夜。谨慎不等于非要冤枉谁。”
宜娘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忽然想起昨日学骑时,周成也是先教她看马耳、镫革与肚带,再肯让马迈步。她似乎从不相信单凭胆量便能把事情做成,凡事总要先看清脚下承着什么。车轮拐上通往巡检铺的官道时,周成抬起未伤的右手,示意后车放慢避开一处暗坑。宜娘隔着车窗看见她左袖下露出一截新缠的白布,终于没有再追问伤口疼不疼,只对阿绣道:“把那壶温水留着,到了巡检铺再给她。”她顿了顿,摸到袖中那只竹哨,又补上一句,“不是白给,这东西还押在我这里,水钱一并记在护送里。”
阿绣听出她仍在拿从前的账目说话,忍不住笑了一下。宜娘瞥她一眼,自己也没有真正恼。前方的周成似乎听见车里动静,回头看了半瞬,又很快转向道路。晨雾尚未散尽,两名俘虏被缚在车尾,等着到了巡检铺以后由官差收押;昨夜的事并未就此变成一段可以夸耀的传奇,只留下几道车辙、一件染血的旧衣,以及宜娘袖中那只尚未归还的竹哨。可宜娘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与进庙以前不同了。她仍会怕刀,周成也并非不会受伤,只是再遇见真正的险处,她们已经知道对方能听懂什么,也知道该把哪一件事交到对方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