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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雨驿 车队抵达宿 ...

  •   车队抵达宿头时,西边已经堆起一层铅灰色的云。那镇子不大,沿官道聚着一条长街,客店、脚店和卖草料的棚子挨在一起,镇外再往南便是一道贴山而行的土坡。周成进镇前看过天色,先叫人把两辆货车赶进客店后院,将车轮垫稳,篷布的四角又各加一道绳。女眷住进东边两间客房,镖师与徐家男仆守在前院通铺,货车夹在两边屋檐之间,位置虽拥挤,夜里有人靠近却瞒不过守夜的人。第一更尚未敲过,雨便落了下来,起初只是细密地打着瓦面,到了半夜忽然转急,风把檐下的雨帘直吹进院中,车篷也被拍得噼啪作响。

      周成被那声音惊醒,披衣起来看了两次。第二次出去时,一辆货车迎风那面的篷绳已经松了,雨水顺着油布低处积成沉甸甸的一兜,若再不放掉,整块篷布都可能撕裂。她叫醒值夜的趟子手,自己踩上湿滑车辕,用短棍挑起积水,再俯身把松绳重新穿过车栏。身上虽罩着蓑衣,手臂和裤脚仍很快湿透,冷水又从蓑衣领口灌进后颈。右肋至后腰那道旧疤先是发紧,随后一阵阵酸起来,左膝也在落地时僵了一下。周成扶住车辕站稳,没有声张,只吩咐趟子手把另一辆车的绳结也换成双扣,待三辆车都查过,才回通铺换掉湿衣。

      她幼年服药以后,一向比旁人怕寒,平日多添衣、少淋雨,未必每逢阴天便要病倒;这夜却是连日奔波后骤然受了一场湿冷。到天将亮时,她睡得不沉,骨头缝里像压着寒气,喉咙也泛起干涩。她仍比约定时辰早起,先到后院检查封记和牲口,再派一名镖师带两个趟子手去镇外探路。年轻趟子手看她扣鞍带时手指不如平日利落,问她是不是受了寒。周成拉紧最后一道皮扣,笑道:“领头的人第二日便躺进车里,旁人看了还以为徐家请的是一尊要抬着走的菩萨。我若真倒了,你们再替我挑个不漏雨的位置。”她说话尚有气力,只是声音比昨日低哑,众人便以为不过淋雨后的寻常不适,没有强逼她去躺着。

      探路的人辰初回来,蓑衣上全是黄泥。镇外那道土坡被雨冲塌了一角,泥石压住半幅官道,空马与行人尚能贴着内侧过去,货车若卸下重物也未必不能勉强通行,可一旦车轮在软泥上侧滑,下面便是丈余深的沟。另有一条小路能绕过土坡,却须多走二十余里,其中七八里穿过无人看守的杂树林。何管事担心耽误河埠镇的旧账交割,问能否先把女眷送过塌处,再拆箱转运。周成蹲在地上,用短棍照探路人说的方位画出坡势,问清塌边宽窄、泥层深浅和当地是否已经报给里正,最后摇头道:“拆箱要在雨里来回搬两次,香料一受潮,比晚半日更难交代。人先过去,货留在这边,反倒把队伍拆成两截。小路林深,又没有能避车的宽处,若前后遇上车队,退都退不回来。”她决定留在镇中等里正召人清出硬地,最早午后再看,若雨势不止,便多住一夜。

      宜娘随徐夫人出来听安排时,雨已经转小,檐水却还连成细线。她昨日晕车后睡得早,今晨精神恢复不少,只是看见周成站在院中,才发现那人的脸色比平日淡,嘴唇也少了血色。周成身形仍旧挺直,说路线时条理分明,右手却不时在腰后按一下,像是那里酸痛。宜娘想起半夜曾听见后院有人搬梯、收绳,问道:“昨夜是你上车重新盖篷?”周成说篷绳松了,值夜的人手不够。宜娘皱眉:“永顺来了那么多镖师和趟子手,缺谁也不至于缺你一双手。你既受了寒,今日便该歇着。”

