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见你在自我攻略》新月Daisy

6、公私分明 没想到你挺

　　茶水间里的嬉笑声、水声和聊天声传出，几个穿蓝衬衫的助理一遍喝着咖啡、一边东拉西扯地闲聊。

　　莫嘉凯从冰柜里拿出冰杯、熟练地放到咖啡机下，同批进公司的一个小伙子便嚼着饼干凑过来，压低声音打听：“昨天跟许经理去灵犀，吃上对方老板招待的大餐没有？”

　　“没吃成。昨天排他条款没谈拢，后来楚总又说星海反复改条件，许经理脸色一下就冷了。”莫嘉凯摇着冰块，无奈地回忆道：“她让灵犀把替代方案写成正式反馈，就带我回来了。宋总说中午订了淮扬菜，想留大家边吃边聊，她也没答应。”

　　“连饭都没留？许经理平时挺好说话的啊。”

　　“她倒没发火，该谈的也都谈了，可后面明显不高兴了。”莫嘉凯压低声音，“楚总说重新估值的时候，她还在翻备选方案，后来他又提什么认不认账，她就不再往下谈了。我坐旁边，也没敢多问。”

　　话音未落，旁边同事的脸色骤然一僵，手里的饼干袋子猛地捏紧，脊背绷得笔直。

　　莫嘉凯下意识转头，只见VP陈屿正拿着保温杯站在茶水间门边，面色平静，不知道站在那儿听了多久。

　　“陈总。”两人战战兢兢地站直。

　　陈屿视线在莫嘉凯身上略微停顿，神色看不出喜怒：“予薇在工位上吗？”

　　“在，刚把昨天的纪要理完。”

　　“让她把灵犀的最新拟议条款带上，来我办公室一趟。”

　　“好的陈总。”莫嘉凯喝了一口冰美式，忙不迭往外溜，后背渗出一层虚汗，暗骂自己真不该嘴碎。

　　三分钟后，许予薇推门走进领导办公室。

　　陈屿目光落在她递过来的文件上，却不接过来，只淡淡地问：“昨天在灵犀，和楚既明交锋挺激烈？”

　　许予薇一愣，坦然地回道：“商业谈判各为其主，启衡想借着领投把灵犀绑成标准品，星海要保住自己的商务协同与跟业务市场范围，那就需要好好谈。”

　　“该争的条件，我支持你争。”陈屿敲了敲桌面，“但予薇，姿态和底线是两回事。你昨天那股火气，连茶水间的小朋友们都看出不对劲了。”

　　茶水间的消息从来都关不住风。许予薇见谈判细节被捅到了领导面前，便没再接话。

　　陈屿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厚厚的文件夹，推到她面前：“这里有灵犀的跟投调整附件，还有集团跟启衡在华南共同联合投资的另外两个芯片项目的投后补充协议。”

　　“这是……？”

　　“这些都需要让楚既明确认一下。你下午亲自去趟启衡，给他过目。”

　　许予薇心里咯噔一下，“陈总，这些线上发协同邮件、抄送双方团队留痕更严谨，为什么还要我特意送过去？”

　　“邮件要发，人也得去，你亲自送一趟国展中心，当面跟楚既明核一遍。”陈屿靠回椅背，双指交叉，语气不容置疑，“是流程，也是态度。”

　　见许予薇眸光浮起一丝冷硬的抗拒，陈屿叹了口气，语调放缓了几分：

　　“我知道你心里委屈，辛辛苦苦跟了四个多月的领投被他截胡，换谁都不好受。可楚既明年纪再轻，也是启衡坐镇一方的管理合伙人，在创投圈的能量你必须要认识清楚；更重要的是，星海和启衡盘根错节，市场上多的是绑在一起的共同利益，低头不见抬头见。”

