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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宋公子,别来无恙 这令他突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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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苏府衙前,顾令仪缓缓走下马车。
她身穿深青色圆领官袍,腰束绯色革带,身后伴着两名随行女官。三人衣着利落,腰间皆佩着刀,英姿飒爽之余,又有一种京中女官特有的高雅风姿。
姑苏府衙前早已肃清道路,沿街百姓站在远处看热闹。大雍女帝临朝已有十余年,女子读书入仕并非稀罕事。不过姑苏百姓见惯了开铺的女掌柜以及女先生,像顾令仪这样由朝廷派来的女官,还是觉得十分好奇。
姑苏刺史亲自带着府中属官出门相迎。吴县是姑苏首县,因此吴明礼今日也带着人前来迎候。宋彦负责整理此次巡察需要查阅的县中册簿,朱大贵则带领捕快守在府衙外围,以免看热闹的百姓全都挤到门前。
顾令仪向刺史出示敕书,说明此次奉旨南下,要巡察江南数州的仓储和赋税与地方民情。刺史将她迎入府衙,又依次介绍了今日在场的官员。
轮到吴县众人时,吴明礼先上前见礼。
顾令仪听见他的姓名,笑道:“吴县县令正好姓吴,倒像是朝廷特意选来的。”
吴明礼答道:“百姓也是这样说的。下官将来若是调去余杭,恐怕还得改一次姓。”
众人忍俊不禁,原本有些拘谨的场面也随之轻松起来。
顾令仪看过吴县呈上的文书,又问了几句今年的蚕桑与河道情形。吴明礼一一作答,宋彦在旁补充了两处册簿上的数目。
顾令仪这才看向宋彦浅笑道: “宋公子,别来无恙。”
姑苏城里人人都称他宋师爷,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叫过他了。顾令仪口中的“宋公子”,还是当年那个身在京城,尚未随父亲退居姑苏的宋彦。
宋彦向她见礼道:“顾女史,一路辛苦。”
朱大贵站在后面认真分析了起来。他并不是喜欢打听年轻人的私事,只是宋彦如今已同朱妙妙定亲,身为未来岳父,朱大贵认为自己多少有责任替女儿留意一下。
这顾令仪年轻貌美,气质高雅,还是从京城来的女官,实在是太过惹眼。他顿时觉得,自己必须为了女儿加强监督。
待府衙中的公事暂告一段落,顾令仪向刺史说明道,自己从前曾受教于宋怀谦。如今来到姑苏,她想去拜见宋母,再到恩师灵前祭拜。
此事合乎情理,刺史自然不会阻拦。
宋彦道:“家母若知道你来了,必定十分高兴。”
顾令仪今日刚到姑苏,还要先去驿馆安顿随行人等,两人便约好晚些在宋宅相见。
从姑苏府衙回去以后,朱大贵憋了一路,刚进家门便将女儿叫到了跟前说道:“京城来了一位顾女史。”
“ 这和我没什么关系吧。”朱妙妙不怎么感兴趣。
“她很早就认识宋彦! 一见到他,就对他说,宋公子,别来无恙。” 朱大贵说着模仿起了顾令仪说话时的模样。
钱婉听见丈夫如此说话,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好好一件故人重逢的事,经过朱大贵这张嘴,硬是有了几分奸情败露的味道。
朱妙妙警惕性地问道:“她生得好看吗?”
朱大贵认真回想了一下答道:” 挺好看。”
”她很早就认识宋彦?“ 朱妙妙紧张地问道。
“听说曾经是宋怀谦的学生。” 朱大贵答道。
朱妙妙陷入了沉默。突然冒出来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官,而且还是宋彦的旧识,实在很难让她装作若无其事。
朱大贵见女儿终于开始着急,这才不紧不慢地将后半句话说出来:“宋彦让我告诉你,顾女史晚些会去宋家拜见他母亲,让你也过去。”
朱妙妙气得直跺脚。“你为什么不早说?”
“你急什么!“ 朱大贵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钱婉懒得听父女二人争辩,起身开始替朱妙妙挑选起了衣裳。
顾令仪既是朝廷女官,又是宋怀谦从前的学生,朱妙妙第一次同她见面,总不能太过随意。钱婉替女儿选了一件杏子黄短衫,下面配着青莲色长裙,又替她梳起垂挂髻,装点上几朵粉色花饰。
朱妙妙本就生得明丽,这样一打扮,越发显得可人。
宋宅内,顾令仪换上了一件淡紫色长衫依约前来,身边只带了一名随行女官。
宋母见到她,愣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是...令仪?”
“师母。” 顾令仪跪下行礼,宋母赶紧将她扶了起来。
多年未见,当年出入宋家读书的小姑娘业已成了朝廷女官。宋母拉着她看了又看,欣慰之余顿时又想起亡夫。
顾令仪噙着泪随她一同前去宋怀谦灵位前庄重祭拜。
朱妙妙也到了,宋彦听见门房通报,亲自出去接她。
宋彦笑着领朱妙妙进门,祭拜完毕的顾令仪站在正厅里,看见两人一道走来,便已经猜出了朱妙妙的身份。
宋彦郑重介绍道:“顾女史,这是吴县县衙朱捕头的爱女朱妙妙,我的未婚妻。”
“原来你就是朱姑娘。先生生前在信中提起过你。” 顾令仪见礼道。
朱妙妙没想到宋怀谦还曾在写给学生的信里说起自己,立即问道:“宋伯父说了我什么?”
