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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贵而自知 观雪从西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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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雪从西郊回府时,已经快一更了。
府门前的灯笼被夜风吹得来回晃,主院里只留着几盏灯。她一进门便叫人备水,披风随手扔给迎上来的丫鬟,径直进了寝房。
这一夜,主院迟迟没能安静。
观雪坐在浴桶里,拿帕子擦着腰侧。那人掌心隔着衣裳捏过来的感觉像还留在那里,越想越不舒服,手上也跟着重了些。
伺候的丫鬟见那一片皮肤已经泛红,忍不住劝道:“殿下,再擦要伤着了。”
观雪抬眼瞪她,小丫鬟便不敢再说,低头换了条干净帕子递过去。
她接来敷在脸侧,热气慢慢透进去,白日那点胡茬刮过的触感却又浮了上来。
早知道该把他的胡子也拔了。
观雪越想越气,将帕子往水里一丢。
“换水。”
廊下又响起提桶送水的脚步声,直到夜深,主院的灯才熄下去。
第二日从一早便下起小雨,雨丝细细密密垂在檐外,院里的青石板湿成深色,芭蕉叶让雨打得一下一下低头。
观雪睡到将近午时才起来,也没有出门的意思,只叫人把推演阁送来的矿册搬到花厅,自己窝在窗边看了半日。
到了晚膳时,观雪才移步饭厅,雨还没停。
昨日长公主庄子上送了些新鲜鱼蟹,厨房一早便收拾妥当,未到酉初,一笼笼蒸熟端上来,掀盖时白气混着姜醋香一下散开,满屋都是鲜味。
周嬷嬷怕她嫌麻烦,索性坐在一旁替她拆蟹。观雪起初还等着,吃了两口便嫌蟹肉出得太慢,伸手又把矿册拖到面前,一边翻一边等。
周嬷嬷连着开了几只,将拆出来的蟹黄蟹肉拨进白瓷碟里,外头忽然有厨房的人过来问明日庄子送来的东西如何入库,她见盘中还有不少,便洗了手出去。
谢珩撑伞从廊下过来,雨水沿着伞骨一线线往下淌,进门前先在石阶下收了伞,又站了一会儿,等靴底的水沥净了才跨进去。
一进饭厅,他便觉得今日气氛不大对。往常晚膳前也有几个丫鬟在里头伺候,今日人却站得格外远,三三两两贴着墙根,谁也不肯往观雪身边凑。
谢珩脚下一顿。
观雪昨日赢了马球,却没什么笑脸,后来又不见了人影,直到半夜才回府。今日屋里的人仍躲得这样远,看来那口气还没消。
他走近些,忽然看清她右边脸颊红了一大片,心里一惊,目光随即扫向旁边的丫鬟。
真出了事,这些人便不会只是远远躲着了。
多半又是她自己折腾的。
谢珩这才定下心,理了理袖口,俯身行礼。
观雪从矿册里抬起头。
他今日乌发束玉冠,月白暗纹圆领袍,腰间白玉带。
外头下了一日的雨,他一路从跨院走过来,靴面上竟连个明显的泥点都没有。
没什么可挑。
谢珩弯腰垂眼等了片刻,也没听见声音,忍不住稍稍抬眼,见她仍望着自己,只得开口:“在下今日可是有什么不妥?”
“啊?”
观雪这才回神,又从上到下扫了他一遍,手无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下颌。
昨日那点扎人的触感一下又回来了,目光不自觉地就落到谢珩的下颌,他的倒是白白净净,别说胡茬,连一点青色都看不出来。
观雪朝他勾勾手指。
“你过来些。”
谢珩眼里有些迷惑,不明所以,却还是依言往前挪了半步,才刚站定,下巴便被观雪一只手托住了。他整个人明显僵了一下,下意识往后躲了半寸,观雪手上加了力,捏着下颌又把人拉回来,拇指来来回回摩挲了几遍,光滑的,软嫩的,她心里满意,脸上也不绷着,带了笑,很是得意的样子。
“你不长胡子?”
谢珩屈下一膝,半跪在她面前。观雪捏着他的下颌往上抬,他身子随之前倾,只得伸手扶住她的膝头,衣襟几乎挨上她的裙面。
脸被抬着,眼睛却不便跟着往上看。他垂着眼,视线落在她袖边,偏偏她又低下头来,呼吸轻轻拂过脸侧。
扶在膝上的手指微微一收,又松开了。
她指腹带着薄茧,沿着下颌慢慢摩挲。谢珩喉间动了一下,只盼她快些看够,连撑在她膝头的那只手,也不知该往哪里挪。
顿了许久,他才苦笑道:“……长,男人都长。”
“那怎么摸不出来?”
