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姑娘只想嫁宋师爷》藤边羽

5、朱姑娘不追了 宋彦顺势将

　　朱妙妙与宋彦真正定情，是在他们相识以后的第二个夏天。
　　彼时，宋家回到姑苏已有将近一年，这一年里，朱妙妙追宋彦追得轰轰烈烈。那首不合格律的催婚诗早已传遍怡然书院，形似两只烧鸡的鸳鸯荷包，也已经挂在了宋彦腰间。
　　宋彦起先以为，她只是一时兴起，可朱妙妙认认真真地追了将近一年。
　　她从不避讳自己喜欢宋彦，却也没有整日守在宋家门前。该陪钱婉去街市，帮朱大贵跑腿，若有街坊需要帮忙，她也往往比谁都积极。
　　她只是每次见到宋彦，都会明明白白地让他知道，她今日依旧喜欢他。
　　若宋彦正在县衙做事，她便不会进去打扰；若他陪父母出门，她也只远远打个招呼。
　　宋彦从前在京城见过不少闺秀，那些姑娘举止端庄，说话含蓄，即使心中有意，也只会借诗词暗暗试探。突然遇见朱妙妙这样一个凡事都写在脸上的姑娘，他起初确实有些招架不住。
　　可日子久了，他便发现，朱妙妙不是轻浮，她只是特别实诚，不喜欢来虚的。
　　她喜欢宋彦，便坦然承认；她觉得旁人有难，也会即刻伸手相助。
　　有一回，朱妙妙去药铺替钱婉买药，遇见两个外乡来的读书人谈论宋怀谦当年的诗案。那两人只听过京中传言，便一口一个“获罪罢官”，说宋怀谦既已被朝廷赶回姑苏，想必是犯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又说宋彦身为罪臣之后，这一生大约也不会有什么好前程了。
　　朱妙妙听了半晌，终于忍不住走了过去发出了不平之鸣：“宋伯父只是被罢官，朝廷可曾定过他的罪？”
　　那两人答不上来。
　　朱妙妙又问：“既然没有定罪，你们为何一口一个罪臣？”
　　其中一人反问她：“你是宋家什么人？”
　　朱妙妙回答得十分坦然：“目前还没有什么关系。”
　　两个读书人正要笑话她多管闲事，谁知朱妙妙接着说道：“不过我正在追求宋怀谦的儿子。”
　　药铺里的人听罢顿时笑成一片。那两人闹了个没趣，很快便离开了。
　　朱妙妙买完药就转身走了，不知道宋彦与母亲当时就在药铺后堂。宋母后来问过儿子，朱姑娘如此维护宋家，他心中究竟作何感想。
　　宋彦只说她为人仗义。可是那天朱妙妙离开以后，宋彦站在药铺门前望了她的背影许久。
　　那时的宋家刚刚返乡，宋怀谦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宋彦因父亲的遭遇厌倦仕途，只想留在吴县县衙做个小小的师爷为百姓做实事，也图个清静。
　　他不知道朱妙妙的一腔热情能维持多久，因此不愿仅凭一时的心动就轻易许下婚事。
　　于是，两个人便这样一个追，一个没有躲，稀里糊涂地过了将近一年。
　　到了第二年端午，胥江照例举行龙舟竞渡。
　　姑苏端午祭的是伍子胥，沿岸家家悬挂艾草菖蒲，孩子穿着五毒衣，手上系着五色百索。胥江两岸挤满了看热闹的人，几条龙舟插着彩旗停在水上，鼓声还未响起，岸边已经人声鼎沸。
　　县太爷吴明礼担心人多出事，提前安排县衙捕快在沿岸巡查。
　　朱大贵带人在河埠附近维持秩序，宋彦则跟着吴明礼核对参赛的龙舟与下水次序。
　　朱妙妙也跟来了。端午竞渡是姑苏一年一度的热闹，她与钱婉以及怡然书院的几名学生结伴来看，顺便在人群里多看宋彦几眼。
　　比赛开始以后，河面鼓声震天，数条龙舟同时冲了出去。岸边的人群跟着往前涌，叫好声一阵高过一阵。
　　最前面一个孩子被身后的人撞了一下，从河边跌进了水里。
　　宋彦离得最近，当即跳下去救人。他会凫水，很快便抓住了孩子。可那孩子惊慌失措，一碰到人便死死抱住他的脖子，宋彦既要托着孩子，又要避开竞渡的龙舟，一时无法靠岸。