      周成道:“我不看一遍,今早若发现货湿了,徐姑娘恐怕要从镖银里扣。”她本是想拿昨日的事说笑,宜娘却没有笑,反而让春枝去灶下讨一碗热姜汤。周成立即道自己不饿,也不爱姜味。宜娘看她一眼:“昨日你给我陈皮时,可没有问我喜不喜欢。如今轮到你吃些驱寒的东西,倒讲究起来了。你若在半路病倒,耽误的是整队人,我自然要管。”周成刚说姜汤算不上药,却见宜娘已经转身同母亲商议换住处,不再给她推辞的机会。过不多时,春枝端来一碗滚热姜汤,站在旁边看着她喝。周成被辛辣气味呛得眉心微紧,春枝忍笑道:“姑娘说了,须看见碗底,不能端去后院浇地。”周成只得一口口喝尽,忽然觉得徐家这位姑娘管人的本事,大约也是从账房里练出来的。

      原先的客店只适合过夜,后院虽能停三辆车,却没有遮雨货棚,若官道一两日不通,车货始终露在天底下并不稳妥。何管事想起镇东有家货栈曾替徐家转收织户送来的素绸,便持旧凭帖前去交涉。货栈掌柜认得徐记,午前腾出一处带长檐的后院和两间上房。雨势略缓后,周成带人将车马转过去,来回不过半条街,不必冒险出镇。她亲自看着货车退入檐下,待封记、篷布与车轮都安置妥当,额上已经出了一层薄汗,手背却仍泛着受寒后的青白。宜娘从廊下经过,正好听见她压着声音咳了两声,再看那一身不合常理的冷热,便叫何管事请镇上坐堂的老医者过来。

      周成不愿为一点风寒惊动医者,宜娘却道:“你方才自己说姜汤不是药。既然不是药,喝过仍发热,便该让懂药的人看。”老医者到前堂后,只问昨夜如何淋雨、今晨可有寒战咳嗽,又按过腕脉、摸了额角。脉息与周成自述都只显出受寒和劳乏,只说眼下热势不重,喝两服寻常汤药、换干衣、睡足一夜即可;若继续淋雨熬夜,才可能转重。周成听见不是什么大病,便想只买一服。宜娘当着药童的面叫春枝付两服的钱,又淡淡补道:“记在护送杂支里。周镖师若不肯喝,便从镖银里照数扣回来。”周成道:“药是徐家买的,最后还从我的镖银里扣,徐姑娘这账算得倒精。”宜娘将账签交给春枝,头也不抬地答:“你肯按时喝完,自然不扣。若倒掉一碗,便要再买一碗,白费的银钱总不能由徐家出。”她说完才抬眼看周成,分明是在等她答应。周成知道继续争下去只会让满堂人都盯着自己,便道:“喝。两服都喝。还请姑娘高抬贵手,别动我辛苦赚来的镖银。”宜娘这才满意,却仍端着神色:“那便看周镖师是否言而有信。”

      货栈靠近镇上几家收绸铺,掌柜听说徐家母女因雨滞留,午后送来几幅本地素绸,说附近织户年前积下一批货,价钱比府城低,若徐家有意,他可以从中牵线。徐夫人昨夜被风雨吵得没有睡好,膝脚也因湿冷发酸,便让何管事先去看看,不急着定货。宜娘却认出其中一幅的织法出自镇西两村,说这批绸若真是年前新下机,价钱不该低到这般地步,请母亲准她同去验样。徐夫人让许嬷嬷取来沉色外衫,又叮嘱只在长街上走动,不许出镇。周成本想另派一名镖师护送,宜娘看了看桌上尚未煎好的药,问道:“周镖师不去,是因为徐家的绸不归你管,还是因为自己当真走不动了?”

