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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新天地1 京城以东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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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以东为贵,公主府便占了最东面第二条街正中的大片地界,出了公主府一路往西,路过茶楼酒肆林立的繁华区,就是寻常百姓住的宅院,其间零零散散夹着些医馆药铺。
离公主府最近的一家药铺,就在西边第一条巷口里,谢珩已经来过几次了,轻车熟路。
铺子不大,门前挂着几串已经晒得发白的药草,进去便是一股陈年药材混着木柜的苦香。今日他来得比往常早些,周掌柜却不在,只有阿福踩着矮凳往上头的药匣里添新晒的白术,听见门响,回头见是他,忙从凳子上跳下来。
“谢公子,师父去后街替人看诊了,一会儿就回来。”
“不急。”
谢珩把手里的方子递过去,让他先抓药,自己靠着柜台翻起昨日没看完的医书。
谢珩正看得入神,门外忽然一阵脚步声急急撞近,一个妇人抱着孩子冲进门来,人还没站稳便先喊周掌柜。
阿福吓得手里的药秤都晃了一下。
“师父出诊去了。”
那妇人怀里的孩子约莫七八岁,脸色发白,两手死死捂着肚子,额上的汗沿着鬓角往下淌,整个人疼得蜷在母亲怀里。妇人听见周掌柜不在,急得眼圈一下就红了。
“这可怎么办?方才还好好的,吃完东西忽然就疼成这样了!”
阿福比她还慌,嘴里说着去找师父,抬脚就要往外跑,跑到门边才想起周掌柜只说去了后街陈家,却没说到底是哪一户,一时站在那里,自己先傻了。
谢珩已经把书合上,起身走过去。
“孩子今日吃过什么?”
妇人抬头瞧见谢珩一身天青绫袍,远看素净,近了才看得见衣上密密织着同色云纹,随着光线若隐若现。腰间一条玉钩革带,扣首温润洁白,垂下的丝绦末端还坠着两颗小小的白玉珠。她虽不识得是什么料子,也知道这样一身衣裳绝不是寻常人穿得起的,怎么看都不像药铺里的坐堂大夫,一时没敢答,怀里的孩子却又疼得哼了一声。
“周掌柜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你若信我,先放下来让我看看。”
到了这时候,妇人也顾不上信不信了,赶紧把孩子抱到旁边长凳上,一边替他擦汗,一边把今日吃过的东西说了一遍。早上喝粥,中午在外祖家吃了两块肉,后来又吃了凉瓜、喝了冷水,回来路上就开始说肚子不舒服。
谢珩先摸了摸孩子额头,隔着衣裳在腹上慢慢按过去。手掌往下移了一点,孩子忽然倒吸一口凉气,身子跟着缩起来。
“这里?”
孩子含着眼泪点头。
“一直疼,还是一阵一阵?”
“一阵一阵……”
“吐过没有?”
“没有。”
“想吐?”
孩子又点头。
谢珩松开手,让阿福去后头烧热水。阿福总算找到了事做,抱着铜壶就往后跑,没一会儿又探出脑袋,问要不要往里放点药。
“什么都别放。”
谢珩说完又回头安抚那妇人,“眼下看着不像急症,多半是吃得杂,又贪了凉。先捂一会儿,若一直疼得不退,或者开始发热、呕吐,再赶紧去请大夫。”
妇人嘴上应着,眼睛却一直没离开孩子。热水捂上没多久,孩子紧绷着的身子便一点点松下来,竟自己撑着凳子坐起来,小声说了句饿。
谢珩听见便笑了。
“刚疼完就想着吃,看来死不了了。”
妇人这才真正松下那口气,又是谢又是拜,正乱成一团,周掌柜提着药箱从外头回来,一进门便听见阿福绘声绘色地说方才有多吓人,说得仿佛谢珩再迟一步,孩子就要断气。
周掌柜把药箱往柜台上一放。
“让你看铺子,不是让你唱戏。”
阿福顿时没声了。
周掌柜这才过去重新给孩子看了一遍,问过脉象,又按了按腹部,确定没什么大碍,才回头看谢珩。
“你看的?”
“搭了把手。”
“脉呢?”
“浮而不紧,腹软,痛处不定,也没发热。”
周掌柜点了点头,算是认了。他这个人一向惜字如金,嘴上没夸什么,只是在收药箱的时候把柜台上那本旧医书往谢珩那边推了一寸。
“昨日那本看完没有?”
“还差十几页。”
“看完去里面拿,柜顶还有两本。”
谢珩抬眼看他。
“能借走?”
“别弄丢。”
这便算是准了。
周掌柜转身去抓药,算盘珠子拨了几下,又像忽然想起什么,头也没抬地问起谢珩前几日打听的那个曹姓药材商。
“大概多少年前的人?”
“十来年前。”谢珩道,“常往京里送跌打药和西边山货,年纪应当不小,兴许也懂些医术。”
周掌柜想了一会儿。
“我没什么印象,不过城西还有几个跑了几十年药材的老人。过几日许货郎来送货,我替你问一句。”
谢珩拱了拱手。
“那就多谢周掌柜了。”
“先别谢。”
周掌柜低头继续拨算盘。
“你自己的药还没抓完。”
阿福这才猛地想起那张方子还压在药匣边上,匆匆去抓,第一味便伸错了手。周掌柜连头都没抬,只叫了一声“阿福”,小徒弟的手便僵在半空。
谢珩站在旁边,看了一眼,用指节轻轻敲了敲他头顶第三排最右边的药匣。
阿福抬头一看,赶紧换了一个。
“来了三年,白长个子。”
周掌柜摇着头骂了一句,阿福缩着脖子不敢吭声。谢珩也没笑他,闲着无事,索性留在柜台旁帮着抓了几副药。等几包药都扎好,外头的日头已经偏西,他同周掌柜打过招呼,提着自己的药出了门。
这个时辰正是街上最热闹的时候,巷口卖炊饼的刚掀开第二炉,白气裹着面香往街上飘,对面酒楼门前进进出出都是人,店小二站在台阶上扯着嗓子招呼客人。谢珩照旧往东走,过了一个街口,却忽然拐进旁边的小巷。
身后那人也跟了进来。
这人已经跟了他几日。
谢珩一直没理,今日走过一条街,又折进另一条巷子,那人竟还不远不近地坠在后面,直到前头出现一家酒楼,他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去。
那人猝不及防和他撞了个正着,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一身寻常青布短褐,模样也普通,站在人堆里几乎叫人记不住。
谢珩看了他一会儿,先笑了。
“这几日天都挺热。”
那人没说话。
谢珩朝身后的酒楼偏了偏头。
“跟了这么久,总不能连口酒都不给喝。进去吧。”
说完也不等回答,转身便跨过门槛。
那汉子站在街上,看着他的背影被酒楼里来往的人挡住,过了片刻,终于还是抬脚跟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