　　陈屿敲了敲桌上的文件，语气转而严厉起来：“你倒是把楚既明怼了，回头我和他在社交场合碰面，难道要被人家指着鼻子诟病，说我陈屿手底下的人输不起、连基本的商务修养都没有，我管教不好下属？真闹到那一步，丢的是你的职业口碑，也是集团和我的面子。”

　　许予薇胸口微微起伏，自嘲地笑了一声：“所以陈总今天让我跑这一趟，是让我上门去向楚总“低头”赔礼？”

　　“我是让你去摆正姿态，不是让你去摇尾乞怜。”陈屿目光如炬，“把这些联合项目的盘子端到他眼前，是在点你，也是在提醒他——星海和启衡在市场上绑定深得很，彼此都有底牌和退路，谁也别想仗着一时的输赢把谁逼到墙角。去把你的专业度拿出来，别因为对方年轻有锋芒，就也由着性子把路给走绝了。”

　　许予薇心底一百万个不愿意，也不敢反抗直属大领导指派下来的任务，沉默了良久，终于还是回道：“明白，我这就去约时间。”

　　她刚欲起身，陈屿拉开办公桌左侧的抽屉，抽出一张烫金名片，用两指压着推到了她面前。

　　纯黑磨砂的名片上印着一行利落的字样：启衡资本投资总监梁策。

　　“让你直接联系楚既明，你可能抹不开面子，他也未必能好好坐下来听。”陈屿神色平静，语气里带着老上司特有的周全与通透，“梁策是启衡的总监，也是楚既明在启衡的核心副手。楚既明名下的项目，全由他主导操办，你直接联系梁策约时间。”

　　许予薇觉得有些好笑，领导是觉得她不配直接联系楚既明吗？她也根本不想联系啊！

　　“谢谢陈总。”她伸手将名片收进掌心，起身走向门口，推门走了出去。

　　回到座位，莫嘉凯试探着问要不要补打印灵犀那边的材料。许予薇把修改好的入股条件和附件放到他桌上，交代他核对好版本再印，电子版由她先发给对方。

　　“下午我去一趟启衡。你把宋总那边还没回复的具体意见整理个清单，不用催三遍，今天下午问一次就好。”

　　“予薇姐，你自己去啊？”莫嘉凯抬头。

　　许予薇不情愿地撇撇嘴，“嗯，送文件，顺便讲解答疑。”

　　莫嘉凯低头找订书机，动作明显放慢了几分。

　　许予薇没多解释，回到工位直接拨通了启衡项目对接人梁策的电话。一个温和低沉的声音传来，梁策在电话里很客气，说楚总下午正好在办公室，她翻了翻日程表，把下午两点那一格划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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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两点，国展中心A座。

　　电梯门对开后，硕大的公司招牌墙后，整整一层全是启衡资本的地盘。这里离W酒店只有几步路，通过走廊的落地窗就能看到酒店的空中花园，许予薇踩着低跟鞋走过前台，冷汗不由自主地渗出来，脑海中神使鬼差地闪过昨晚那场荒诞的宿醉。

　　“许经理，这边请。”

　　迎上来的梁策穿着剪裁规整的灰色西装，戴一副金丝边眼镜，温文尔雅，举止踏实妥帖。

　　比起楚既明那种漫不经心却又极具侵略性的凌厉气场，梁策给人的感觉平稳得多。

　　“楚总刚结束一个视频会议，正在里面等您。”梁策引着她走到合伙人办公室门前，轻轻叩了叩门。

　　“进。”里面传来一声平缓磁性的回应。

　　推门进去，楚既明正坐在宽大的深色办公桌后翻看平板。

　　“楚总，星海的许经理到了。”

　　楚既明抬了抬眼，视线掠过许予薇时露出了几分笑意。

　　梁策示意她坐在了办公室正中央的客用沙发上，自己则坐在对面，接过她送来的文件，一边翻看一边闲聊，行政助理送来两杯热茶，还没说几句，梁策的电话就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神色微歉：“楚总，新加坡那边的协同律师来电，我先接一下。”

