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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上马 二月初六清 ...

  •   二月初六清晨,车队依次通过镇外塌过一角的土坡。周成先让两个趟子手站在内侧牵住辕骡,另有镖师守在临沟一边,每辆车经过时都只许车把式缓缓放缰,不得挥鞭催赶。第一辆货车的左轮压过新铺碎石时略微下陷,她立即叫停,让人垫进两块扁石,待轮下重新吃住力才继续向前。宜娘坐在青帷车里,听着外面的短促号令与轮轴碾石声,直到客车也平稳越过,才从帘隙看见周成翻身上马,带着队伍重新往南。她昨夜低热才退,脸色仍不算好,却没有再用硬撑证明自己无事;午间歇脚时按时喝了热水,左膝发僵便在背风处慢慢活动,也把最费力的抬车、卸绳交给其他镖师去做。

      此后两日没有再下雨,官道却处处留着积水和深车辙。宜娘的晕车已不像第一日那般厉害,早晨会按周成说的吃些热粥,水也分作小口慢慢喝,遇上颠簸便靠住软褥,不再死撑着腰背。只是她渐渐发现,坐在车中意味着只能从帘隙看见很小一块天地。前面为什么停车、路边突然来了什么人、牲口为何躁动,她都须等阿绣去问,或者听何管事从外面传话。有一回货车在窄桥前调整次序,她只听见车夫与镖师同时高声喝止,手中账册还未放下,青帷车已经被赶到路边避让。事情不过片刻便处理妥当,她却连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直到周成经过车边,说是对面一队运石车抢道,没有危险,她才意识到自己若一直坐在帘后,遇上真正的乱子,大约也只能等别人决定往哪里走。

      初八早晨,雨云已经散尽。日光照在湿润田野上,远处低山被洗得青黑,官道前方是一段两侧开阔的平路。车队比预定宿头早出近一个时辰,周成便在午前选了一处废弃晒场歇脚。晒场一面靠着土墙,另一面临近浅沟,地面经过多年夯打,虽然边缘长着新草,中间却平整坚实。镖师把牲口牵到背风处喂水,车把式检查轮毂,徐夫人也下车活动膝脚。宜娘看了许久那些下马、上马都极利落的人,忽然问周成:“女子能不能学骑马?”

      周成正在查看一匹马的前蹄,闻言抬起头:“自然能。只是姑娘为何突然想学?”宜娘没有说为了新鲜,更没拿坐车难受作唯一理由,只道:“前日道路塌了,昨日窄桥又有人抢道。我坐在车里,连外面出了什么事都不知道。若哪日客车坏了,或真遇上需要立刻离开的事,难道我仍要站在原地,等别人腾出手来救我?”周成将马蹄放下,拍去掌上泥土:“学会骑马不能保证遇险时一定逃得掉。有时留在车里,比自己乱跑安全。”宜娘道:“该留时自然要留,可若你叫我弃车上马,我至少不能连马镫怎么踩都不知道。”

      这理由比“我想学”多了一层实际用处,周成没有立刻拒绝,却先去问徐夫人。徐夫人起初皱眉,说女儿从未独自骑过马,路上又无专门教习的场地,万一摔伤反而拖累行程。宜娘站在母亲面前道:“我今日不学奔跑,只学怎样上去、停住和下来。周镖师若说地面不合适,我便不学;若她认为可以,母亲总不能一面要我跟着看外路生意,一面又叫我永远只能坐在车里。”徐夫人看了女儿片刻,又问周成能否保证不让马跑起来。周成没有许下“绝不会摔”这种做不到的保证,只说会选性情最稳的马,由自己全程牵辔,先在晒场内学慢步;若宜娘不听口令、马匹躁动或地面出现问题,立即停止。徐夫人这才应允,又叫阿绣和春枝都在旁边守着。