“刮了。”
半晌后,下巴上的力松了松,谢珩知道她瞧够了,正要起身,她指腹却顺着他的下颌往下一滑,落在喉间微微凸起来的地方。谢珩毫无防备,喉结轻轻滚了一下,观雪手指顿住,觉得有意思,又按了一下。
那块骨头果然又动了。
“这个还会动。”
谢珩:“……”
“你多动两下,我摸摸。”
谢珩沉默片刻,只得默默咽了两次。
观雪指尖便跟着那块凸起上下摸了两下,才终于玩够,收回手重新靠进椅背里。
“以后记得都这样。”
谢珩扶着椅沿起身,在旁边坐下。
“什么?”
“干净。”
观雪已经不再理他的脸,目光顺着衣领一路往下,落在他腰间时才发现除了一条玉带,什么也没有。脑子里忽然闪过昨日太阳底下一点刺眼的绿,她伸出食指,在谢珩腰侧虚虚点了两下。
“你这里怎么什么都没有?”
谢珩低头看了一眼,这才明白她问的是腰饰。
“在下一无官身,二无家世,三也没什么正经差事,有与没有都没什么分别。”
抬手给自己倒了杯茶,继续道:“往日在听雨阁时倒会带些玉佩或其他小物件,不过是和衣裳作配罢了。”
“玉佩?”
观雪随口问道:“若不是玉呢?”
“军中和高门有些东西是拿来表身份的,除此之外,大多随心。好看便行。”
“那若是条蛇呢?”
谢珩原本正要端茶,闻言手上稍稍一停。
“可是通体乌黑,两只眼睛嵌着绿石的?”
观雪一下坐直了些。
“你见过?”
“没见过,不过听雨阁里见过的人不少。”
谢珩看她凑过来,一副好奇的样子,突然就不说了,连喝几口茶,直到观雪瞪了一眼,这才不紧不慢地往下说:“殿下说的若是那一条,应当是崔绍峥的。”
“姓崔?”
“嗯,京里少有人叫他名字,外头大多叫崔六,听说如今在西陲韩大都督麾下,在西边已经算得上是一号人物。”
“没见过,倒知道得详细。”
“听雨阁做的本来就是人的生意。”
谢珩说着抿了一口茶,见观雪仍在听,便知道她有兴趣,索性再多说了几句。
“在听雨阁,就是要看人的。什么人进京,住在哪里,同谁交好,喜欢什么,忌讳什么,常带什么东西,总不能一点都不知道。何况崔绍峥这几年在西边名声不小。只不过呢,他若来听雨阁,未必见得到我。”
观雪果然抬了眼。
“他见不到你?”
谢珩唇角微微一弯,仿佛等的就是这一句。
“愿意来听雨阁给在下赏脸的人不算少,在下却只有一双手,总不能人人来了都陪。”
“他不是在西边很有名?”
谢珩笑了笑。
“京里最不缺的就是贵人。他在西边有多大威风,到了听雨阁,也得等我有空。”
观雪靠回椅背。
“等到了呢?”
“旁人五百两能听一曲。他若点我,五千两吧。”
谢珩把茶盏轻轻放回桌上。
“再等上三五个月,总有机会。”
观雪一下笑出了声。
“你们这是抢钱?”
谢珩也笑。
“银钱只是最省事的一种。”
“那还要什么?”
“消息、人情,或者什么难得的东西。”他说得坦荡,也并不觉得这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有时候一条真正有用的消息,比五千两银子还值钱。主家做的是生意,自然不会只认银票。朝堂有朝堂的规矩,听雨阁也有听雨阁的规矩。”
观雪看着他正襟危坐,一身白衣,一副高门公子哥儿的正经样子,偏偏说的是这种买卖人的话,越看越觉得有趣,忽然起了戏弄的心思。
“那我姑母呢?”
谢珩端茶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观雪眼里的笑已经藏不住。
“官阶、门第,她自然都不用论了。”她屈起一根手指,在桌面轻轻点了点,“银子出了多少?”
谢珩看她目光坦然,半点也没有替长公主避讳的意思,便知道今日这话一旦接下去,多半没个好结果,只得一本正经道:“在下不过是听雨阁里弹琴的,主家的生意,知道得并不多。”
观雪明显不信,手指刚要再敲,谢珩眼见不好,赶在她开口之前便道:“说起来,崔绍峥两年前在西边还做过一件很出名的事。”
观雪的手果然停了。
谢珩顺势把话题扯远。
“两年前西部水患,流民四散,其中不少人落草为寇,占了西啸山。崔绍峥带轻骑入山,不过几日便把人清了出来。”
“清了?”
观雪听出这两个字不大对。
谢珩点头。
“坊间传得更厉害些,说山上的人最后一个也没剩,匪首、流民、妇孺,凡在山上的全杀了。山下有条小溪,还有人说过了三个月,水都是红的。”
观雪皱了皱眉。
“三个月?”
“这个多半是假的。”
观雪嘴角动了一下。
“那杀人呢?”
“应当不是全假。他在西边名声不错,军中的人也服他,不过杀性重,杀俘杀降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崔绍峥……”
观雪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谢珩道:“他父亲倒比他更有名。”
观雪原本还在想西啸山的事,闻言随口问了一句:“谁?”
“燕国公,崔朔。”
观雪手里的茶盏忽然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