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见你在自我攻略》新月Daisy

22、破绽 “赢了算你

　　牌局重新开始。

　　头几局，许予薇表现得确实像个谨小慎微的新手。只要楚既明在翻牌前加注，她看一眼底牌便干脆利落地弃牌，连一秒钟的犹豫都不带；哪怕同桌其他人想带她便宜看一张公共牌，她也摇摇头直接盖牌。

　　“许经理，打得这么胆小啊？”对面的周岚笑着逗她，“这样可守不住陈总的筹码。”

　　许予薇只是礼貌地笑笑，并不接话。

　　她实战经验确实不多，但刚才在楚既明身后坐了整整一个多小时，也不是白坐的——那一局局牌路在她脑子里早就拆解成了清晰的数据模型：楚既明在什么位置喜欢用中等牌加注试探、真正摸到顶对大牌时下注尺度反而有多克制，甚至连同桌其他几位大佬谁爱无脑跟注、谁一紧张就伸手摸手机，她都摸了个七七八八。

　　更重要的一点是，她在楚既明身后盯出了一个极隐蔽的习惯动作——每当这个男人手里没牌、纯粹靠重注诈唬（Bluff）逼人弃牌的时候，他搭在桌沿的左手拇指，都会无意识地轻轻蹭一下最上面那枚筹码的边缘。

　　项目上你仗着领投方的势卡我脖子，在这张牌桌上，还不得还以颜色看看？许予薇心里憋着怒火，面上却不动声色。他想下套诱敌，她就秒弃绝不恋战，耐心地像个潜伏在暗处的猎手。

　　过了五六局，机会来了。

　　许予薇低头看了一眼底牌，是一对A；翻牌三张公共牌一亮出来，直接让她击中了三条A的顶配大牌。

　　她面上波澜不惊，甚至故意蹙了下眉，只慢吞吞地跟了两轮最小额度的注，摆出一副牌面勉强、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纠结模样。

　　果然，对面的楚既明见她犹豫，立刻按照他惯用的控场节奏大幅加注施压：“这次不躲了？”

　　许予薇停顿了两秒，抬起手，不仅跟了注，还直接反加了一摞筹码回去。

　　楚既明挑眉看她，许予薇佯装没底气地笑了笑。

　　楚既明以为她在虚张声势，便爽快跟注，结果等到最后摊牌，三条A稳稳压死他的顶对，底池里堆成小山一样的筹码被荷官哗啦啦全推到了许予薇面前！

　　满桌哗然，纷纷叫好。

　　又过几局，发出的公共牌面极其凶险，顺子和同花的听牌面全在桌上，一路跟到最后一张河牌落地，底池已经滚到了今晚最大。所有人都弃了牌，场上只剩下楚既明和许予薇单挑。

　　楚既明看了一眼河牌，连眼皮都没眨，直接把面前最高的一摞高额筹码往前一推——重注施压，气场迫人得像是在谈判桌上签百亿并购案。

　　周围看牌的人全都倒吸一口凉气，替对面的她捏了把冷汗。

　　许予薇没有看底池，也没有看公共牌，她的视线穿过牌桌，静静落在了楚既明搭在桌沿的左手上。

　　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旁，左手拇指正在一枚陶瓷筹码的锯齿边缘上，慢条斯理地来回蹭了一下。

　　许予薇心底轻哼一声，在全场屏息的注视下，将自己面前能够覆盖他下注额的筹码，干脆利落地往前推了一大截：“跟。”

　　楚既明终于收起了那副漫不经心的姿态，深深地看向她。

　　旁边聊天的人全都停了下来，伸长脖子等着看底牌。许予薇指尖一翻，亮出自己手里的两对成牌；而对面的楚既明看着她的牌面，顿了两秒，直接将手里的杂牌扣回了绿绒桌面上——他手里，什么都不是！

　　“哇——！！”

　　“好家伙！这都敢跟？！陈总这通电话打得可太值了！”

　　满桌爆发出一阵震天响的惊呼与笑声，几位老前辈激动地直拍大腿，连声感叹楚总这出空城计演砸了，竟然被个刚上桌的小姑娘看穿了底牌。

　　在满屋子热闹的哗然声里，许予薇脸上却没有半分得意忘形的笑。她神色平静地伸出手，把底池里那一大摞原本属于楚既明的筹码尽数揽到自己身前，整整齐齐地码好。

　　隔着绿绒桌面，她抬起眼，正好撞进楚既明深邃探究的视线里。

　　她心里原本憋着一股气，恨不得当场刺他两句；可余光扫过满屋子看热闹的同行前辈，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没有当众点破他习惯性小动作的破绽，只客气地说了句：“楚总刚才这一手推得太凶，我差点就弃牌了，纯属运气好。”