　　楚既明微微颔首，招了招手，梁策立马把桌上的文件都放到了他办公桌上。

　　楚既明拿起文件，漫不经心地说道：“去吧，把门带上。”

　　梁策手上的动作顿了半秒，眼神掠过诧异——楚既明在业内向来严守社交分寸，极少在密闭办公室里与并不算熟稔的年轻女性独处，这看似漫不经心的一句话，着实颠覆他的社交礼仪边界了。

　　他没多问，依言躬身退出去，顺手合拢了厚重的实木门。

　　“咔哒”一声轻响，办公室里骤然安静下来。

　　楚既明盯着许予薇看了一会儿，“许经理，坐那么远，不过来聊？”

　　许予薇无奈，只好拉开办公桌对面地客椅坐下，机械地说道：“这批文件除了灵犀的跟投调整附件，还有星海和启衡在华南联合投资的两个芯片项目投后补充协议。陈总希望能当面请楚总看看，如果有任何疑问，我会为您解答。”

　　“你肯亲自来一趟，是不是昨天的气已经消了？”楚既明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指节搭在扶手上轻叩，眼神落在她脸上，半点没有昨天谈判不欢而散的尴尬，反而透着一种自视甚高的笃定。

　　“没有气。”不提还好，一提许予薇想起昨天在灵犀办公室被阳奉阴违地调戏的尴尬。她暗暗攥紧拳头，催眠自己是个无情的打工人，已经进化掉了喜怒哀乐，“商务谈判，各自都有要争的利益，都理解。”

　　“真不生气了？”

　　“楚总说笑了。”

　　“那天晚上的事也……”“楚总，您要不先看看文件？”许予薇咬牙切齿地打断了话题跑偏的趋势。

　　“行，谈正事。”楚既明随手抽过那份灵犀的文件翻开。

　　前二十分钟，气氛紧绷而克制。

　　许予薇心里压着气。她气这人截胡领投，气他在谈判桌上步步紧逼，更恼火那个荒唐至极的夜晚。

　　可随着逐条拆解条款，打工人的职业本能还是压过了私心杂念。

　　从回购边界聊到资金托管节点，许予薇讲得条理分明，楚既明偶尔出言打断，问题刀刀见血，她也都对答如流。遇到超出授权的细项，她也坦然记下：“这几条不在我不太清楚，回去确认了，明天补您正式邮件。”

　　她正低头在便签上勾画，对面突然没了动静。

　　许予薇抬起头，声音戛然而止。

　　楚既明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了翻页的动作，一只手肘支在桌沿，修长有力的指骨正用力按压着右侧太阳穴。他眉心紧拧，薄唇微微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额角甚至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原本挺拔松弛的脊背，此刻绷得发僵。

　　许予薇吓了一跳，一开始以为他是在演，转念又想，堂堂投资基金的合伙人，干嘛在她这个小打工人面前装病？

　　她沉默了三秒，确定楚既明真的没了主动反应，原本竖起的防备瞬间瓦解，语气里透出掩不住的急促：“楚总？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偏头痛。”他闭着眼，声音沙哑低沉，听得出在强忍神经抽痛，“老毛病了。”

　　许予薇登时紧张起来，“要帮你叫梁总进来吗？或者……送你去医院看看？”

　　“不用。”楚既明深吸了一口气，语气依然嘴硬，“吃点药，休息一会儿就好。”

　　“药在哪儿？我帮你倒杯水。”

　　“不用麻烦……”楚既明话没说完，疼得轻抽了一口凉气，最终还是抬手拉开抽屉，摸出一个白色药板。

　　许予薇眼尖，注意到他手边的杯里居然是咖啡，眉头立刻皱得死紧。

　　她没忍住吐槽了一句：“头疼还喝咖啡顺药……”话音一落，已经快步绕过办公桌，在旁边的饮水机接了半杯温开水，稳稳递到他面前：“温水，就着把药吃了吧。”

