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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启程 二月初四天 ...

  •   二月初四天色才透出一点鱼肚白,永顺的车马已经停在徐宅门前。晨寒未退,青石路上凝着一层薄湿,骡子吐出的白气在灯笼光下缓缓散开。周成带人在门外重新摸过轮毂和套绳,又照昨夜排定的位置,将两辆货车编在中间,女眷所乘的青帷客车随后,前后各留镖师照应。卯正的梆声刚从街口传来,徐宅大门便开了。何管事带着男仆先抬出贴身匣笼,逐件对过封记;许嬷嬷扶徐夫人出门时,宜娘也已经带着阿绣、春枝候在二门外,并没有让永顺的人多等片刻。

      宜娘昨夜既要同阿绣重查绸样目录,又不肯草率收拾初次远行的衣物,一直忙到近三更,早晨却仍按时起来。她在浅杏短袄外罩了那件石青褙子,头上的珠花换成一支不起眼的银簪,连随身包袱都照周成所说收得紧紧实实,只有用软布裹好的小银镜藏在木匣中。她出门便看见周成站在脚凳旁,深青衣袍外罩着便于骑马的窄袖短褐,腰间束革带,昨日下午还空着的背后已经斜负短棍。那人目光先落在徐夫人的脚下,又扫过仆役抬出的匣子,最后才看向她。宜娘想起昨日那句“怕最后封箱费时”,故意问:“周镖师方才是不是以为我们一定会迟?”

      周成弯腰试了试脚凳是否放稳,答得坦然:“姑娘既没有迟,便是我想错了。”她说完便退开半步,竟没有再补一句赔不是。宜娘等了片刻,只得扶着阿绣的手上车。裙摆经过脚凳时,那面小银镜在匣中碰出一声清响,周成侧目看了一眼,显然听出了是什么,却没有当众拆穿,只将一只手虚挡在脚凳外侧,防它被踩得滑动。宜娘进车前回头看她,正好看见她收回手,心里既因藏镜子被识破而有些窘,又觉得这人还算守诺——昨日既答应小镜可以随身带,今日便没有借机多管。

      徐夫人与许嬷嬷坐在前半边,宜娘同两个侍女坐在后半边。车厢不算宽敞,却已经比徐家平日近郊用的车安稳,座下铺了两层褥子,靠壁处还添了一只不甚起眼的软靠。宜娘伸手按了一下,察觉底下那层褥子并非自家带来的,便透过帘隙看了看骑马经过车旁的周成,没有开口问。她昨夜睡得迟,今晨又一心想着不能叫周成抓住失时的把柄,只匆匆吃了半块蒸糕;春枝劝她喝一碗热粥,她担心路上寻净房不便,只抿了几口便放下。此刻坐稳以后,她起初并未觉得有什么,只以为少吃一顿也不打紧。

      车队沿着尚未完全醒来的长街缓缓前行。铺户正在卸门板,挑担的小贩避到街边,偶有熟识徐家的人朝青帷车拱手,何管事便替主人应一声。宜娘隔帘看见自家南市总号的幌子从眼前退过去,忽然生出一点从未有过的空落。父亲在世时也曾说,等她再大些便带她去看河埠镇的织机,看蚕丝怎样从生涩的白变成徐家柜台上柔亮的缎。那句话后来同许多未做完的事一道停在丧期之前。如今她终于出了城,却是母亲带她去接回父亲未了的旧账与商路。她不愿让徐夫人看出伤感,仍撑着帘子辨认沿路店铺,偶尔同母亲说一句哪家换了招牌,神色与平日没有不同。

      城门一过,石板路便渐渐变成压实的土路。前一夜未下雨,官道却留着旧车辙,冻硬的泥脊一条接着一条。车把式已尽量挑平处走,车轮仍时不时陷入浅坑,整只车厢随之一沉一抬。宜娘最初还能坐直,半个时辰以后,胸口便像压了一团缓慢翻动的湿棉,眼前的帘纹也随着车身来回摇晃。她闭目靠了一阵,非但没有好转,反而觉得车厢里的熏衣香、皮箱气味与众人呼出的热气混在一起,越发闷得人恶心。

