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见你在自我攻略》新月Daisy

5、终究是少了些段位 楚总说的是

　　晚上，许予薇回到家，换了件宽松的白T恤，拆开外卖，又打开了电视。

　　屏幕里继续播放她正在看的丧尸片。她盘腿坐在沙发上，吃着鸡汤米线，终于不用再去应付走廊里秦正川的冷脸，也不用猜下一句场面话该怎么接。电影里的人虽然被追得满山跑，好歹方向是自己选的，总比她自己明天被迫又得上谈判桌的好。

　　茶几上的手机响了，来电备注是“妈妈”。

　　“喂，妈。”

　　“予薇，吃饭了没有？”沈蓉问。

　　母亲退休前教数学，平时说话慢悠悠的，延续了几十年课堂上耐心讲题的口气，问起她吃饭睡觉，却总能听出点她不想交代的事。

　　“正吃，鸡汤米线。”

　　“又是外卖吧？有空还是自己做一点，别天天凑合。”

　　“知道了。等这个项目忙完，我补点菜。”许予薇把电视音量调小，语调不自觉地放得温软下来。

　　“还在看你那些吓人的电影？”

　　“解压。”她往沙发背上一靠，“对了，你不是要在网上约咨询，问外婆的体检报告吗？约上没有？”

　　“填了半天，也不知道成没成。我明天去窗口问问。”

　　“不用跑现场，我帮你看就行，来，把刚才那个页面截给我。”

　　她暂停电影，耐心地等母亲发来图片。第一张没截到最下面，她又放慢语速教母亲往下挪一下页面，重新截屏发来。

　　“右下角那个蓝色的‘确认’，看见了吗？点一下，再去预约记录里找。”

　　“还要点这个？我以为前面就完了。”

　　“嗯，还差一步。不急，你慢慢找。”

　　等电话那头母亲一字一顿念完预约日期，她才重新拿起筷子。

　　“好了，我也记在备忘录里了。对了，妈，你到时候排上预约了，一定把报告放手边，想问什么先写下来，省得视频接通了又忘。”

　　“知道啦，你比我以前上课还啰嗦。”

　　许予薇弯起眼角笑起来：“总比你明天顶着太阳白跑一趟医院好。”

　　沈蓉陪她聊了几句家里的琐事，话锋一转，又轻声问：“最近忙成这样，有没有出去见见朋友？还是一回家就关着门？”

　　“见啊，妍妍前两天还来公司找我吃饭呢。”

　　“妈说的不光是妍妍。有没有认识什么合得来的人？”

　　“妈，你怎么又绕到这儿了。”

　　“你一说这个就躲。妈不是非要你谈恋爱，就是怕你因为那件事，连试着了解一个人都不肯。”沈蓉停了停，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最近没再看到什么，让自己难受吧？”

　　许予薇望向暂停的电视画面，停下了手里的筷子。

　　母亲和林妍都知道她的秘密。她这些年不乐意谈恋爱，家里也不敢像别人父母那样，见她单着就张罗相亲。母亲怕她一个人在北城打拼太辛苦，又怕多催一句，反而把她推回异能带来的心里负担上。

　　“没有。”她压下心头的波澜，温声安抚道，“我都没谈恋爱，哪来的事。就是最近项目收尾折腾一点，等忙完这阵就好了。”

　　“工作忙完一阵，还有下一阵。”沈蓉叹道，“妈知道你有主意，也不是非得有个人才能过好。可真遇到喜欢的，先看看平时怎么相处，别还没弄清楚，就把自己吓跑了。”

　　“嗯。”许予薇低头拨了拨碗里的米线，“这种事也不是想碰就能碰到的，随缘吧。”

　　她不敢说，自己不仅碰到了一个叫楚既明的男人，还在极度荒唐的境况下看见了对方单膝跪地向自己求婚。她甚至分不清自己最怕的究竟是十月十六日那个画面会照常发生，还是画面里的自己，为什么会在短短一个多月后，为了那个男人失控痛哭到那种地步。