　　楚既明就着水吞了药片，把杯子搁在一旁，疲惫地靠在椅背上，抬手遮了遮眉骨：“窗边的光……有点晃。”

　　午后的日光正好斜射进来，金晃晃地刺目。

　　许予薇没说话，转身走到落地窗前，伸手按下电动遮光帘的按键。两层厚实的深蓝帘布无声闭合，将外头炽烈的日光尽数拦在玻璃外。

　　回过头，见他依然闭着眼睛，眉心的褶皱丝毫没有松开。

　　“用不用把头顶的灯也关了？”她站在开关面板旁问。

　　“关了吧。”他的声音在昏暗的空气里显得有些虚弱。

　　“啪嗒。”

　　日光灯应声熄灭。整间宽敞的办公室瞬间陷入一种暧昧而静谧的黄昏质感。遮光帘边缘漏进一线柔和的余光，恰好勾勒出楚既明利落深邃的下颌线条。

　　空气流动得极慢，甚至能听见彼此轻浅的呼吸声。

　　原本剑拔弩张的职场对峙，突然被这种突如其来的亲近与昏暗彻底打乱。许予薇站在门边，后背泛起一阵不自在的燥热，只觉得这间办公室逼仄得让人透不过气。

　　“那楚总你慢慢休息，我就不打扰楚总了。”她拎包准备离开，“剩下的条款有疑问可以随时联系，我先告辞了。”

　　“等等。”

　　靠在椅背上的男人忽然睁开眼。

　　“又急着走？”楚既明嗓音哑得厉害，慢条斯理地开口，“私下里，许经理这么不近人情？”

　　见他又要公私混为一谈，许予薇转过身正色道：“楚总，这里是启衡的办公室，我们在谈公事。在办公场所，我不聊私事。”

　　楚既明被她这副浑身公事公办的模样逗得笑了一声。

　　他揉着眉心，顺着她的话锋转回公事，语气却带着逗弄：“行，那聊公事。前天会上提到的排他边界，星海考虑得怎么样了？”

　　“为什么是星海来考虑？”许予薇扬了扬下巴，语气更严肃了，“商业条款是对等的，难道楚总觉得，该由星海无条件让步？”

　　楚既明不置可否地垂了垂眼帘，指节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

　　“许经理，打仗要看粮草。”他收敛了玩笑的神色，语气低沉而清醒，“星海现在盯着的，无非是灵犀未来能接你们哪些订单、不能接别人哪些订单。但你该关注的不是这些条条框框，而是灵犀那几百号研发人员，胃口到底能不能吞下这些活。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如果他们连像样的东西都交付不出来，你划再大的市场边界，不过是画饼充饥。”

　　许予薇胸口一滞。

　　她听得懂里面的道理，可偏偏讨厌他这种高高在上、仿佛洞悉一切的上位者姿态。说了半天，还是在把问题往灵犀身上推，在星海的诉求面前打太极。

　　刚刚对他作为病患的一点点怜悯，顿时被这股熟悉的职场窝囊气冲得烟消云散。

　　“楚总打太极的本事确实一流。既然身体不适，您还是留着精力慢慢养病吧，剩下的文件就请您好了之后自己看了。”许予薇抿直唇角，干脆利落地拉开办公室的门。

　　“许经理。”

　　楚既明再次叫住她。

　　许予薇握着门把手回头。

　　男人坐在昏暗的办公桌后，目光灼灼地盯着她：“剩下的文件要是看出了问题，我怎么找你？”

　　许予薇想起那天早晨留在酒店床头柜上的便签，冷冷道：“楚总有启衡的官方邮箱，星海的公用联系渠道也随时畅通。”

　　楚既明挑眉笑了，语气笃定又无赖：“几十页的联合协议，难道我每核对一条批注，都要发一封正式邮件来回抄送八个人？许经理，效率比流程重要，留个微信，或者手机号？”