　　楚既明深深地看着她，抓住那张乖巧的脸上一闪而过的狡黠与克制，输牌的恼怒顿消，心里反而像是被爪子轻轻挠了一下，痒得要命。

　　“许经理刚才在我身后坐了一个钟头，就光研究怎么拆我的招了？”

　　“向楚总学习，看您是怎么赢人的。”许予薇不咸不淡地顶回去。

　　“那现在学会了？”他眼底笑意更甚。

　　“还在学。”

　　许予薇说完，将赢来的筹码拨进陈屿原本的堆里，重新拿起新发的底牌，没再多看他一眼。

　　接下来的小半个钟头，牌桌上的局势彻底倒转。许予薇本就算牌极准，加上今晚手气确实站在她这边，精准抓了楚既明两次诈唬后，气势如虹，桌上的筹码一摞接一摞地往她面前搬，把对面的楚既明压得死死的。

　　“楚总，你今天牌运不行啊，被新手压着打。”

　　“许经理，你管这叫‘平时不太会打’？你们星海的人说话都这么谦虚吗！”

　　周岚端着茶杯靠在椅背上，看得津津有味：“既明，一物降一物，你也有今天。”外圈的黎曼曼还维持着优雅的坐姿，只是脸上的笑容早就淡得没了影，握着酒杯不言语。

　　等到陈屿终于打完电话推门回来时，一眼看见自己位置上堆得像座小山似的筹码，整个人都愣了一下：“我才出去这一会儿，桌上发生什么了？”

　　“陈总，你这手下藏龙卧虎啊！”同桌的老投资人哈哈大笑，“你们星海的人管大杀四方叫‘不太会打’，才半个钟头，把既明面前的底池都快掏空了！”

　　“是楚总让着我，教得好。”许予薇站起身把位置让还给领导，只挑着刚才那几手牌的赔率逻辑简短复盘了两句。

　　陈屿听完她是怎么连抓楚既明两次重注诈唬时，抬手扶了扶眼镜，看了看对面的楚既明一眼——这人年纪轻轻能在创投圈杀出重围，靠的就是滴水不漏的心思和控场能力，平时在牌桌上更是算无遗策，今天怎么可能短短半小时被一个小姑娘连拔两城、赢走大半筹码？

　　楚既明迎着陈屿探究的视线，也不辩解，只是端起茶杯坦然一笑。

　　陈屿心头雪亮，坐回位置上把手机揣进兜里，没有再多说什么。

　　又玩了两圈，时间已近十一点，周岚笑着拍了拍手，宣布今晚的牌局散场。

　　众人纷纷起身披上外套，三三两两地在桌边握手道别。

　　作为今晚席间资历最浅的小辈，许予薇拎好手提包站到门口，微欠着身，恭恭敬敬地同周岚及几位行业前辈一一握手致意，感谢几位的关照。

　　刚送走一位老投资人，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便顺着散场的人流迈步上前，稳稳停在了她面前。

　　头顶暖黄的吊灯光线被他挡去大半，楚既明单手插在西裤口袋里，极其自然地伸出了右手：“许经理，今晚牌打得很精彩。”

　　周围还有好几位没走出小厅的同行前辈在寒暄，大庭广众之下，许予薇自然不可能连最基本的社交握手都拒绝。她维持着得体的职业微笑，伸出右手，原本只想礼貌性地虚搭一下他的指尖便撤回来。

　　谁知她的指尖才刚碰上男人的掌心，楚既明修长有力的五指便顺势一拢，直接将她整只纤细微凉的手严严实实地包进了掌心里——然后，便攥着不放了。

　　他就这么当着满屋子散场宾客的面，不紧不慢地握着她的手，低低地笑道：“不愧是H大出来的学霸，学得真快。”