　　沈蓉没有再追问，只叮嘱她早点休息。

　　挂断电话，许予薇重新按下播放键。屏幕里的丧尸张牙舞爪地扑出来，她却半点也看不进去了。

　　脑子里一会儿是秦正川那句冷冰冰的“谈不拢这笔钱干脆就不要投了”，一会儿又是楚既明坐在会议桌对面、似笑非笑看着她的模样。

　　上次三方会谈，楚既明只用了一个“华东港务集团跨云接口”的底稿细节，就当场拆穿了星海市场部的后门，把她将死在了谈判桌上。明天要谈的“广泛排他”本来就是星海仗势欺人的霸王条款，如果她只拿着秦正川给的死命令硬上，以楚既明那种毒辣老练的谈判手腕和虚实结合的话术技巧，不出十分钟就能把她的方案撕得粉碎。

　　许予薇盯着茶几看了两秒，到底还是坐不住了。

　　她啪地一声关掉电视，起身把吃剩的外卖收拾进垃圾袋，转身从公文包里取出笔记本电脑和一沓厚厚的尽调底稿，重新坐回地毯上。

　　既然硬碰硬没有胜算，那就只能在条款颗粒度上做文章。

　　客厅里只亮着一盏落地灯，清冷的屏幕光映在她专注的眉眼间。她调出星海下半年拟开放的产业生态资源池，将秦正川要求的“一刀切广泛排他”逐条拆解，按照“股权排他、核心竞品底层接口限制、通用云部署豁免”分出了三个风险梯度，又在每一档限制后面精准挂钩了算力折扣、政府园区客户白名单导流等对价补偿方案。

　　哪怕明天是一场注定处于下风的硬仗，她也要把每一张能打的牌、每一条能退守的防线全部算到极致。

　　……

　　第二天，灵犀科技会议室。

　　许予薇穿了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长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提前十五分钟落座后，她便将昨晚熬到凌晨一点做出的三套排他备选方案与补偿明细整齐摆在手边。

　　“予薇姐，电子版和对照表我也都打开了。”坐在身侧的莫嘉凯小声汇报，见她眼底带着点熬夜后的倦色，露出了担心的表情。

　　许予薇冲他温和地弯了下唇角：“谢谢。一会儿先记各方对置换条件的反馈，没当场确认的条目全部单列，会后我们直接拉待核清单。”

　　“好嘞！”莫嘉凯干劲十足地点头。

　　不多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宋言陪着楚既明一行人走了进来。

　　楚既明今天穿了件挺括的炭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视线在扫过许予薇那张公事公办的脸庞时，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随即慢条斯理地在长桌对面落座。

　　宋言招呼两家坐定，笑着打圆场：“今天主要把还没对齐的交割先决条件再过一下。大家都想让灵犀这轮融资顺利往前走，有什么不同意见，咱们当面敞开聊。”

　　“那先谈排他条款吧。”许予薇不打算绕圈子，直接翻开第一份文件推到桌中，“目前星海内部审批的核心诉求，是交割后二十四个月内，灵犀不接受名单内竞争大厂的股权投资，也不接入对应云厂商的底层工作流接口。星海前期投入了大量算力与头部客户资源，业务部门需要看到明确的护城河保护，这是这笔六千万跟投过会的必要前提。”

　　宋言看着那页密密麻麻的名单，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许经理，两年还是太长了，而且这个覆盖面太广。你也知道我们做的是通用型标准产品，外部客户用什么公有云的都有。照这个范围排出去，市场上至少小一半的单子我们连谈都没法谈。”

　　“宋总的顾虑我昨晚已经详细测算过了，所以我把星海能拿出来的对价补偿方案也一并带了过来。”

　　许予薇早有准备，神色从容地抽出第二份标红的表格，推到宋言面前：“如果灵犀在排他周期上配合，星海除了保留原有的算力支持外，四季度还可以额外开放华南、华东两个核心产业园区的政企白名单客户导入，并给予底层算力调用五折的专项补贴。至于限制名单的颗粒度，我们也做了分级方案，灵犀完全可以先评估补偿体量，我们再框定具体的限制边界。”

