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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官文 车队离开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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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队离开关帝庙时,太阳还没有越过东边的低岭。两个被擒的贼人分绑在末一辆货车车尾,受伤较重的那个靠着车板坐着,另一个脚上套了短绳,只够跟着车慢慢走,既不能逃,也不至于被拖伤。昨夜缴下的两把短刀分别裹在粗布里,由老镖师收着;刀柄上的血和泥都没有擦洗,绳结也照原样保留。周成坐在第一辆货车的车辕旁,右手扶着车框,左臂藏在宽袖下,只要车轮轧过坑洼,包扎处便随震动隐隐作痛。她没有像往常一样骑马压在队首,只让一名熟路的镖师先行,自己居中看着前后。宜娘隔一阵便从车窗望见她一次,见她确实没有再逞强上马,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悬念才稍稍放下。
昨夜的惊险并没有随着天亮消失。车队经过村口时,几个扛锄下田的男人停在路旁张望,阿绣立刻攥住宜娘的袖角;林中忽然扑棱飞出一只山雀,春枝也惊得回头去看。宜娘自己同样心跳骤快,手指已经碰到袖中竹哨,待看清不过是鸟影,才若无其事地把手收回来。她没有嘲笑两个侍女胆小,只让阿绣掀开一点车帘,大家都看清前后护卫仍在原位,又道:“真正有事时,周镖师会叫我们做什么。她没有发话,便不必自己吓自己。”这话也是说给她自己听的。她昨夜能够等到盗匪越过月洞门才吹哨,并不等于今日便不会害怕;只是害怕以后,她已经知道先看什么、听谁的话。
行出约莫十余里,官道旁出现一座围着矮墙的小院,门外竖着巡检司的木牌,两名弓兵正靠在墙边烤火。此处设司原为盘查往来行旅、缉拿沿路盗贼,院中除值房和一排低矮耳房,还有一间暂押犯人的木栅房。周成先让车队停在门外空地,不许镖师带着兵器一拥而入,随后由何管事、昨夜守外院的老镖师和一名徐家男仆陪同,将两名俘虏、缴获短刀以及永顺的镖单凭帖一并交到门前。值守弓兵见俘虏身上有伤,先不肯接,只叫他们等巡检出来。周成没有把人往门口一丢便算完事,叫同伴继续看紧绳索,自己站在阶下,把夜里何时有人叩门、何时纵火翻墙、两人在何处被擒,一一按先后说清。
约过一炷香,巡检才从后院出来。他年近五十,官袍外罩着旧棉褂,先看了两个俘虏的伤,又看周成等人腰间兵器,开口便问:“你说他们是盗匪,可曾有人亲眼看见他们先动刀?”周成道:“庙中镖师、趟子手、徐家男仆和守庙人都能作证。两把短刀是从他们手上缴下来的,其中一把割伤了我的左臂。外头还有他们留下的骡车,车上麻袋面铺葛根,下面装的是石块和干草。”巡检又问俘虏膝上的棍伤从何而来,周成没有只说一句打斗所伤,而是指出其中一人在车辕间持刀扑人,被永顺镖师击中膝弯;另一人在东厢外被擒,手肘与肩上的擦伤来自按倒捆缚。她愿意让巡检司的人逐处验看,也请对方将她左臂刀口和两个趟子手的棍伤一并记下。
巡检没有立即表态,只叫书吏先记姓名籍贯。轮到两个俘虏时,两人一个闭口不答,一个含混说自己只是过路行商,被镖局仗势欺负。书吏听完便把笔搁下,说双方各执一词,巡检司不能只凭镖师一面之言收人;何况俘虏带伤,若夜里受过私刑,日后送到县衙出了人命,责任还要落在巡检司头上。老镖师听得脸色发沉,正要开口,周成先横过未伤的右臂挡了他一下:“要验伤便验,要补人证便补。关帝庙属哪一里,请差人通知当地里正,守庙老汉和昨夜救火的村民也都能到场。只是人既送到司前,烦请先派弓兵看守,不能仍由我们一边候查、一边担着逃脱的干系。”
书吏看了巡检一眼,仍不肯出收人的凭据,只说案情未明,俘虏便不算巡检司正式收押;车队也须暂留,不得擅自离开。随后又有人提出,盗匪既冲着徐家货车而来,或许与货物本身有关,须开箱核验是否夹带来路不明的东西。何管事听到这里,已明白对方未必真怀疑徐家通匪,不过是见两车货物、女眷随行,料定他们急着赶路,不愿在官门前久耗。若徐家主动送上一笔钱,验伤、查货和传唤人证便都可以从简;若不肯送,单是等里正从小庙赶来,便能把一日拖过去。