　　整个对话的节奏完全被他牢牢攥在手里，许予薇被堵得进退维谷。

　　看着他那副完全在理的模样，她暗暗咬了咬牙，报出了一串工作用的手机号码：“微信同号。楚总，公事随时联系，非工作时间请免开尊口。”

　　说完，她不再给他开口的机会，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办公桌后，楚既明看着紧闭的门扉，原本因为神经抽痛而紧锁的眉头，不自觉地一点点松开了。

　　这姑娘，还真是把“口是心非”四个字刻进骨子里了。

　　从进门起板着脸，一口一个“楚总”、一句一个“公事”，可一听见他偏头痛，那点强撑出来的冷漠瞬间破了功——不仅皱着眉凶巴巴地训他“头疼还喝咖啡”，跑去接温水、拉遮光帘、关顶灯的动作更是比谁都麻利。

　　简直跟那天晚上在酒店一模一样。

　　那晚在床上，她也是这样。他不过是没忍住低头吻了她一下，她就突然翻了脸，气鼓鼓地立规矩说不准再亲、作势要走；可等他顺着毛哄了两句，最后就又半推半就地缩回了他怀里。

　　至于后来再见面的那些针锋相对和横眉冷对，可说到底，不过是女孩子家的矜持和嘴硬罢了。

　　楚既明端起手边那半杯温度刚刚好的温水抿了一口，药片的苦涩似乎都被冲淡了几分，唇角牵起一抹笃定又愉悦的笑意。

　　几分钟后，门被轻轻推开。

　　梁策快步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的传真。见室内光线昏暗，他下意识放轻了脚步：“新加坡那边的电话接完了。我听说你老毛病又犯了？晚上的那个饭局我已经让行政推掉了，另外几个非必要的电话会也改到了明天。”

　　“嗯。”楚既明按着额角应了一声。

　　梁策递过来车钥匙：“待会儿我开车送你回酒店，趁早休息。”

　　“不用折腾。”楚既明摆摆手，“就几步路，穿过广场走回去就行，吹吹风反而清醒。”

　　梁策看了他一眼，无奈地推了推金丝边眼镜：“那也别熬夜了。每次项目一到深水区你就连轴转，铁打的身子也经不住偏头痛这么折腾。”

　　他和楚既明在帝国理工读研时就一起创业、一起共事，彼此知根知底，关切中自然也带着多年搭档的默契。

　　梁策走到桌前收拾刚才的文件，目光落在许予薇贴在每页边缘的便签纸上：“字真漂亮。”他清瘦的脸上浮起一丝赞许，“这位许经理年纪轻轻，还挺得陈屿信赖嘛。这几个都是重点项目，陈屿放心让她来对接资料，刚才聊了几句，也是条理清晰、对答如流，真能干。”

　　“是挺能干。”楚既明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微扬。

　　梁策敏锐地捕捉到了他尾音里的笑意，扫了一眼拉得严严实实的遮光帘、桌上那杯明显被人换过的温水，以及被端到一旁的冷咖啡，半开玩笑地试探：“很少见你这么由着外人在办公室里折腾。很欣赏她？”

　　“当然。”楚既明坦然迎上梁策的视线，挑了挑眉，“有脑子，有骨气，长得也漂亮。”

　　梁策低笑了一声：“但我看人家刚才出门的时候，脸色严肃得很，怎么，刚才和你谈得不太愉快啊？”

　　“你不懂，那是她脸皮薄。”楚既明漫不经心地单手转着空杯，想起手机里刚存下的那串号码，语气里满是自信与笃定，“女孩子嘛，越是在意，表面上就越要逞强甩脸色。她要是真烦我，刚才就不会一边骂我喝咖啡，一边巴巴地跑去给我倒温水喂药了。”