　　岸上的人乱成一片，朱妙妙见状飞快赶到河边，抓起岸边的缆绳，将一头塞给附近船工，另一头缠在自己腰间，跟着下了水。
　　等朱大贵带人挤过来，孩子已经被安全送上了岸。朱妙妙则一手抓着缆绳，一手拖着宋彦，正被几名船工合力往石阶边拉。
　　朱大贵带着捕快帮忙一起将两人拽了上来。
　　朱大贵站在河边，看着浑身是水的二人，大声呵斥道： “河边这么多船工和艄公，还有会水的捕快，用得着你们两个一前一后往下跳吗？一个个都觉得自己命硬是不是？”
　　朱妙妙指着宋彦道：“是他先跳的。”
　　宋彦解释道：“那孩子掉进水里，情况危急，我来不及叫人。”
　　你一句，我一句，搞得朱大贵训不下去了。
　　围观的百姓听得直笑。
　　不过宋彦有担当，还是主动向朱大贵认了错。落汤鸡似的朱妙妙站在旁边见他认得如此痛快，也只好意思意思跟着认了个错。
　　孩子的母亲抱着业已平安无事的儿子谢过宋彦和朱妙妙，龙舟竞渡也没有因为这场意外停下。
　　事情本该到此为止，可朱妙妙追宋彦的事本就满城皆知。如今她又当着半城百姓的面，将宋彦从胥江里捞了上来，街坊邻里自然少不了议论。
　　起初大家说的还是宋师爷下水救人，朱姑娘又随即救了宋师爷。传了几日，事情便被说成了宋彦不堪朱妙妙苦苦追求，一时想不开，投了胥江。朱妙妙见状追进水里，硬是将人捞回来继续穷追猛打。
　　再传下去，事情又演变成了宋彦在河里遭到人身威胁，只能扑腾着答应，只要朱妙妙救他上岸，他便立即娶她。
　　不少人说宋家欠了朱妙妙一条命，宋彦无论喜不喜欢她，都该以婚事相报。
　　这些话传进朱妙妙耳朵以后，她再也没有去找过宋彦。
　　虽然外头那些传闻都是半真半假的，可是她不想有一天宋彦真的只是为了报恩勉强接纳自己。与其这样，不如渐渐淡出他的世界比较好。
　　朱妙妙追人的时候轰轰烈烈，决定不追后也十分干脆。
　　她不再没事就去县衙门前晃，也不再借探望外公之名去怡然书院找人。即使在街上遇见宋彦，她也只规规矩矩地同他打声招呼，随后便匆匆离开。
　　宋彦起初觉得，这样的结果或许对两个人更好。宋家前途未定，父亲又因诗案受尽非议，他本就不该耽误朱妙妙。
　　然而等朱妙妙真的不再出现以后，他才发现，自己早已习惯了有她的每一天。去县衙时，门外无人等他。经过怡然书院时，窗边也再没有人探头探脑。
　　宋彦忍了几日，终于问母亲：“妙妙近来可曾来过？” 宋母摇摇头。又过了一阵，他再次问起朱家近况，宋母还是说不知情。
　　等宋彦再次绕着弯子提起朱妙妙时，宋母终于忍不住开口道：“彦儿，你若想见妙妙，便自己去朱家。总问我做什么？”
　　宋彦想了一夜，第二日衙门下值以后便径直去了朱家。
　　朱大贵打开院门，看见来人是他，脸色顿时沉了下来。自己女儿追着这个小子跑了将近一年，如今好不容易下定决心不追了，他倒主动找上门来。
　　“妙妙不在。” 朱大贵冷冷地丢下这句话后，直接关上了院门。
　　然而宋彦没有立即离开，只是默默站在朱家门前等候。
　　朱妙妙其实就在屋里。听见父亲说宋彦来了，她先是愣了愣，随后故意装作没有听见，低头继续吃芝麻糖。钱婉看破不说破，只坐在一旁陪她。
　　过了一阵，朱大贵从门缝里往外瞧了一眼，发觉宋彦居然还站在门外等着。
　　“这小子倒挺有耐心。”他嘀咕着回到屋里。
　　朱妙妙立即抬起头问：“他还没走？”
　　朱大贵回头看向她说道：“你不是不想见他吗？管他走没走做什么？”
　　“我只是随口问问。” 朱妙妙嘴上这样说，实则已经心旌摇曳，手里的芝麻糖顿时不香了。
　　远山云蒸，柱础渐润，方才还是闷热无风的天气，不多时便落起雨来。雨点先是稀稀落落，随后越下越密，很快便打湿了院中的青石板。
　　朱大贵又悄悄往外瞄了一眼。此时的宋彦退到了屋檐下避雨，但依然没有离开。