      宜娘回到车中,换下容易滑脱的绣鞋,穿上行路备用的软底短靴,又让阿绣把宽大外裙换作一件旧些、裙幅较窄的石青裙。女子裙内本有贴腿衣裤,她将裙摆两侧略向上收,用两根窄带固定在小腿外侧,既不至于上马时裹住脚踝,也没有为学骑便改作男子装束。她从车后出来时,仍是寻常年轻女子的衣着,只比平日少了几分飘展。周成扫了一眼她脚下与裙边,确认没有垂落丝绦,才把一匹枣红母马牵到晒场中央。这匹马原由队中一名镖师乘骑,年岁不轻,步子稳,听惯车声与人声;当日那名镖师暂骑另一匹马,不必为教宜娘另行买马或借马。

      周成没有马上叫她踩镫,先让她从马的左前方靠近,不许悄无声息地绕到马尾后面,又教她将手掌放在马颈侧,让牲口先闻见气味、知道有人靠近。宜娘伸手时还有些迟疑,枣红马却只动了动耳朵,并未躲闪。周成道:“它安静,不等于所有马都安静。马耳向后压、尾巴急甩,或者后腿不停换力,便不要硬凑上去。”她又当着宜娘的面摸过鞍桥、肚带与镫革,把缰绳两侧提起给她看:“上马以前先看这些。肚带若松,人翻下去,鞍也会跟着翻;马镫太长踩不实,太短又夹得腿疼。今日这副鞍按你的腿长调,别人用过仍须重新调整。”

      宜娘听得认真,蹲下看她把镫带收短一孔,还问为什么不能只拉一边缰绳让马停下。周成便牵马慢走两步,示范手臂如何随马颈轻动,又如何同时收住两侧缰绳、配合声音让马停步。她没有说“骑上去自然就会”,反而先教落马时如何自护:“若只是坐歪,先松开那一侧脚镫,别让脚卡在里面被马拖走。真要落地,不要伸直手腕硬撑,收住下巴,护住头脸,尽量让肩背和身侧先着地。记得住未必做得到,但总比什么都不知道强。”宜娘问:“周镖师第一次摔马时,也做得这样周全?”周成道:“没有。我第一次只顾抓缰绳,摔下去以后还被拖了两步。后来挨过疼,才知道怎么教别人少疼一些。”

      这些话说完,周成才示意宜娘站到马身左侧。她让宜娘左手握住缰绳与一小把鬃毛,右手扶鞍后,左脚踩镫,身体借右腿蹬地向上送,再把右腿从马背上方跨过去。宜娘在心里将动作过了一遍,真正做时却顾得了手便顾不得脚,左脚已经踩稳,身体只抬起一半,右腿没能跟着送上去,整个人又落回地面。她脸上一热,立即要再试。周成没有笑,只叫她先把身体贴近马身,免得往外坠,又问:“第二次我在后面扶住你的腰。姑娘若介意,便让阿绣来;只是她未必托得住。”

      宜娘回头看了阿绣一眼。阿绣身量与她相仿,显然没有把人送上高鞍的力气。她便道:“既是学骑,周镖师该怎样教便怎样教。只要别像搬货箱一般把我扔上去。”周成应了一声,站到她左后方。宜娘重新踩镫起身时,周成一手托住她的左肘,另一只手按在她腰侧,顺着她蹬地的力道向上一送。石青外裙在腰间收得整齐,那一掌落下去,先触到的是几层衣料下窄而柔韧的弧度,随后才是宜娘身体透出来的温热。周成长年扶过伤员,也把陷进泥里的同伴扛上过马背,那些时候只需判断骨头是否受伤、人有多重,从未像此刻一样,清楚意识到掌下是一名年轻女子的腰。

      宜娘的右腿从鞍后跨过,裙下收束的布料随动作贴住腿侧。周成只看见一瞬,心里便无端想起初见时那条垂在细腰上的丝绦,又想起前日宜娘跌下脚凳时落在自己手臂上的轻软重量。那不是爱慕,也没有来得及变成什么完整念头,只是一种比“徐姑娘生得好看”更具体的身体知觉——她知道这副看似娇软的身子此刻被自己一只手稳住,也知道若不立即收回,那点温度或许还会在掌心停得更久。宜娘才刚坐上鞍,周成便松手后退,低头去检查方才已经看过的肚带,手指在扣结上多停了一息,才让声音恢复平稳:“先别急着踩实马镫。坐正,看看左右是否一样长。”