　　说话间，他温热的拇指指腹甚至极为暧昧地落在了她白皙细腻的手背上，似有若无地轻轻摩挲了两下。

　　手背皮肤上传来的酥麻触感瞬间顺着手臂窜上脊背，许予薇恼怒地往回抽手，奈何对方手上的力道稳得惊人，没抽动，面上还端着一副君子道别的从容姿态。

　　就在她骑虎难下之际，旁边跟周岚道完别的陈屿走了过来。

　　陈屿看见楚既明还紧紧攥着自家下属不放的那只手，顿时明了，面上不动声色地笑着打趣道：“怎么，楚总这是刚才在牌桌上输了不甘心，散了场还拽着我们家员工不放，想赢回面子？”

　　换作旁人被前辈这么点破，早就顺势松手打个哈哈揭过去了。

　　可楚既明非但没有半点被抓包的窘迫，反而微微挑了下眉梢，视线依旧锁在许予薇微红的脸颊上，散漫又坦荡地应道：

　　“想啊。现在正着急找回场子呢，许经理要是肯赏脸，今晚打一通宵我都愿意。”

　　嘴上说着冠冕堂皇的场面话，他握着她的那只手，却依然半点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陈屿哑然失笑，摸出车钥匙，直接递到了许予薇空着的左手边：

　　“予薇，刚才我喝了点酒，开不了车了。我的车停在地下车库B区电梯口右手边，你下去帮我把车开到正门口来。”

　　“好的陈总！”

　　许予薇如蒙大赦，立刻借着伸双手去接陈屿车钥匙的动作，抽出了自己的右手，连看都没再看楚既明一眼，攥紧车钥匙便踩着高跟鞋快步走出了小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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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夜的晚风微凉，三环主路上，许予薇握着方向盘，透过车内后视镜看了一眼靠在后座闭目养神的陈屿。

　　过了一道红绿灯，后座的陈屿忽然睁开眼，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街景开了口：

　　“予薇，明早一上班，你把灵犀最早那版投资报告找出来带给我，不用再等市场部重算那页协同收益了。”

　　许予薇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一顿，有些意外地从后视镜里看他：“陈总，不等市场部核完客户意向了吗？”

　　“不等了，再等连汤都喝不上了。”陈屿揉了揉眉心，语气沉肃而决断，“明早我亲自拿着报告去找老秦拍板，让他周末加班把投决会的流程签出来，无论如何，赶在下周二下午五点关窗前把这六千万过会批下来！”

　　许予薇呼吸微滞：“是因为楚总今晚在饭桌上说的那些话？”

　　“不止。”陈屿镜片后的目光闪了闪，带着大厂高管特有的敏锐与忌惮，“楚既明今晚把话挑得那么明，云途战投的一把手都已经找上门要全额包圆了。灵犀是我们星海跟了整整四个月的项目，前期导进去那么多客户资源，真要是因我们内部流程拖沓，眼睁睁看着它落进死对头云途的口袋里，回头集团追责下来，谁担得起这个战略失误的责任？”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更何况，老秦之前在预案会上死咬着不放，无非是嫌六千万跟投拿不到董事会席位、替启衡做嫁衣。今晚楚既明当着周岚和一桌子同行的面松了口，承诺在股东会上支持给星海一个正式董事席位，老秦那边我已经能堵住他的嘴了，没必要再耗着。”

　　前方路口正好亮起红灯，许予薇缓缓踩下刹车，望着车窗外红灯倒计时的数字跳动。

　　电光石火间，前后几件事在她脑子里串到了一起。

　　昨天中午在星海食堂，是她亲口跟楚既明抱怨，说灵犀这轮融资没有硬性截止期，宋言不急、陈屿也想拖着再看看；结果昨天下午，梁策就给宋言下了“周二五点关窗”的最后通牒。

　　紧接着今晚在周岚的饭局上，楚既明又当着陈屿的面抛出云途想要截胡的消息，精准戳中了陈屿最怕背锅的软肋，随后还递出正式董事席位，替陈屿备好了说服秦正川的说辞。

　　关窗通知来得再强硬，他也没有必要特意在周岚的饭局上当着陈屿再讲一遍，更没必要主动给星海递出席位。那几句话哪里只是在谈灵犀的融资安排，分明句句都在催陈屿表态。

　　他不是在把星海往外踢，而是在拿外部竞争和时间压力，逼陈屿立刻做决定。

　　想通这一层，许予薇握着方向盘的掌心隐隐发烫，仿佛还残留着刚才散场握手时，那个男人在她手背上摩挲过的滚烫温度。

　　把陈屿送回住处、自己再打车回到公寓时，墙上的挂钟已经走过了十二点。

　　许予薇踢掉高跟鞋，连客厅的大灯都没开，就这么抱着靠枕陷进沙发里，盯着茶几上安静亮着屏幕的手机发呆。

　　一想起自己昨晚气得靠看惊悚片入睡，今晚在饭桌上对他冷若冰霜，到了牌桌上更是铆足了劲抓他的诈唬、赢光他面前的筹码，最后还冷嘲热讽地刺了他那句“下次想把别人踢出局的时候，左手拇指别乱动”……许予薇就觉得耳根子一阵阵发烧。