　　梁策看着他这幅模样，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带着职业性的微笑摇了摇头，到底没忍心戳破他这惊人的自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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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了国展中心写字楼大堂，午后的空气闷得像一块拧不出水的湿海绵，西边天际已经压上了一层厚重的铅云。

　　许予薇站在路边看了一眼天色，先顺路去家附近的盒马超市采购了一圈。昨天在电话里答应过母亲要自己下厨，家里米面空了，冰箱里的鸡蛋和肉也得补齐。等她拎着购物袋回到家、把一盒新鲜鸡蛋放进冰箱保鲜层时，窗外终于劈里啪啦地落下了豆大的雨点。

　　手机在这时震了一下，林妍发来一条语音，背景音里满是活动撤场的嘈杂：“薇薇，救命！北城这鬼天气说变就变，我在金马河艺术中心这边盯完品牌快闪，外头雨大得跟依萍找她爸要钱那天一样，排队叫车排到一百八十号开外了！”

　　许予薇听得好笑，抓起玄关的车钥匙回道：“别排了，我现在开车过来接你。”

　　九月的北城，一场秋雨砸下来，夜里的寒气便顺着骨头缝往里钻。

　　晚高峰的艺术中心正门堵得水泄不通，许予薇对这一带的路况还算熟，干脆绕到隔着两条街的一处偏僻老旧地下停车场停好车。想到外头风大雨急，两个人撑一把伞难免捉襟见肘，她特意从后备箱里抽出了两把长柄黑伞。

　　刚走出地库出口，冰冷的雨点便密集地砸在伞面上，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

　　拐过街角的老旧公交站台时，许予薇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昏黄的路灯下，露天站台窄窄的顶棚根本挡不住斜飘的冷雨。一个头发花白、背着沉重帆布包的老奶奶正缩在屋檐最里侧，身上单薄的针织开衫已经被风吹过来的雨丝打湿了半边。老人家没有伞，正探着头焦急地张望迟迟不来的末班公交，冻得不住往手心里呵气搓手。

　　许予薇几乎没怎么犹豫，转身走过去，将左手里那把还没拆封的备用黑伞递了过去。

　　“奶奶，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这把伞您拿着吧。”

　　老奶奶愣了一下，看清面前年轻姑娘手里虽然拿了两把伞，但显然是要去接人的，连忙摆手推辞：“那怎么行呢闺女，你这不还得接人吗？我再等会儿车就来了。”

　　“没事，我跟我朋友挤一把就够了，这把本来就是多拿的，而且也不贵。”许予薇弯起眼睛笑了笑，把伞柄温和地塞进老人微凉粗糙的手心里，又顺手替她按开伞扣撑好，“北城这几天天冷得快，您拿着伞遮一遮，待会儿早点赶公交回家，少挨些冻。”

　　老奶奶握着尚带余温的伞柄，连声道谢。

　　等许予薇在艺术中心侧门接到林妍、两人缩在同一把伞下往回走时，林妍看着她空空如也的左手，再看看她为了护着自己、明显往自己这边倾斜过来的伞沿，忍不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许予薇同志，你这烂好人的毛病到底什么时候能改改？”林妍伸手把伞柄往她那边推了推，没好气地吐槽，“明知道那个破地下车库偏得要命，走过去得十来分钟，你还把伞送人了？你看看你自己右肩膀都淋湿了一大片，搞什么自我牺牲呢！”

　　“哪有那么夸张，就是风吹过来的一点斜雨。”许予薇满不在乎地拢了拢风衣领口，拍了拍微湿的右肩，“北城的秋夜多冷啊，老奶奶那么大岁数了，拿了伞能少挨些雨淋，也挺好的。”

　　林妍看着闺蜜清亮柔和的眉眼，彻底没了脾气，只能认命地叹了口气，挽紧她的胳膊往身边带了带：“得，也就是我今天机智备了双平底鞋，不然高低得背着你这位活菩萨走。先不去地库了，看在你这么积德行善的份上，前面金马河的港湾商场新开了家鲜芋甜汤，本小姐请客给你去去寒，喝完汤雨也差不多该停了。”