      周成听出她有意激自己,却没有上当逞强:“绸自然不归我管。我若走不动,今日便不去;眼下只是发冷,还不至于让人抬。”她留下两人守车,自己披好蓑衣,同何管事、宜娘、春枝及另一名镖师沿檐下去往绸铺。那铺面不大,门口悬着几匹颜色鲜亮的样布,后院却连着两间存货屋。掌柜见徐夫人没来,起初只把宜娘当作随母亲学买衣料的年轻姑娘,拿出几幅上过浆的成品,反复说颜色新、手感挺。宜娘没有说明自己在徐家看过多少年账,只将布举到窗前透光,又用指腹捻了捻布边,问道:“经线这样疏,浆却上得这样重,掌柜是按做帐幔的价卖,还是按上等衣料的价卖?”

      掌柜笑容微滞,改口说真正的大货都在后院,请伙计抬出两捆素绸。最上面那匹光泽匀净,布边也收得整齐,宜娘数过一寸经纬,又问蚕丝来自哪几个村、何时下机、为何雨季未到便急着折价。掌柜只说织户等钱用,答不出准确日期。宜娘不再问,示意伙计解开整捆。封绳松开后,里面几匹绸的颜色明显暗一层,折缝处泛着淡黄,布边还有细小霉点;掌柜把好绸裹在外层,正好遮住了内里的陈货。何管事当即沉下脸,问徐家与这间货栈往来多年,对方为何还敢拿受潮旧绸冒充新货。

      掌柜连声说是伙计捆错了,转头斥骂抬货的人。宜娘没有跟着发怒,只拿起一匹陈绸,先闻过受潮气味,又用两手轻扯折痕处,见丝线尚未脆断,才道:“若当真拿错,便把今年的新绸照方才的价拿出来;若仓中没有新绸,这个价便不能作数。”掌柜说陈绸只在梅雨时略受潮,晒过以后并不妨碍做衣,最多让半成价。宜娘摇头:“外层好货作样,内层旧货作数,这不是半成的差别。黄斑洗不尽,不能做见客的衣料;折缝虽还没断,进染缸后也未必经得住反复揉洗。按新绸价减两成,我挑其中未生霉、丝线尚韧的;霉点过边的不要。若不肯,我们只是避雨顺路来看,并不急着收。”

      她说完便让春枝卷起徐家带来的样布,何管事也收回货栈掌柜写的荐帖,一行人当真准备离开。周成始终守在近门处,没有因宜娘年轻便抢着替她压人,只在那掌柜追出来说“徐家不能凭几处黄印坏人名声”时开口道:“徐姑娘没有说你卖假货,只说这批货不值新绸价。掌柜若认定它是新货,写明下机年月、织户姓名和受潮责任,盖上铺印,徐家照新价收也未尝不可。”那人哪里肯留下这样的凭证,神情几番变化,终于把众人请回去,答应按宜娘所定的折价挑货。

      宜娘没有把陈绸直接添上现有两辆货车。她只让何管事选出六匹瑕疵较轻的,当场裁下样角、逐匹记号,另写一张收货凭帖,约定待天晴重新晾透后,由货栈随下一趟北上的熟车送至徐家南市总号,验货无误再结余款。另有两匹真正的新绸作为织户今年的样品,只裁小幅随身带走。出了铺门,何管事仍觉得受了欺瞒,不愿再同这家掌柜往来,宜娘却道:“他把陈货当新货,是该压价,也该留下凭帖;可陈绸并非全无用处。黄斑少的染作深色,可以裁中衣、夹袄内衬,也能卖给不求鲜亮的寻常人家。只要价钱合适,坏的不是货,是拿旧货充新价的心思。”

      周成问:“今日拆穿一次,姑娘便不怕他往后换个法子再骗?”宜娘拢住被风吹动的衣襟,答道:“怕自然要怕,所以货到府城还得再验。做生意不能只找从不骗人的人,那样的人未必找得到,只能让他们知道骗不过你。今日他知道徐家会拆捆、会问织户、会让他在凭帖上担责,下一次想做手脚,便要先算算值不值得。”周成听完点了点头:“与走镖差不多。路上的寨子、船帮和脚店未必个个厚道,却不能全绕开。你看得懂他的规矩,也叫他知道你有翻脸的本钱,路才走得下去。”