“他说你性情爽朗,心地赤诚。自从结识了你后,宋家便比从前热闹了许多。” 顾令仪微笑着答道。
朱妙妙表示十分满意。 “宋伯父一向很有眼光。”
宋彦轻咳了一声,提醒她稍微谦虚一些。
一旁的宋母不由得笑道:“妙妙来了以后,家里的确热闹了不少。”
宋母旋即开口留顾令仪一同用饭,朱妙妙自然也一起留了下来。
厨下添了一锅莼菜鱼羹,又端来几样清淡小菜。席间说起从前在京城的事,朱妙妙适才知道,顾令仪十几岁时便跟随宋怀谦读书。
女帝当朝以后,京中许多女子由此都以入仕为志。顾令仪文采出众,性情又沉稳,是宋怀谦最看重的学生之一。她与宋彦年纪相近,从前没少在一起读书习字。
而今看着宋彦替朱妙妙细心地盛好鱼羹,吃个饭也叮嘱很多话的温柔模样,顾令仪心中感慨万千。
顾令仪从前倾慕过宋彦。她自年少时就想要入仕,旁人总说女子读些诗书便已足够,不需要有什么雄心壮志。只有宋怀谦愿意认真教她,宋彦也从不因为她是女子便故意相让。
文章有错,他照样指出;见解不合,两个人可以为此争论整整一个下午。只是顾令仪从未将那份心意说出口,宋彦也没有给过她超出同窗之谊的回应。
后来宋怀谦因诗获罪,一家人离开京城。顾令仪则留在中书省为官,成为了女帝的股肱之臣。从此二人一南一北天各一方,那段感情也因此无疾而终。
顾令仪收回思绪,向宋彦问道:“宋公子这两年一直留在吴县县衙做师爷?”
“是。” 宋彦答道。
“没有想过继承先生的遗志入仕?” 顾令仪又问道。
宋彦沉默半晌后浅笑着答道: “ 爹生前业已厌倦朝堂,我也因此无心入仕途。在小小县衙内替县令分忧,为百姓办些实事,或许才是最适合我做的事。”
顾令仪没有劝他,只是开口道 : “老师当年的遭遇,我这些年并未忘记。此次来到姑苏,其实有几句话想单独同你谈谈。”
宋彦闻言只答应改日去同她详谈,没有把这个沉重的话题继续说下去。今日是故人相见,不该让朝廷的事坏了气氛。
夜色渐深,顾令仪告辞返回驿馆。宋彦同母亲将她送出门,又转回来送朱妙妙回家。
两人走出宋家所在的巷子,朱妙妙忽然问道:“她从前是不是喜欢过你?”
宋彦并未否认,只道:“她没有说过。”
“没说过也看得出来。” 朱妙妙说道。 “我以前专门研究过姑娘家喜欢你时是什么模样,没有人能比我看得更明白!”
放眼整个姑苏,的确再没有人比朱妙妙更有资格说这句话。
宋彦不禁宠溺地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
“不过她应当不是来同我抢你的。我瞧见她看你的时候眼里只有对过往的怀念之情,没有半点不甘心的意思。嗯,到底是优秀的大女官,顾女史确实是个明白人。” 朱妙妙肯定道。
宋彦笑着问:“你不生气?”
“ 若是为了这种事生气,我还得先把京城里喜欢过你的人全部找出来,那得耗到什么时候!” 朱妙妙答道。
何况宋彦一见顾令仪,便把朱妙妙也叫来宋家,当面清清楚楚地介绍了自己未婚妻的身份。他这份自觉性让朱妙妙非常满意,决意给他五星好评。
她随即甜笑着挽住宋彦的胳膊继续向前走去。
宋彦将她平安送到朱家门前后,挥手与她道别。
朱妙妙一进门便瞧见赵承祯坐在院子里,脚边还堆着一摞劈好的木柴。朱大贵知道他能徒手接住秤砣后,不再相信什么手无缚鸡之力的鬼话。
因此赵承祯今日没能跟着朱妙妙出门,就被迫在家里帮忙挑水劈柴。
“妙妙姐,你总算回来了。”赵承祯立即起身迎了上去。
他把两只手伸到朱妙妙面前,可怜巴巴地抱怨道:“朱捕头让我干了一下午的活,我的胳膊都快抬不起来了。”
“那不是应该的吗! 吃我家的住我家的,干点活还委屈你了? ” 朱妙妙丝毫没有同情他的意思。
“可我身上的伤才好...” 赵承祯听罢只好噘着嘴委屈巴巴地抱怨了一句。
朱妙妙经不住他撒娇,答应从欠下的饭钱里替他扣掉两文当作工钱。可怜赵承祯辛苦半日,最终只挣到两文钱,顿时觉得朱家比朝廷还会盘剥人。
“对啦,妙妙姐,你今日去宋家见了什么人?”他跟在朱妙妙身后问道。
“见了从京中来的顾女史。” 朱妙妙答道。“她是宋伯父从前的学生,如今在朝中做中书女史。人生得好看又有才学,可厉害了!难怪宋彦从前跟她合得来。”
“他们从前很熟?” 赵承祯问。
“熟呀,顾女史还喜欢过宋彦呢。” 朱妙妙笑道。
赵承祯有些惊讶地问:“妙妙姐不生气?”
朱妙妙信心满满地说道:“有什么可生气的?宋彦喜欢的是我,他心里装不下其他人。”
赵承祯听完笑了笑没再接话,只是目送着她欢欢喜喜进了屋。
他从前见过许多女子争宠邀恩,也见过无数夫妻彼此猜忌,很少见到谁敢把一份感情相信得这样彻底。
这令他突然有些羡慕宋彦。
至于顾令仪,她是女帝心腹,绝不会为了一次寻常巡察亲自离京,朝廷多半查到了他这个靖王在江南失踪遇险的消息。
赵承祯在朱家装傻撒娇的好日子,恐怕快要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