　　事实证明林妍的嘴确实开过光。两人在甜品店里喝完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撞奶出来，外头那场来势汹汹的急雨还真就停了。

　　一场秋雨刚歇，夜晚的金马河公园像被冷水彻彻底底浸洗过一遍，空气里浮动着草木与潮湿水汽的清冽味道。

　　从港湾商场穿回地下停车场，正好要顺着金马河走一段亲水步道。不远处的跨河景观桥底亮着一圈暖黄的流光灯带，对岸几家临水餐吧的霓虹倒映在墨色河心里，被夜风揉成一片晃动的碎金。

　　两人并肩慢悠悠地踩着湿润的散步道走着，照旧互相吐槽最近的烦心事，许予薇便把下午去启衡送文件的事简单提了两句。

　　“你是不知道，他在谈判桌上那副散漫从容的态度有多气人。”许予薇想起楚既明似笑非笑卡她条款的样子，忍不住跟闺蜜倒苦水，“明明是个搞资本的，偏偏有时候独断得像咱们以前在学校里见过的那些理工直男一样，想到哪出是哪出，一点不讲社交规矩！”

　　林妍扑哧一声笑出来，斜睨她一眼：“你不也是理工女吗？在H大待了整整六年，还没摸清这类男人的脾气？”

　　“能摸清，”许予薇撇了撇嘴，把风衣口袋里的手揣得更深了些，“但伺候不了。”

　　话音刚落，前方跨河拱桥下方的亲水跑道拐角处，忽然传来一阵极有节奏且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桥洞暖黄的灯带与岸边清冷的路灯光影交织在一起，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逆着河畔的水色微光，由远及近地跑了过来。

　　正是傍晚睡醒后、特地来金马河公园夜跑发汗以缓解偏头痛余症的楚既明。

　　他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深黑色速干运动服，平日里一丝不苟的短发被河风和汗水打湿，散落下几缕搭在饱满的额前。

　　看清步道旁并肩站着的两个女生时，楚既明脚步微缓，原本平视前方的深邃眼眸瞬间锁在了许予薇身上。

　　许予薇整个人僵在原地，呼吸都停了一瞬——一天之内连见他两次，后面这次还被撞见在说他坏话，真是太巧了！

　　身旁的林妍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迎面停下的这个男人身形英挺得像男模，可再仔细一看那张极具辨识度的冷隽面孔，不就是前几天在酒吧里频频盯着许予薇看的那个极品帅哥吗！？

　　“这么巧，许经理。”

　　楚既明停在两人身前两步远的地方，胸膛还带着运动后的微促起伏，声音因为刚跑完步而比平时更低哑几分。

　　“楚总，”许予薇迅速挂上标准的职场客套微笑，硬着头皮打招呼，“真巧，我来接朋友下班，顺便在附近走走。您头不疼了？”

　　林妍听见这声“楚总”，眼睛瞬间瞪圆了，悄悄在底下掐了一把许予薇的手腕，凑到她耳边小声激动道：”这就是那个抢了你项目、还跟你睡了一晚的楚既明？！那天在酒吧细看，这真人近看也太顶了吧！你吃得可太好了！“

　　许予薇假装没听到，心里只一个劲后悔，自己刚才干嘛嘴快多问最后那一句！

　　楚既明却极受用地“嗯”了一声：“跑了会儿步，好多了。”