      宜娘听出这是她第一次真正认同自己的判断,心里颇为受用,嘴上却道:“我还以为周镖师只当我会带箱子、嫌车颠和照镜子。”周成认真道:“姑娘确实都会。不过如今看来,还会验绸、压价、写凭帖。”宜娘瞪了她一眼,自己却先忍不住笑了:“你夸人时也非得先损一句?”周成道:“只说后一半,怕姑娘以为我存心奉承。”宜娘的笑意更深了些,眼角在阴沉天色下弯出一道明亮的弧。周成看见,只觉得她笑起来比板着脸时容易说话,随即便注意到一滴檐水正从瓦口落向宜娘肩头,抬手示意她往里站半步,自己仍守在临街的一侧。

      回货栈以后,那两服药已经煎好。周成原想先去后院问探路消息,春枝却端着药碗堵在廊下,说姑娘交代,空碗必须送回去。周成只得趁热喝完,苦得半晌没有说话。晚间热势果然退下一些,右肋与左膝仍酸,却不再发冷。她亲自把空碗送到女眷所住的院门外,隔着敞开的门向徐夫人道谢。宜娘正在灯下整理新裁的样角,抬眼确认碗底确实空了,说道:“你昨日给我陈皮,今日我给你药,算是两清,不必谢。”

      周成问:“既然两清,为何药钱还要从镖银里扣?”宜娘道:“那是你不肯喝时才扣。如今喝完,自然仍由徐家付。”周成恍然道:“原来徐姑娘做买卖,也会开一张未必当真兑现的空账。”宜娘立即反驳:“那不叫空账,叫让欠账的人知道后果。”两名侍女在旁忍笑,徐夫人也没有斥她们失礼,只问周成明日能否启程。周成说里正已经带人清出排水沟,若今夜不再下大雨,明早还须由镖师先试过硬地,确认车轮不会陷下,才能让客车和货车依次通过。

      徐夫人听完便让她回去休息,不许再冒雨巡车。周成应下,走到廊边时,宜娘忽然问:“周镖师常年在外,为什么一直没有成家?”这问题越过了普通雇主与镖师应有的界限,问出口后,她自己也微微一顿,只好补道:“我只是想知道,一个连车篷松一根绳都睡不安稳的人,家里若有人等着,会不会更麻烦。”周成想了想,说:“我一年大半时候在路上,娶妻回来也是让人守空房。况且有人等,便得记着活着回来。走镖的人多一件惦记,未必全是好事。”

      她说得平静,像是在说一条经过多年权衡后早已接受的道理。宜娘却想起她昨夜独自在雨里爬上车辕的身影,隐约觉得这句话并不像表面那样洒脱。她没有继续追问,只把手中那幅陈绸样角压平,道:“既然没有人等,你便更该自己记得回来。徐家的货还没送到河埠镇,少一个领镖的人,总归麻烦。”周成听出这仍是拿差事作理由,便也顺着她的话答应:“是。为了不叫徐姑娘再开一笔扣镖银的账,我尽量把自己完整带回来。”

      夜里雨声终于稀了。周成回到前院时,没有再去碰车上的篷绳,只让守夜的人每隔一个时辰查看积水,自己服下第二碗药,盖好被褥睡了一整夜。次日清晨,她的低热已经退去,左膝仍略僵,却不妨碍行走。镇外土坡也在里正召集人手后清出一条压过碎石的硬路。她没有因自己好转便立刻下令启程,而是先骑马来回试过两遍,又让空车沿内侧缓行一次,直到确认土边没有继续下沉,才回来安排货车逐辆通过。宜娘站在青帷车旁看她检查车辙,第一次觉得那句“路上听周镖师安排”并不只是母亲签在承揽单上的规矩。至少在这条仍带着雨水的路上,她愿意相信周成看见的危险,也愿意等她说一句可以再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雨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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