　　条理分明的数据与实打实的园区客户资源摆在眼前，原本满脸抗拒的宋言眼神微动，忍不住拿起表格认真算起了账。

　　许予薇余光看见宋言神色松动，心头刚暗暗松了半口气，长桌对面却传来一声极轻的叩击声。

　　楚既明连桌上那份许予薇熬夜做出来的补偿对照表都没怎么翻，整个人散漫地陷在皮椅里，脸上挂着看戏般的浅笑。

　　“楚总，启衡看重灵犀往外做增量市场，星海看重生态协同的确定性。”许予薇迎上他的视线，主动将话题引过去，“在这个分级框架下，有没有可能我们各自往后退半步，把双方最在意的核心利益先保下来？”

　　楚既明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没有直接反驳她的方案，反而慢悠悠地转向了主位上的宋言。

　　“如果星海坚持现在这版排他，灵犀算完账觉得划算、愿意接受，启衡绝不拦着，你们可以继续谈。”楚既明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气，扔出来的话却寸寸见血，“不过宋总，一旦签了这份限制，启衡对灵犀的估值模型和一亿两千万的出资安排，就得推倒重看了。”

　　宋言手里的表格差点没拿稳，猛地坐直了身体：“楚总，咱们这轮的估值和领投额度前面都已经敲定了啊……”

　　“那是在灵犀能够面向全市场自由销售标准化产品的前提下。”楚既明十指交扣在胸前，气定神闲地拆解道，“我们给灵犀十位数的估值，投的是一家独立AI软件公司，不是星海集团的专属外包服务商。加上这些排他限制，你的潜在市场空间直接缩水四成以上，原来的高增长溢价自然就不成立了。”

　　他顿了顿，似笑非笑地补上了最致命的一刀：“何况，星海承诺的园区客户导入，给的只是‘入场洽谈的机会’，可不是白纸黑字的保底订单；但启衡因为市场受限而下调估值，却是在你签字的那一秒就会发生的事。拿未来实打实的市场盘子，去换眼前还没影的意向客户——宋总，该怎么平衡，你自己定。”

　　会议室里骤然安静了一瞬。

　　许予薇握着签字笔的指节微微泛白。

　　她昨晚设想过启衡会强烈反对，也准备了好几套跟楚既明逐条掰扯的论据，却唯独没料到他会使得这么一手四两拨千斤的阳谋！楚既明根本不跟她争辩星海的资源值不值钱，他直接拿领投方的定价权架在宋言脖子上，轻飘飘几句话，就把她熬到半夜搭建的补偿筹码砸得粉碎，还将所有的压力原封不动地转嫁到了宋言头上。

　　果不其然，宋言额角瞬间见了汗，连手里的补偿表都顾不上看了，立刻调转枪头看向许予薇：

　　“许经理，要不……咱们还是得收窄！能不能先缩到两家最核心的直接竞品，期限也短一点，比如半年？而且通用产品按客户原本的环境部署上云，跟我们主动替星海的死对头做专属定制开发，完全不是一回事啊！”

　　看着瞬间倒戈的宋言，许予薇胸口发堵，面上却依然维持着良好的职业克制，迅速退守到昨晚准备的第三套底线方案：“通用部署和专属开发这两类可以分开列明。另外，灵犀现有的存量客户也可以加豁免条款，绝不会因为这轮新协议，让你们已经签掉的合同无法履行。”

　　“对对对，就是这个意思！”宋言如蒙大赦，赶紧连连点头。

　　楚既明也赞许似的点了下头：“把具体限制的业务动作写清楚，确实比拿一张大名单全挡住有用。”

　　道理全让他一个人占尽了，她带来的条件被他三言两语拆得七零八落，回集团面对秦正川又是一场扒皮般的盘问。

　　许予薇压下心头的恼怒，抬头直视楚既明，试图在退让中锁死最后的底线：“如果星海把排他范围收窄到这个程度，楚总这边，是不是就可以明确承诺不再调整灵犀原先谈妥的估值基础？”

　　“要看你们最后收成什么样，我不能现在空口答应。”楚既明姿态散漫地靠着椅背。

　　“今天对齐的边界都会写进正式备忘录，大家已经拉锯几轮了，如果连这点基本的框架互信都没有……”