      阿绣最先察觉她脸色不对,低声问要不要停一停。宜娘睁开眼,见母亲正同许嬷嬷清点随身账匣,并没有留意这边,便摇头道:“才出城多久,停什么?把帘子掀开些便是。”冷风从缝隙灌进来,她额上那层虚汗略散了,胃里却仍一阵阵地往上翻。春枝翻随身的小包,想找宜娘惯常含的蜜渍梅子,翻了两遍也没见,才想起昨夜为了把包袱减轻,阿绣把装零嘴的木匣留在了内院,只另包了几块蒸糕。宜娘听罢,下意识便想说都是周成昨日减箱笼闹的,话到了舌尖又忍住了。周成只减了多余茶具、钗环与薄被,从没碰过她们收拾的小食;木匣是她自己嫌占地方留下的,若此刻也怪到人家头上,未免太不讲理。

      “没有便算了。”她压低声音道,“别翻得满车都是,也不许去叫母亲。”阿绣看她嘴唇都淡了,急道:“姑娘若吐在车里,难受的还是自己,怎么能不说?”宜娘瞪她一眼,气势却因胃中又一阵翻涌弱了许多,只能用帕子捂住嘴。她并非怕母亲责备,而是昨日刚当着周成的面说不会误时,今日才走出十几里便要全队为自己停车,实在太丢脸。车轮恰在此时碾过一道横沟,她肩背猛地撞向车壁,幸而软靠垫住,才没有磕疼。宜娘扶稳以后终于忍不住扬声叫车把式慢些,又怕显得自己娇弱,紧接着补道:“这样颠下去,前面的瓷罐和香料也要撞坏了。”

      声音穿过青帷,很快便传到前头。片刻后马蹄折返,周成在车外问:“是货响了,还是车里有人不适?”宜娘听出她把两件事分得清楚,隔帘道:“车走得太急,货自然不稳。”周成没有同她争辩,只让车把式把缰绳收住两分,又下马沿车轮走了一圈。车轴、轮箍都无松动,真正的问题是这一段路被运石料的重车轧坏,靠边虽然平些,草根下却藏着软泥,不能贸然压过去。她让车把式仍走中间,只把速度放缓,随后从座下抽出备好的软褥递给春枝:“把这个垫在姑娘腰后,车一颠便不要硬挺着上身,眼睛也别一直盯着帘子和近处的路。”

      宜娘看着那块折得方正的软褥,问:“周镖师既知道这段路颠,昨日为何不说?”周成一手牵着马,另一手扶住车辕,答道:“说了姑娘今日也得走,何必提前一夜担心。”宜娘一时听不出这算安慰还是又在嫌她麻烦。她正要回话,胃中忽然往上一顶,忙偏过头捂住嘴。周成从她骤然安静的动静里听出不对,没再多说,解下鞍侧一只干净水囊,又从小布袋中取出两片陈皮,一并递给阿绣:“先含一片,水只小口喝,不要灌。前面不到二里有个背风茶棚,到了那里歇一刻钟。”

      徐夫人这才知道女儿不适,先问她早晨吃了什么、喝了多少水。宜娘不情不愿地说出半块蒸糕和几口粥,徐夫人脸色便沉下来:“你为了同人争一口气,连自己的身子也拿来逞强?”宜娘本就难受,被母亲当着侍女说破,更觉难堪:“我又不知道坐车会这样。”徐夫人道:“不知道便该听人劝。春枝劝你吃粥,你不肯;如今还瞒着,是预备真吐出来才算没给人添麻烦?”她话虽严厉,手上却已经接过许嬷嬷拧好的温帕,替女儿擦去额角冷汗。宜娘没有再顶嘴,只把陈皮含进口中。苦辛的气味直冲鼻腔,算不上好吃,却压过了车内混杂的熏香气,她又依周成所说小口饮了两口水,胸中翻涌果然稍缓。