　　朱家的屋檐窄小，只能勉强替他挡住些许。风一吹，雨水还是不断往里飘，他的衣袖和下摆很快湿了大半。
　　朱大贵回到屋里，故意说道：“下这么大的雨还不走，也不知道是不是读书读傻了。”
　　朱妙妙终于坐不住了。她急忙问道： “他没带伞吗？你就不能让他进来躲躲？”
　　“方才是谁说不想见他？” 朱大贵反问道。
　　朱妙妙被问住了，一时间不知如何作答。
　　钱婉见状，兀自离开了前堂，半晌后拿着一把油纸伞回来，将之递向了朱妙妙后说道： “ 快拿去给他吧。 ”
　　朱妙妙立即起身，拿了伞便往外跑。
　　朱大贵在她身后喊道：“你慢些！”
　　朱妙妙哪里还听得进去，直接就打开院门往外冲。
　　宋彦仍站在檐下，他身上的长衫已经湿了不少，鞋面也沾着水。看见朱妙妙终于出来，他便即刻走近了她。
　　“你怎么还不走？”朱妙妙问。
　　“我想见你。” 宋彦答道。
　　“我不是说过，往后不再去找你了吗？” 朱妙妙垂眸道。
　　“所以换我来找你了。” 宋彦拭去脸上的雨水，微笑着说道。
　　朱妙妙原本准备了一肚子话想告诉宋彦，可听见他这一句，一下子不知道从何说起了。
　　她撑着伞站在雨中，隔了片刻才说道：“你若是为了端午那日的事来找我，现在便可以走了。我救你，不是为了让你报恩。”
　　“端午那日你救了我，我确实感激你。但感激与喜欢，我分得清楚。” 宋彦正色道。
　　朱妙妙怔怔地凝视着他，一时失语。
　　宋彦继续说道：“这些日子不见你来县衙，也不再去书院找我，我才知道，每次出门，我其实都在等着遇见你。”
　　“你不是嫌我烦吗？” 朱妙妙哽咽着问。
　　“从来没有。” 宋彦轻轻摇了摇头。
　　“那你为何一直不答应我？” 朱妙妙的眼里泛起泪光。
　　“ 刚刚返乡，我爹身体也不好。我无意入仕，不知道以后能给你什么，也怕你对我的喜欢只是一时兴起。” 宋彦沉声答道。
　　朱妙妙静静听着，泪水悄无声息滑落脸庞。
　　宋彦凝视着着她，认真地说道：“妙妙，我喜欢你。虽然我不能给你优渥的生活，但我想与你厮守一生。”
　　朱妙妙听见这句话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又问了一遍： “你真的喜欢我还要娶我？以后不会后悔？”
　　“不会后悔。” 宋彦温柔地笑道。 “我回去便禀明父母，请媒人登门，正式向朱家提亲。”
　　朱妙妙又惊又喜，手里的伞霎时掉在了地上。她直接扑进了宋彦怀里，喜不自禁。
　　宋彦顺势将她揽进怀中，也顾不上两个人还站在滂沱大雨中，抱起她高兴地转了好几圈。
　　朱妙妙开心地大笑起来。
　　待宋彦将她放下来以后，她立即转身朝家里大喊道： “ 娘！爹！宋彦说他要娶我啦！”
　　这一嗓子喊得整条巷子都听见了~ 朱大贵抚额长叹，只恨这场雨下得不够大，竟没能把女儿的声音一并盖住。
　　宋彦站在雨中，终于明白朱妙妙为什么能够把一句催婚诗传遍姑苏了。此等本事，寻常人确实学不来。
　　然而当天晚上开始，朱妙妙便因为淋了雨受风寒发热了，宋彦回到家以后也没能幸免。
　　媒人尚未来得及登门，宋朱两家先互送了两回退烧的药，这两个人足足缠绵病榻三日。
　　“那么大一把伞扔在地上不用，非得淋着雨抱啊抱！”朱大贵一面喂女儿喝药，一面数落道。
　　朱妙妙发寒热烧得脸颊通红，依然还在迷迷糊糊地说： “爹，他说要娶我。”
　　病好以后，宋家果然依约请了媒人登门。
　　宋怀谦那时尚在人世，对这门婚事十分满意。两家交换庚帖，正式定下婚约。宋彦也从那以后开始主动去朱家找她，再不是朱妙妙一个人追在他身后。
　　可惜后来宋怀谦因病溘然长逝，宋彦为父守孝，两人的婚期也因此暂时搁置。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