　　他一边说着，目光却不动声色地从她脸上往下滑——先是掠过她左手里那把还在往下滴水的长柄黑伞，随后精准地定格在了她浅色风衣右肩那片还没干透的深色水渍上。

　　北城九月的雨夜，半小时前刚下过一场瓢泼大雨。

　　星海科技园在西北五环外的后厂村，而金马河公园在城东，中间足足隔着大半个北城。

　　这些年在创投圈里，明里暗里往楚既明跟前凑的女人实在太多了。他见过太多嘴上说着“真巧”，实则提前向助理打听好他的行程、算准时间出现在他常去的球场或酒店大堂的女人；也见过不少明明对他芳心暗许，面上却非要端着架子、故意甩脸色玩欲擒故纵的把戏。

　　下午在办公室里，这姑娘还铁面无私地让他“非工作时间免开尊口”，结果才隔了不到几个小时，她就顶着瓢泼大雨穿城跑到了他每晚雷打不动的夜跑路线上？

　　甚至一边跟朋友念叨他，一边关心他的头还疼不疼！

　　下午残留在神经末梢的那点钝痛，在这一刻奇异地彻底烟消云散了。

　　楚既明眼底浮起一层洞悉一切的笑意——看来那晚在酒店之后，这姑娘对他上心的程度，比他预想的还要深得多。

　　“刚下过雨，河边风凉。”想通了这一整条“证据链”，楚既明说话的语气里也带上了几分上位者看穿小把戏后的纵容与温和：“看你右肩都淋湿了，怎么不多穿件厚衣服再过来？”

　　许予薇莫名其妙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淋湿的肩膀：“刚才在公交站……”

　　“行了，不用解释，我懂。”楚既明温和地打断她，看了一眼旁边正竖着耳朵看戏的林妍，体贴地替“心口不一的女孩”留足了面子，“只要不出差，我每天晚上八点都会沿着金马河跑一圈。下次要是担心我、想过来找我，提前发个微信就行，不用特意冒着大雨在路边等。”

　　许予薇：“……？？？”

　　谁担心他了？！谁冒着大雨在路边等他了？！她那是把伞送给老奶奶了跟林妍挤一把伞才淋湿的好不好！

　　许予薇一口气堵在嗓子眼，瞪圆了眼睛刚想张嘴把那位素昧平生的老奶奶请出来当证人，楚既明却已经心情极佳地冲她和林妍颔首致意：“刚跑完一身汗，就不跟你们多聊了。回去路上慢点。”

　　说完，男人长腿一迈，步履轻快地顺着沿河跑道继续往前跑去。

　　清冷的河风裹着水汽吹过，水面波光轻晃，只留下许予薇和林妍在原地大眼瞪小眼。

　　半晌，林妍缓缓转过头，一脸震撼地看着自家闺蜜：“薇薇……你刚才说他像咱们学校那些脑回路不拐弯的理工直男？”

　　许予薇看着那远去的背影，无语道：“收回刚才那句话。咱们学校的理工直男虽然轴，但绝对没有他这么自恋！”

　　折腾到将近十点半，许予薇才把林妍送回住处，自己开车回到家。

　　电视里，最新一集的《食人镇》正演到血肉模糊的激烈剧情，宋言的电话打了进来时，许予薇擦着半干的头发，摁下了免提。

　　“许经理！明天方便再一起聊聊吗？”宋言开门见山，声音里满是客套的礼貌，“那天不欢而散，都怪我们态度不明确，让你们两边为难了。我们团队又商量了一下，希望在排他条款上再和你细聊一轮。”

　　“……可以。”

　　“明天韩正也参加。”

　　“好的。”韩正是灵犀的技术联合创始人，更是开发团队的最高负责人，如果要从研发和产品方向上把控排他，确实也得带着他一起讨论。

　　但他有种理工男特有的死脑筋和犟脾气，许予薇之前在母校天天和这类人打交道，始终不太擅长解析他们的脑回路。

　　挂了电话，回退到刚才错过的剧情画面，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微信界面上跳出新好友的消息。楚既明：【文件已阅，无疑问。】

　　许予薇看着这个新建的联系人对话框，想起他傍晚那副自我感觉良好的说辞，翻了个白眼，索性没有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