      车队到了茶棚,周成没有让众人停在官道旁那片看似平整的空地,而是把客车赶到土坡背风处。那边日光已经照到,地面也干,离茶棚后的简陋净房不远;两辆货车则仍停在视线可及的路边,由镖师轮流守着。她先扶徐夫人下车,又叫许嬷嬷把药枕拿出来,让徐夫人在长凳上垫着膝弯活动片刻。徐夫人年纪并不老,只是守丧操持家业两年有余,膝脚一受寒便容易发僵。周成没有把这一安排说成特意体贴,只同何管事解释,头一日若让女眷坐得太久,午后反而走不快,不如趁此处水净、背风,多歇半刻,仍赶得上日落前的宿头。

      宜娘最后才下车。她含过陈皮以后没有真的吐出来,双腿却因一路紧绷而有些发软。阿绣先落地转身扶她,她踩上脚凳时恰好一阵风掀起车帘,裙角被木棱勾住,脚下顿时失了重心。周成本在一旁查看车辕,听见阿绣惊呼便跨前一步,左手按住将要侧滑的脚凳,右手稳稳托住宜娘的前臂。宜娘本能地反手抓住她的手腕,指腹正压在她掌根与虎口相接之处,那里的皮肤并不像她的脸那样干净平滑,而是一层经年握棍、牵绳磨出的粗硬薄茧。

      两个人靠得只比昨日近了半步。周成的手掌隔着衣袖几乎圈住宜娘半条小臂,力道很稳,没有把她捏疼;宜娘身上的重量落过来时,比周成预想中轻,也比货箱、伤员与练武同伴柔软得多,像一团带着余温的衣料猝然撞进手中。这个感觉来得陌生,周成确认她双脚站稳,立刻松开手,退回应有的距离:“裙角挂住了。姑娘先别动,让侍女解开。”她的语气仍旧平常,仿佛方才扶住的只是一件将要倒下的行李。

      宜娘却在站稳以后才慢慢放开周成的手腕。她低头看阿绣解裙角,掌心里仿佛还留着那一小片粗糙触感。她从小接触的男子不多,父亲与铺中掌柜即便摸过算盘、搬过账册,手也没有这样硬;周成那只手显然能毫不费力地将她拉住,却从碰到她到放开,没有一处多余的停留。她忽然明白母亲昨日为什么说,这个人知道自己的手该放在哪里。只是这念头叫她莫名有些不自在,仿佛自己竟在留心一个外男的手,于是脚一落地便故意道:“脚凳放得不稳,也算你们镖行预备不周。”

      周成看了一眼仍被自己按住的脚凳,答道:“是。回去让人给凳脚再钉一道横木。”她竟又认了,没有提醒真正勾住宜娘的是裙角。宜娘准备好的下一句顿时没了用处,只得转身往茶棚里去。走出两步,她听见周成在身后吩咐趟子手把脚凳挪到干处,又嘱咐以后女眷下车时一人扶凳、一人扶人,才知道那句“回去再钉”并非敷衍。这个人似乎从不在口头上同谁争最后一点输赢,却会把每一句抱怨里真正可能出事的地方记下来。

      茶棚卖的是粗茶、热汤和刚蒸出的杂面饼。何管事让人取出徐家自带的吃食,徐夫人只要了半碗热汤,宜娘胃口尚未恢复,眼前摆着的蒸糕与咸鸡子都没有动。她坐了一阵,忽然看见坡下有一老一小沿官道慢慢走来。老人背着破竹筐,鞋面沾满干泥,身边的女孩不过七八岁,怀里抱着一捆枯枝,走到茶棚外闻见热食味,脚步明显慢下来,却被老人牵着继续走。宜娘叫春枝把自己未碰过的两块蒸糕包起来,又添了一张新买的杂面饼,送给那对祖孙。她没有亲自站到路边等人道谢,只嘱咐春枝说是茶棚今日多做了,免得老人因受富户施舍而再三推辞。