      宜娘只觉得她方才托得很稳,待自己坐下又退得太快,像是唯恐多碰一刻便会失礼。她低头看见周成半跪在马腹旁重新摸过扣带,以为那一瞬僵硬只是外男扶了未婚女子以后避嫌,并没有往别处想。她依言把两脚放进镫中,腰背挺得笔直,双膝用力夹住鞍侧,整个人端正得像仍坐在自家厅堂。周成抬头看了一会儿,说道:“背不用塌,也不能绷成木板。肩松下来,膝盖别死夹。马每走一步,你若都同它较劲,不出半个时辰,腿便不是你的了。”

      “不夹紧,难道不会掉下去?”宜娘问。周成让她先扶稳鞍前,隔着裙料在她左膝外侧轻点一下,示意腿应自然垂落的位置,并没有用手去挪她的大腿:“靠的是重心,不是把马夹疼。脚掌前半部踩镫,脚跟略向下,不要整只脚穿进去。真摔时若抽不出来,马跑多远,你便要在地上跟多远。”宜娘听到这里,终于不再只顾姿态好看,照她说的放松膝腿。枣红马尚未迈步,她便已经觉得身体没那么僵硬。

      周成牵住辔头,先让马在晒场中走最小的一圈。宜娘每逢马背起伏便本能地挺腰,走出十几步,已经被颠得身子轻晃。周成一面走一面提醒她看前方,不要总低头盯着马颈,也别把缰绳绞在手腕上。第二圈时,她让宜娘自己发出停步的口令,再缓缓收缰。宜娘第一次收得太急,枣红马抬了一下头,周成立即按住辔头,让她把手放松:“缰绳连着它的嘴。姑娘在铺里压价,总不会一开口便把人逼得掀桌;对马也一样,先告诉它你要什么,不听再加力。”宜娘听她竟拿昨日的买卖作比,很快便明白过来,第二次果然让马平稳停住。

      练到第三圈,周成才把手从辔头近处放远一些,仍贴着马肩行走。宜娘已经能随慢步调整身体,脸上的紧张渐渐变成得意,问她是否可以让马走快一点。周成毫不犹豫地拒绝:“今日只学慢步。会停与会跑之间,还隔着许多次摔跤。”宜娘道:“你方才不是说它性情最稳?”周成答:“性情稳的是马,不是第一次坐上去的人。”阿绣与春枝在场边听见,都忍不住笑。宜娘回头瞪了她们一眼,马匹恰在此时走到晒场边缘,一只躲在浅沟草丛里的水鸟突然振翅飞起。枣红马受声惊动,猛地向右侧了一步。

      这一步并不算奔逃,落在毫无经验的宜娘身上却足以打乱平衡。她本能地收紧双膝、往后一拉缰绳,枣红马被勒得抬头,她的身体便从左侧滑了下去。周成已经伸手去接,只来得及抓住她腰后衣料,减去一部分坠势。宜娘记起方才教过的话,没有继续死抓缰绳,左脚也及时退出马镫;落地前她收住下巴,没有伸直手腕撑地,而是偏过肩背,滚进晒场边那片尚带潮气的草上。周成一把稳住枣红马,确认它没有扬蹄踩人,随即把缰绳交给跟来的镖师,蹲到宜娘身边:“先别急着起来。头晕不晕?手腕、肩背和腿哪里疼?”

      宜娘摔下去时心里一片空白,真正落地以后才觉得左肩与臀侧隐隐发麻,衣裙上也沾了一大片湿泥。徐夫人和两个侍女已经快步走来,她既惊且窘,第一反应便是说自己无事。周成没有因为这句话便把她拉起来,只让她先活动手指和手腕,再慢慢弯伸膝脚,确认没有锐痛,才托住她的前臂扶她坐起。徐夫人脸色发白,斥道:“才学了几圈便摔下来,这便是你说的只学上马下马?”宜娘知道母亲是被吓着,没有顶嘴,只低声说马没有奔跑,是自己受惊以后拉错了缰绳;她也确实按周成教的方法松镫护住了头,并非全无所获。