　　“那也不行。”

　　楚既明看着她紧绷的侧脸，突然低笑了一声，慢条斯理地打断了她：

　　“我这人吃过亏，记性好。毕竟许经理谈起自己的条件来一向干脆利落，需要人配合的时候，更是半点不含糊；可一旦到了第二天早上，往往就是另一副翻脸不认人的态度了，谈好的东西都能当面塞回来。”

　　他微微偏过头，那双深邃的眼睛直直地锁着她，眼底漾着毫不掩饰的促狭与暧昧笑意，慢悠悠地补完了下半句：

　　“所以哪怕许经理今天在桌上说得再动听，我也得先问清楚哪些话真正算数，才敢往下给承诺——免得明早天一亮，许经理又装失忆，全盘不认账了。”

　　许予薇翻动文件的手指骤然僵在半空。

　　她猛地抬起眼看向对面。

　　什么叫“需要配合的时候半点不含糊”？什么叫“第二天早上翻脸不认人”！？

　　那天晚上在酒店里，她明明把规矩定得清清楚楚，只要一晚、不留姓名、更不接吻，分明是他违约偷亲在先！第二天在电梯里把那张写着私人号码的便签退还给他，也是因为想彻底斩断这段孽缘！结果到了他嘴里，居然全成了她占完便宜就过河拆桥、言而无信的把柄，还被他用这种冠冕堂皇的双关语，当着客户和下属的面拿出来肆意调戏！

　　一旁的宋言和莫嘉凯完全没听出这番话里见不得光的机锋，还以为楚既明是在翻星海从领投突然变卦转跟投、撤回资源承诺的旧账。

　　宋言连忙陪着笑脸打圆场：“哎呀，楚总，星海这样的大集团内部流程调整确实多，许经理夹在业务部门和投委会中间也很难做，您多体谅体谅……”

　　莫嘉凯更是替自家经理抱不平，握着笔小声嘀咕着，脸色涨得通红。

　　可许予薇听得懂每一个字背后的轻佻。

　　连日来被截胡项目的委屈、被秦正川逼迫的憋闷、熬夜做方案却被对方轻飘飘用资本杠杆碾碎的无力感，在这一刻被楚既明这句居高临下的调戏彻底点燃。

　　这个男人凭什么！？凭什么一边在谈判桌上用合伙人的权势压着她打，一边又把两人私下里那点荒唐事当成逗弄她的筹码，仿佛她所有的焦头烂额和职业坚持，在他眼里都只是一场猫逗耗子的消遣？！

　　“啪！”

　　一声脆响在安静的会议室里猛地炸开。

　　许予薇毫无预兆地一把合上面前厚重的硬壳文件夹，力道之大，震得手边的陶瓷水杯都跟着轻轻晃了一下。

　　正在陪笑的宋言话音戛然而止，连旁边低头敲键盘的莫嘉凯都浑身一抖，愕然抬起头来。

　　在他们印象里，许予薇永远是那个说话温声细语、情绪稳定得近乎完美的许经理——哪怕之前跟了四个月的领投被抢，她在电话里都能温和地道一声恭喜；哪怕平时莫嘉凯犯了错，她也从来没说过一句重话。

　　可此时此刻，许予薇脸上那层标准的职业微笑消失得干干净净，那双素来温和清亮的眼睛冷得像结了冰，直直地刺向长桌对面的楚既明。

　　“哪些算数，只看双方盖章的书面协议，不看任何人的私人态度。”

　　她的声音依旧不算高，却绷得极紧，字字如冰珠砸在桌面上：“楚总如果分不清什么叫‘场外的过眼云烟’、什么叫‘台面上的正式条款’，或者对星海战投部的授权和我的职业信誉有疑问，我现在就可以请陈总直接出面跟启衡对接。但在我还坐在这张谈判桌上的一分钟里，还请楚总自重，公平公开地谈项目！”

　　全场死寂。

　　楚既明原本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顿住了。他看着对面气压低得吓人、眼尾都因动怒而绷紧的女人，唇角那点漫不经心的笑意一点点收敛殆尽，深邃的眸色微微沉了下来。