　　人家明里把话说得强硬，实际上却是在替她催陈屿下场，她倒好，把“恩人”当成仇人按在牌桌上摩擦了一整晚。

　　她在沙发上翻来覆去纠结了快二十分钟，终究还是认命地叹了口气，解锁手机，点开了那个置顶下方的黑色头像。

　　手指在输入栏里删删改改好几回，最后发过去一行规规矩矩的字：

　　【刚才送陈总回去的路上，他说加快过会。】

　　消息发出去不到五秒，仿佛那头的人一直握着手机在等她似的，对话框上方立刻跳出了“对方正在输入……”。

　　下一秒，一条带着点散漫笑意的消息弹了出来：

　　【不生气了？】

　　看着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许予薇脑海里仿佛都能浮现出男人靠在椅背里、微微挑眉看着手机屏幕的得意模样。

　　她气也不是，笑也不是，对着屏幕无奈地弯了下唇角，给他回过去一个【苦笑】的表情，紧接着又敲了一行字过去：

　　【[苦笑] 楚总，今晚谢谢你帮我给陈总施压。只是下次再催领导之前，能不能提前通个气？害我以为你真要把星海踢出局，白生了一肚子闷气，还在牌桌上把帮我的大恩人赢了个底朝天。】

　　那头几乎是秒回：

　　【提前通了气，许经理今晚在陈总面前演得出来那股真火气？】

　　【至于牌桌上的筹码，刚才握手前不是说了么——赢了算你的。只要能让你消气。】

　　许予薇盯着那句“只要能让你消气”，好笑他总是蹬鼻子上脸、逮着机会就发这种暧昧的话，又想到他今晚帮了自己这么大一个忙，总不能白赢他的筹码，便飞快地敲击起来。

　　【那我也附赠楚总一条售后提醒，算抵今晚的学费了。】

　　【？】

　　【你每次手里没牌、想靠重注诈唬逼人弃牌的时候，搭在左手拇指都会蹭筹码边缘。下次跟别人打牌，可得注意点。】

　　另一头，楚既明站在酒店房间的落地窗前，看着手机屏幕上跳出来的这一句话，整个人怔了一瞬。

　　他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左手拇指。

　　他今晚确实把心思全放在了怎么逗她开心、怎么给陈屿施压上，竟然连自己露出了这么明显的习惯动作都毫无察觉。

　　可真正让楚既明内心震动的，不是她看穿了自己的破绽，而是她当时明明还在生气，明明手里捏他的弱点，却只字未点破，而是等到散了场、夜深人静之后，才在微信里悄悄提醒他注意。

　　连发脾气赢他的筹码，都带着这么明目张胆的护短与偏袒。

　　他从前只觉得许予薇嘴硬心软、对自己有好感却不敢承认；可经过今晚这一遭，他心里最后一丝不确定也彻底烟消云散了;她哪里只是对他有好感？

　　都气成那样了，却还生怕他以后在牌桌上吃亏，还要特意发私信叮嘱他，她分明就是爱惨了他，才会在任何时候都下意识地偏心他、护着他。

　　修长的指尖在屏幕上慢条斯理地敲下一行字，发了过去：

　　【这么重要的破绽，留到现在才提醒我？】

　　许予薇看着这行字，突然心生不祥的预感，还没来得及打字反驳，那头又慢悠悠地追过来一条：

　　【许经理，你这么偏心照顾我，我很受用。早点睡，等你下周过会的好消息。】

　　电视里的女主角抄起木棍狠狠地朝丧尸头上砸去，音响里发出刺耳的惨叫声，许予薇看着最后那条消息，整个人都僵住了：“……”

　　不是，她只是出于基本的牌品和感恩心理提醒他一句，这位楚总到底是怎么从一句善意的提醒里，脑补出她“偏心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