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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经年往事 “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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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
“燕国公,崔朔。”
观雪手里的茶盏忽然停住。
崔朔。
她脑子里先闪过的却不是崔朔,而是昨日马场上崔绍峥低头看她时的神情。
怪不得总觉得眼熟。
父子两个其实并没有像到叫人一眼认出来的地步,只是眉骨压下来的时候很像,看人的时候也很像,尤其笑起来,都是一边唇角先抬起来,像是看见了什么只有自己知道的笑话。
观雪盯着杯中微微晃动的茶水,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也见过这样的笑。
那时候母后刚死。
隆冬。
宫里到处都是白。
白幡从檐下一直垂到地上,奔丧的人也全穿着白衣,她那时年纪还小,在灵前跪了许久,看那些人在面前一个接一个哭,有的哭得真,有的哭得假,她其实分不大清,只觉得满殿人来人往,眼里看见的全是一个颜色。
唯独崔朔不是。
他刚从北庭赶回京,连身上的甲都没有换,一身黑沉沉的铁甲站在满殿缟素里,扎眼得很。
观雪那时膝盖已经跪得发木,抬头的时候恰好撞上他的目光。
崔朔也在看她。
没有悲色,也没有那些大臣见到她时惯有的怜悯,只是站在那里,从高处冷冷看了她一会儿。
后来丧仪将尽,众人陆续退去,她又在殿外看见过他一次。
崔朔已经走出去很远,不知为什么忽然停下脚步,回头往灵堂里看了一眼,然后嘴角轻轻抬了一边。
他笑了。
观雪那时候不懂他为什么笑,后来便慢慢明白了一些。
崔家盘踞北地多年,却始终受朝廷辖制,其中很大一部分,便在母后身上。
神女死了。
而她那时还小,甚至没有真正主持过一次大祭,究竟有没有母后的本事,谁也不知道。
所以他高兴。
饭厅外的雨还在下,雨滴从檐角一串一串落下来,打在石阶下积出的浅水里,声音密密的。
观雪垂下眼。
“原来是崔朔的儿子。”
她手里的茶盏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握得很紧,指间都胀出一圈红色。
“怪不得……”
谢珩看她神色凝重,唤了一声:“殿下?”
观雪像是没听见。
谢珩低头瞧见桌边还堆着几只没人动的螃蟹,忽然伸手拿过周嬷嬷留下的小银剪。
“殿下可见过蟹里的小和尚?”
观雪回过神。
“什么和尚?”
谢珩也不解释,翻过一只蒸得通红的螃蟹,剪掉几只蟹脚,又从腹下慢慢撬开蟹壳。观雪起初还没什么兴致,看见他拿着小剪子在那里挑来挑去,忍了片刻,还是将茶盏搁下,往前凑了凑。
“在哪儿?”
“快了。”
“你方才就说快了。”
谢珩低着头在蟹壳里找了一会儿,终于挑出一小块白生生的东西,用帕子轻轻擦净,放进她面前的小瓷碟。
“殿下看。”
东西还没有指甲盖大,偏偏真像一个盘腿坐着的小和尚,圆脑袋、小身子,下面甚至还有两条盘起来的腿。
她眼睛一下亮了。
“还真有。”
谢珩把剪子递给她。
“殿下也开一个。”
观雪立刻接过去,随手抓起一只蟹。
“哪儿?”
谢珩站到她身侧,弯下腰,手指在蟹腹上点了一下。
“从这里。”
观雪剪了一刀。
没开。
谢珩又往上指了一点。
“再上一些。”
“你方才明明不是这么开的。”
“是殿下剪歪了。”
观雪转头看他,正要说话,外头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程九掀帘进来,抬眼瞧见谢珩也在,脚下便停了一下。
谢珩察觉到那一眼,很快把手从桌边收回来,起身道:“在下先回避。”
程九却先绕到观雪身侧,俯下去贴着她耳边低声说了两个字。
“侯府。”
观雪手里的剪子停了一下,朝已经站起来的谢珩看了一眼,随意摆摆手。
“坐着吧。”
谢珩这才重新坐下,继续拆自己那只蟹。
程九道:“侯府先前放在外头打听谢公子的人,这两日全撤了。世子昨日也送去了城外庄子,说是静养,府里最近安静得很。听说还重新张罗起了世子的亲事。”
观雪原本还在看谢珩拆蟹,听见这句才抬了一下眼。
“看中了谁家?”
“侯府这几日已经见了几家人,具体看中了哪一家,还没定。”
观雪“哦”了一声。
“还有呢?”
“外头有人在查侯府,不止一拨。这几日马市、脚店已经有人在传,说侯府私下和北庭有关系。”
谢珩手里的银剪轻轻一合,将一条蟹腿剪开,神情并没有什么变化。
观雪问:“有实证么?”
“没有。”
“谁先传的?”
“还没查到。消息很散,马市、脚店、茶摊都有人说,像是几拨人自己查到一处去了。”
观雪想了一会儿,低头看见谢珩已经把那只蟹拆得七七八八,便伸手从盘里捏了一块蟹黄吃了。
“查不查得到,是朝廷的事。”
“别人信不信,是我们的事。”
她把蟹黄咽下去,才又道:“那先别管实证。找几个生脸,把外头已经有人说的话再往外送送,别自己编新的,别人说什么,你们跟着说什么就行。”
程九很快明白过来。
“是。”
他退了出去,屋里重新只剩外头细细的雨声。
观雪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只被剪坏的蟹,又看谢珩面前已经拆得整整齐齐的一只,索性把自己的往他那边一推。
“这个也给你。”
谢珩接过去,才把蟹翻过来,便听她又道:“既然侯府的人都撤了,你以后想出去就出去吧。”
观雪说完已经重新拿起矿册,翻过一页,又随口补了一句:“省得整日待在府里,养得越来越胖。”
谢珩笑道:“殿下前几日还说在下胖些好看。”
“我什么时候说过?”
“那是在下记错了。”
观雪也懒得跟他计较,低头又看了几行,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眼。
“不过老实点儿,别给我惹麻烦。”
谢珩手里还拿着那只蟹,闻言笑了一声。
“我一向老实得很。”
观雪从矿册上方看了他一眼。
“你最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