　　“把刚才讨论的两家核心竞品名单、半年期限，以及存量客户豁免的具体措辞记下来。”许予薇根本不再看他，转头冷冷地吩咐身侧大气都不敢出的莫嘉凯。

　　“好、好的予薇姐！”莫嘉凯头皮发麻，手指在键盘上敲出了残影。

　　余下的十几分钟里，会议室的气压低到了冰点。无论楚既明再开口补充哪一条法务边界，许予薇都只按最严格的职业口径冷淡接话，多一个字的寒暄都没有，连半个眼神都欠奉。

　　刚把最后一项争议焦点拉完清单，许予薇便干脆利落地拔掉电源线，将笔记本电脑塞进包里，径直站起身：

　　“今天我不能代表集团接受这个替代方案。宋总，请贵司明天上午十点前把正式的书面修改意见发到我邮箱，我会连同今天的会议纪要一并向集团内部申请。在集团正式批复之前，排他条款依旧按待议处理。”

　　宋言被她这一连串冷硬果决的动作震得还没回过神来，见她真要走，慌忙从椅子上站起身，搓着手挽留道：“哎，许经理，这都到饭点了！我中午特意在楼下订了淮扬菜，咱们边吃边聊，顺便把……”

　　“不必了宋总。”许予薇拎起电脑包，脸上没有半分平时给合作伙伴留面子的温和缓冲，冷邦邦地截断了他的话，“桌面上没对齐的底线，去饭桌上也对齐不了。我们下午还有内部汇报，后续等您邮件，先告辞了。”

　　丢下这句话，她连头都没朝长桌对面偏一下，踩着高跟鞋转身就走，背影决绝而冷厉。

　　宋言举在半空的手僵在原地，张了张嘴，看看紧闭的会议室大门，又转头看看坐在对面默不作声的楚既明，脑门上冷汗直冒——这……这位一向温温柔柔的许经理，今天到底是怎么了？怎么跟吃了火药桶似的？！

　　“宋总、楚总，先走了！”

　　莫嘉凯更是吓得魂不附体，手忙脚乱地把桌上的转换头和纸质附件一把抓进怀里，冲宋言匆匆鞠了个躬，小跑着追了出去。

　　……

　　一路乘电梯下到大堂，莫嘉凯抱着两个厚电脑包跟在许予薇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看着她冷若冰霜的侧脸，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直到他小跑着去地库把那辆拉风的宝马Z4开到大堂门口，下车替许予薇拉开副驾驶车门时，才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的神色。

　　平时许予薇总要无奈地念叨他两句“刚转正的新人别开这么招摇的车上班”，今天她却一言不发地弯腰坐进车里，拉过安全带扣上，偏头望向了窗外。

　　车子平稳地汇入主干道车流。车厢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微响。

　　过了好几个红绿灯，莫嘉凯实在憋不住了，双手死死抓着方向盘，弱弱地开口：“予薇姐……你还在生气啊？”

　　许予薇闭了闭眼，听见他声音里那点如履薄冰的紧张，胸口堵着的那股邪火才猛地一滞。

　　她这是在干什么？楚既明那个混蛋在谈判桌上恶心她，她怎么把冷脸甩到无辜的莫嘉凯面前来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再睁开眼看向莫嘉凯时，紧绷的下颌线终于柔和下来，语调也恢复了平日里的温和与歉意：

　　“没有生你的气。抱歉啊嘉凯，刚才在会场上没控制好情绪，吓着你和宋总了吧？”

　　见她终于又变回了那个温柔耐心的予薇姐，莫嘉凯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拍着胸口心有余悸地说：“何止是吓着啊！予薇姐，我跟了你快半年，还从来没见过你发这么大脾气呢！你刚才啪一下合上文件夹的时候，宋总手里的茶杯都抖了，我看对面的楚总脸色也一下子僵住了！”