      周成检查过她掌心只有几道草茎擦出的红痕,肩背也能自如转动,才道:“今日到此为止。”宜娘立即抬头:“我还能再上去。”周成道:“能站起来,不等于该继续。若头晕、肩痛或腿软,今日便停。”宜娘被阿绣扶着站稳,先走了十几步,又抬臂转肩给她看:“没有头晕,肩上只是摔得发麻。若我现在不上去,明日想到方才那一下,只会更怕。”周成看出她并非只为逞强。宜娘的脸色仍有些白,望向枣红马时也没有完全压住惧意,可她承认害怕,仍要把刚才做错的动作重新做对,这与为了面子隐瞒晕车并不相同。

      徐夫人不愿女儿再骑,周成却解释只需由自己牵住辔头,让宜娘重新上马走半圈,再由人扶下即可;若就此结束,往后见马先想到的只有摔落,确实更难继续学。徐夫人犹豫片刻,终于同意,却让周成这一次不许把手放开。宜娘重新站到马侧时,石青裙上还带着泥。她没有等人催促,先摸马颈让它认清自己,又检查缰绳与马镫,随后照方才的步骤踩镫上马。周成仍在她身后扶了一把腰,这一次掌心触及同样的温度,她已经有所防备,只在动作需要的片刻用力,宜娘坐稳便立即移开,转而握紧辔头,不让自己的目光再停在她腰腿上。

      枣红马缓缓走完半圈,宜娘没有拉错缰,也没有因先前摔过便死死夹住马腹。她按照口令让马停下,俯身拍了拍马颈,像是在安抚牲口,也像是在安抚自己。下马时周成没有直接抱她,只让她先脱出右脚、身体转向左侧,再由自己托住手肘和腰侧缓缓落地。宜娘双脚沾地后腿仍有些软,却站得很稳。她看见周成终于松了一口气,便故意问:“周镖师不是说,要把客人完整送到河埠镇吗?我方才若少了一根头发,怎么算?”

      周成看了看她仍然齐整的发髻:“从镖银里赔姑娘一根。”宜娘本想拿这话为难她,听完却忍不住道:“谁要你的头发?”周成道:“那便最好。我还能留着束冠。”徐夫人见女儿能说笑,脸色才缓下来,让阿绣扶她回车中换掉沾泥衣裙,又吩咐今晚检查肩背是否青肿。宜娘走出几步,回头看见周成正低身检查枣红马受惊后有没有扭伤腿脚,并未因为她摔了一跤便责打牲口。她忽然觉得,这人所谓的“完整送到”,大约不只包括雇主和货物,也包括拉车的骡马与跟路的每一个人。

      午后重新启程,宜娘没有再骑马,只在青帷车里随母亲核账。摔过的左肩逐渐泛出钝痛,臀侧也坐得不大自在,她却没有后悔学了这一回。她从帘隙看见周成骑在队伍前方,腰背随着马步自然起伏,才明白那些看似轻易的动作,都是许多年跌摔之后留下的本事。周成偶尔回头查看客车,目光与她相碰便很快移开,比前几日更多了一层刻意的回避。宜娘只当她仍顾忌男女之别,心里虽有一点说不清的不快,却也承认这样的避嫌总比轻薄更叫人安心。

      周成却知道自己躲的并不只是礼法。那一天余下的路上,她握缰时仍会想起宜娘第二次上马时落在掌下的腰身:隔着数层衣物依然鲜明的弧度、随呼吸微微绷紧的力量,以及人坐稳以后残留在掌心的一点热。她见过宜娘的美,也早已承认这位徐姑娘生得好看;直到今日,那份好看才第一次变成与自己身体有关的知觉。她不喜欢这种失去分寸的苗头,更不能让宜娘发现,便把注意力一遍遍移回前方车辙、路边林影与渐暗天色。等客车行近,她只隔着帘子问了一句肩背可还疼,听宜娘答“不妨事”,便催马往前,把两人之间重新留出一段足以让自己清醒的距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上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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