      春枝回来时,说那老人起初果然不肯收,听说已经付过钱、不带走也是浪费,才分了一半给孩子。宜娘点点头,没有再问他们从哪里来、为何如此穷,也没有因做了一件好事便显出满足神色,只嫌春枝回来后带进一脚尘土,叫她先在门外蹭净鞋底再上车。周成在不远处给骡子检查口衔,将这一来一回看得清楚。她原先以为宜娘最在意的是衣裳、镜子和自己是否受委屈,此刻才发现她即便难受,也没有骂车夫赶车不好,没有怪阿绣忘带蜜饯;给人东西时还知道替对方留□□面。可她转头又能嫌侍女鞋上有土,仍旧是那个讲究得细致、说话不肯软下来的徐姑娘。两样放在一处,并不十分和谐,却比单纯的娇贵或者贤善都更像一个活人。

      重新上路前,周成问宜娘还能不能坐车,若仍恶心,可以让客车再慢一程,却须把两辆货车先送到前面的岔道等候,免得全队堵在官道上。宜娘不愿因自己拆开车队,便说含着陈皮已经无碍。周成没有仅凭她一句逞强的话便作数,又问徐夫人和许嬷嬷可曾看过她脸色,确认她已能进食饮水,才叫车把式启程。宜娘上车时没有再拿昨日的话刺她,只在坐定后发现水囊仍留在车内,问阿绣:“这是永顺每趟都给雇主备的,还是他特意带的?”阿绣哪里知道,只说昨日下午看行装时没有见过。徐夫人闭目靠着药枕,淡淡道:“是不是特意,有什么要紧?你若记人家的好,路上少说两句赌气话便是。”宜娘不服:“我何时同她赌气了?”许嬷嬷与两个侍女都识趣地没有接话。

      午后道路平缓下来,车内帘子留了一线通风,宜娘靠着软褥,已经能同母亲核对河埠镇几家织户的旧价。她偶尔抬眼,从帘隙里看见周成骑马经过。周成并不总守在客车旁,一会儿到前面探问路况,一会儿回头查两辆货车的间距,经过客车时也只问一句水够不够、徐夫人膝脚是否发僵。可每到坑洼路段,她都会提前叫车把式收慢,待车轮平稳越过再恢复原速。宜娘这才明白,那些看起来近乎苛刻的行装规矩、座下多出来的软褥、鞍旁不起眼的陈皮与水囊,本来都是同一件事:周成未必会说叫人舒服的话,却早在别人开口以前,把路上可能发生的不舒服算了进去。

      周成对宜娘的看法也改了一层。她仍觉得这位姑娘讲究多,受了难受还要先找一个货物受损的借口,实在不够省心;但她也知道宜娘不是吃不得苦,只是从前没有走过这样的路,更不愿在人前示弱。上午那一下搀扶留下的触感偶尔从掌中掠过,她便立刻用握缰的力道将它压下去。宜娘轻也好,软也好,都只是她险些跌倒时碰巧让自己知道的事;自己是徐家花银子雇来的镖师,知道她坐车会晕、哪一段路需要放慢,已经足够。

      日影西斜时,车队按预定时辰望见了第一处宿头的土墙。宜娘没有再吐,徐夫人的膝脚也未因久坐肿痛,两辆货车封记完整,车轴与牲口都无异常。周成在入镇前勒住马,回身让众人重新整队,又叫女眷放下帘子、遮好随身匣笼。宜娘隔着青帷听她逐项吩咐,忽然觉得这一天并不像出门前想象得那样狼狈。她低头看见手边剩下的一片陈皮,伸手将它收进小银镜旁的木匣里,随即又觉得自己这个动作毫无道理,像是把一味苦得发辛的寻常东西当成了什么值得保存的物件。她正想取出来丢掉,马车已经重新动了。那片陈皮在匣中轻轻碰着镜背,声音闷而细,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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