周成做了多年镖师,自然听得懂这一层意思。以往遇上关津胥吏留难,只要数目不大,镖行多半宁愿以茶饭钱换取尽快放行,免得误了镖期。可今日不同:两个活口已经送到官门前,徐家的货又与案子一并被扣,一旦私下递钱,往后俘虏翻供,反而容易被说成拿银钱买通巡检司、遮掩货物。周成没有伸手摸钱袋,只问按例查验需要多少人、从哪一箱开始、开箱之后由谁重封。书吏答得含糊,只说须等司中腾出人手。周成便让何管事先安置众人吃些干粮,自己继续守在门前,不叫任何人因等得焦躁便同弓兵争吵。
宜娘在车中听了许久,先前尚以为官差只因俘虏受伤而谨慎,直到“等腾出人手”几个字反复说了三遍,才看出这场拖延不会自行结束。她没有立刻下车抢话,而是先请何管事把商号凭帖、绸样索引、账目誊本和装箱清单取来,逐页确认印记与封签号,又问按照原定行程,今日误到什么时辰会影响后面的交割。何管事道,徐家到了河埠镇后,还要将绸样与外祖家备下的货样送到当地绸业公所核验;虽不至于今日便失约,可若在此扣上一整日,后面的船期和验货时辰都要重新商议。宜娘又问货箱若开,哪些东西最怕灰土和潮气,何管事答香料最易串味,绸样次之。她心里有了数,才向母亲说明,披好罩衣下车。
徐夫人没有让女儿孤身进值房,只叫何管事和许嬷嬷随她一道过去。宜娘在门外先向巡检行礼,不曾指责对方有意刁难,只道:“大人既怀疑车中货物与昨夜盗匪有关,徐家自当配合开箱。只是这些箱笼原有封签和装箱清单,烦请司中先给一纸文书,写明因何扣留、从什么时辰起查、由谁启封;每开一箱,也请把原封记号、箱中大类和重新落封之人记清。香料若受潮串味,绸样若沾染污损,徐家回去还要向铺中账房和货主交代,不敢只凭一句‘官差查过’便把亏空混过去。”
巡检皱眉道:“官府查验,难道还要替你们商户赔货不成?”宜娘道:“官府按例查验,自然不是赔货。正因如此,才更该留下查验无误的字据,证明货物在入司以前封签完好,徐家也不曾私自藏匿。若查后少了、坏了,究竟是原先装箱有误,还是途中看守不周,总要有地方查起。没有官文,徐家回城后反而说不明白。”她让何管事呈上装箱清单与商号凭帖,又取出绸业公所约定验样的凭帖,“此外,我们还须在河埠镇与公所交割绸样。若大人认为案情重大,须将人货一并留到明日,徐家不敢抗拒,只求在扣留文书中添上起止时辰和缘由。届时船期或货期耽误,也好拿这纸官文去同对方重议,不至于叫人以为徐家无故失约。”
她说话始终平和,没有搬出显赫亲族,也没有暗示要去县衙告状。可书吏听到这里,脸色已经不如方才从容。若只是口头留人,商队为了赶路,多半会自己想法子求通融;若真按宜娘所说,把扣人、扣货、启封和经手姓名逐项落纸,巡检司便不能再含糊地拖着。尤其箱中货物本就有徐家清单与永顺封记,真要逐件开验,不仅耗费人手,查完还须重新封箱、交割明白,远比收一点所谓茶钱麻烦。
巡检翻过几页凭帖,没有立刻松口,只说昨夜现场不在本司眼前,人证尚未到齐。周成这才接过话:“出庙以前,我已经请守庙老汉叫村人去报里正。我们走的是载货官道,里正从村中抄小路过来,不会迟太久。司中若要先记口供,永顺四名镖师、两名趟子手,徐家何管事、两名男仆和三名车把式,昨夜各守何处、看见什么,可以分开问。两把短刀、纵火用的松脂草束、俘虏所用绳索,也可派人回庙提取。至于他们的伤,哪一道是棍击、哪一道是摔擦,我愿逐项具结;若同旁人口供对不上,再扣我不迟。”
宜娘没有插手解释刀伤和守位,周成也没有代她争论文书。两人一前一后,把原本混成一团的事情拆开:人是不是盗匪,凭现场、凶器和证词查;徐家的货是否有问题,凭装箱清单和封签查;巡检司要扣人扣货,则把理由和经手人写清。巡检即使仍想拖延,也找不到一件可以只凭口头含混过去的事。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当地里正果然带着守庙老汉和两个村民赶来。老汉亲眼看见假药商叫门,也看见火团落入院中;两个村民天亮后守着路旁骡车,麻袋中的石块、干草和表面葛根都保持原样。里正还带来一截从庙墙外捡到的粗木,木头一端新鲜撞裂,与院门上的凹痕正好相合。