　　说到这儿，莫嘉凯又愤愤不平地皱起眉：“不过楚总后面那几句话，听着确实太别扭了！星海从领投转跟投又不是咱们能定的，他前面拿估值压宋总就算了，后面干嘛阴阳怪气地拿你的个人态度说事啊？也难怪你会动火！”

　　“所以不用理他，把我们该记的条款记清楚就行。”

　　许予薇垂下眼睫，掩去眼底的一抹烦乱。莫嘉凯听见的是星海改条件，她听见的却是W酒店里的荒唐旧事。她没法跟小徒弟解释那些话里的真实含义，只能暗恼自己明知道楚既明恶劣又自恋，居然还是被他三言两语轻易挑起了火气。

　　“我都记全了！两家竞品、半年期限，还有现有存量客户的豁免处理，宋总明天都得写进正式邮件反馈里。”莫嘉凯连忙表功，又迟疑着问，“不过予薇姐，你刚才在会上咬死没松口，是还得回去看秦总的意思吗？”

　　“先向陈总如实汇报，再由陈总出面去和市场部协调。咱们在前面只能谈出可落地的范围，不能越权替集团点头。”

　　车子滑过一个十字路口，莫嘉凯余光瞥见街边的甜品店招牌，减速指了指路边：“予薇姐，要不咱们先买点吃的垫垫吧？刚才你一口气把宋总的淮扬菜拒了，这会儿还没吃午饭呢，回公司肯定又得被抓去开会。这家店的蛋糕特别好吃！”

　　看着年轻人亮晶晶的讨好眼神，许予薇心头一暖，轻轻点了点头：“行，那你停一下，别买太多。”

　　莫嘉凯利落地把车停进临时泊位，解开安全带飞快跑进店里，没几分钟就拎着两盒精致的切块蛋糕和两杯热咖啡跑了回来，献宝似的把其中一盒巧克力树莓慕斯递给她。

　　“他们家的招牌，酸酸甜甜的，最解压了，你快尝尝！”

　　“谢谢，回去了把账单发我，算团建经费。”许予薇接过小叉子，挖了一小口放进嘴里。

　　微酸的树莓果茸化开醇厚的黑巧苦味，刚才在会议室里憋了一上午的那口郁气，总算顺着这点甜意慢慢散了开来。

　　两人没有急着发动车子。许予薇安静地吃了几口蛋糕，看着挡风玻璃外匆匆走过的白领，客观地复盘起刚才那场交锋：

　　“我昨晚原本想的是，把园区客户和算力补偿摆出来，总能替市场部换一点商量的余地。可楚既明商业账算得实在太精了——星海介绍客户过去，最终能转化多少成单量，现在谁也打不了包票；他直接拿灵犀确定会缩水的估值和一亿两千万出资去压宋言，两相权衡，宋言当然只能先保住启衡那一头。”

　　“那……要是回去汇报完，秦总还是坚持原来的广泛排他不肯退让呢？”莫嘉凯担忧地问。

　　“那就把谈不成的客观原因一条条列清楚，绝不能为了赶这周的投委会过会，就含糊其辞地写成三方都已经同意。”许予薇把没吃完的半块慕斯仔细盖好盒盖，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温柔与冷静，“他要是仍然不认，这个项目就只能先卡着。”

　　四个月跟下来，她比谁都不想让灵犀的项目停在这里；但越是被对手压了一头，她就越不能自乱阵脚，更不能把自己熬夜准备过备选方案，当成所有死局都能靠妥协蒙混过关。

　　莫嘉凯颇受震动地点了点头，伸手替她把空纸袋收好：“明白了！回去我就把会议纪要整理出来，宋总那边的书面反馈我也按点盯着。”

　　“嗯，按约好的时间催。还有昨天宋言答应补的韩正那边的研发排期表，到现在也没发过来，你顺道一起催一下，别只顾着排他这一头。”

　　“得令！”

　　回到星海大厦，许予薇顾不上休息，先把今天谈判的结果与楚既明提出的估值核减逻辑如实报给了陈屿，将待确认的排他缩减范围与尚未交底的研发排期分门别类列了清楚。发完邮件，她低头再看桌上的日程本，灵犀科技那一栏，依然密密麻麻地占着她明天大半页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