人证一到,巡检便没有理由再把两名俘虏说成普通行商。他当场命弓兵接过绑绳,把人押进木栅房,又让懂些外伤的差役分别查看双方伤处。俘虏膝弯、手肘的伤与棍击、按缚位置相合,周成左上臂则确有新鲜刀口,两个趟子手身上也留着打斗痕迹。书吏重新提笔,先记下俘虏自称姓名、所缴短刀和假药车,再逐项列出报案人、见证人及各人伤处。巡检为了保全官面,并没有承认先前有意留难,只说既然人证已经补齐,徐家货物又有商号凭帖和完整封签,便无须逐箱开验,只登记绸样、香料两类即可。
宜娘也不追着逼他认错,只请书吏在文末添上“二月初十巳初收人、巳正收刀两柄及假药车一辆,徐家货箱封记未启”几项。何管事逐字看过,确认日期、人数与物件无误,才请周成在报案具结处画押。周成的左臂不能稳稳压住纸角,宜娘站在桌侧伸手替她按住,动作做完才意识到两人的手靠得很近。周成右手握笔,指节因用力微微发白,落下姓名后便立即收回,没有借机触碰她。宜娘也若无其事地把纸移向书吏,只在心里记住她写“周成”二字时笔画端正,远不像一个只会舞棍骑马的粗人。
巡检司最终留下两名俘虏和缴获凶器,出具一份加盖关防的收状,说明人犯将择日解往县衙;假药车暂由里正与弓兵共同看管,徐家车队则准予放行。盗匪从何处聚来、此前是否另有案底,自有巡检司和县衙继续核查,与徐家的护送再无牵连。临出门时,那名年轻趟子手仍为先前受的气不平,低声道若不是姑娘逼他们写清楚,众人恐怕真要在门外晒上一日。周成纠正道:“不是逼。该交的人证补齐,该留的文书留齐,他们自然要收。往后进官门,少说一句气话,比多挥十棍有用。”
车队重新套车上路时,已经过了午时,却总算没有耽误整日。宜娘登车前问周成:“你从前遇见这种事,也是在门外一直等?”周成道:“看什么事。寻常关卡若只是讨几文茶水钱,给了比耗半日划算;今日交的是活口,又牵着徐家的货,银钱递出去,往后反而说不清。”宜娘看她还知道分别轻重,语气才缓和些:“我还以为周镖师走惯江湖,什么事都只会拿茶钱开路。”周成笑道:“官门里的茶贵,我也未必喝得起。”宜娘道:“往后真要买茶,先把价钱和买给谁写进账里,免得回去说不清。”
周成听出她又拿旧账打趣,没有争辩,只道:“姑娘今日替我们省下的,不只是茶钱。”宜娘正要登车,闻言回头:“我替徐家保的是自己的货期。你们永顺的人证和伤势,还是你自己说清的。”周成想了想,承认道:“路上的车辙、脚印和刀口,我知道该看哪里;到了纸上,哪一句会变成别人的退路,姑娘比我看得清。各管一边,确实省事。”这不像恭维,更像周成认真核过一遍后给出的结论。宜娘心里微微一动,面上却只道:“既然知道省事,下一回便早些叫我,别等旁人把两车货都扣下了才让我下车。”
午后歇脚时,老镖师替周成重新换了一次药。她一路坐在车辕旁,伤口没有大裂,只是旧布被血水洇湿,左臂仍不能高抬。宜娘让阿绣送去煮过放温的水和一卷干净细布,自己没有借换药之名过去围看。周成包扎妥当后,把空水壶亲自送回客车旁,道:“昨夜的伤药、今日的细布和水,姑娘都记着,回去怕是要列出一本账。”宜娘隔着车帘道:“你若嫌项目太多,后面便少受几次伤。”周成应了一声,停了停,又道:“竹哨仍收好。前路未必还有事,可既说到河埠镇再还,便不必提前改。”
宜娘低头摸了摸袖中的哨身,没有拿出来:“知道了。周镖师定下的规矩这样多,我哪一条敢忘。”车外的人似乎笑了一声,脚步随即回到队首。宜娘掀起一点车帘,看见周成依旧坐上第一辆货车,没有因离开巡检司便重新骑马,这才把帘子放下。今日在官门前,她第一次看见周成并非什么事都比自己懂;周成也没有因为她是被护送的姑娘,便拦着她开口或抢着替她作主。昨夜那只竹哨让她们在前后两院隔着墙听懂了对方,今日一纸官文又让她们各自守住了擅长的那一边。这样的配合还谈不上亲密,却比一句轻飘飘的称赞更实在。
傍晚前,车队赶到下一处有围墙和货棚的宿头。何管事依照收状清点随行人数,末车后已经没有俘虏,只剩空下来的两截粗绳;货箱封签仍与清晨一样完整,盗匪之事至此便从徐家的行程中摘了出去。周成安排好夜值,特意把收状交给何管事收入账箱,不由自己贴身保管。宜娘见了问她不怕徐家弄丢证据,周成道:“这是徐家的货案凭据,本就该归徐家。永顺只在回单中记明经过,不能什么纸都揣进自己怀里。”宜娘点了点头,忽然觉得她们今日真正做成的,并不只是从巡检司脱身,而是第一次把一件麻烦分成了彼此都能掌握的两半。路仍旧向南延伸,前方还有水程、账目和未知的人事,但至少从这一日起,她不再只是坐在车里等周成替自己解决危险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