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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清风明月 清风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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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元子趴在五庄观的地上,整整三天没爬起来。
观音那一拂袖,打断了他七成修为,也打断了他跟人参果树之间九百年的牵连。他躺在地上,看着那棵树重新舒展枝叶,看着那些落进土里的果子一颗一颗重新发芽,看着山风穿过裂开的围墙灌进来,带着万寿山深处九千年没散过的地气,凉飕飕地扑在他脸上。
他恨。
可他不敢再动那棵树了。观音说了三十年后还来,三十年,够干什么?够他重新修一座观,够他重新布一套禁制,够他把断掉的符箓一根一根接回去。可他等不起下一个九百年了。
他得找帮手。
镇元子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走进偏殿,从墙缝里摸出一张黄纸,咬破指尖写了几个字,往空中一抛。那纸烧起来,化成两只蝴蝶,一黑一白,往东飞走了。
七天之后,五庄观门口来了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那个,瘦得像根竹竿,穿一身青布道袍,头戴混元巾,手里摇着一把破蒲扇,边走边喊:“哎呀呀,师兄,你瞅瞅这山,秃了半边!树呢?树怎么秃了?是不是被人砍了卖钱去了?”
后面那个矮矮胖胖,圆头圆脑,穿一身绿布道袍,手里攥着一把瓜子,边嗑边撇嘴:“卖了也不叫咱们,师兄你白疼他九百年。”
镇元子站在山门口,脸色铁青。
“清风,明月。”
瘦竹竿收了蒲扇,胖圆脸扔了瓜子,两人同时正了正衣冠,规规矩矩地行礼:“师父。”
规规矩矩。只规矩了那一瞬。
下一秒清风就跳了起来,指着那棵光秃秃的树喊:“师父!您的果子呢!您不是说有五十六个吗!”
明月蹲在地上捡那些落在地上的枯叶,一边捡一边嘟囔:“没果子了,没果子了,白跑一趟,师父您叫我们来干什么,看您这破观吗,墙都裂了,殿都歪了,这树也半死不活的,您这九百年干什么去了……”
镇元子深吸一口气。
“叫你们来,是有一件事。”
清风明月同时抬头。
“观音来了。”
清风的手停在了半空。
明月手里的枯叶掉在了地上。
“她拔了我的符,毁了五庄观的地基,把树根从我的禁制里撕了出来。”镇元子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刀背,“我现在碰不了那棵树了。碰一下,地脉就震,万寿山千里之内的灵气都会反噬。”
清风咽了口唾沫。
明月眨巴了一下眼睛。
“所以,”镇元子看着他们两个,一字一顿,“你们替我去碰。”
清风歪了歪脑袋。明月挠了挠后脑勺。
“师父,”清风说,“您是说……让我们去跟那棵树讲理?”
“是。”
“那棵树它讲理吗?”
镇元子没回答。
明月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忽然笑了。他笑的时候露出一口白牙,脸上那点憨厚全不见了,只剩下一种极为认真的蛮横。
“师父,您放心。这世上还没有我明月讲不通的理。”
清风也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摇着蒲扇说:“也没有我清风骂不服的人。树也一样。”
两人对视一眼,转身就往观里走。
走到那棵树下,清风把蒲扇一收,往地上一戳,清了清嗓子,仰头冲着树冠喊了一声:
“喂!树!”
树没理他。
清风不恼,回头看了明月一眼。明月从怀里掏出一把瓜子,蹲在树根旁边,开始嗑。
清风重新转向那棵树,深吸一口气,然后——
“你在这万寿山正中央长了九千年,地脉从你这儿走,灵气从你这儿过,你身上挂着果子的时候,整座山都是活的。现在呢?你把果子藏起来,你把叶子合起来,你把根缩回去,你装死给谁看呢?你装死给观音看呢还是给你自己看呢?观音走了!她三十年才来一趟!她来的时候你哭两声她心软,她走了呢?你靠谁?你靠你自己?你靠自己你早干嘛去了?你九千年都没靠住自己,你靠了赵青山九百年,赵青山把你当牲口养,拿链子拴你,拿鞭子抽你,拿符箓勒你,你舒服了?你舒坦了?你满意了?你现在装清高!你现在装独立!你现在把根缩回去谁都不认了!你认谁?你认观音?观音是你什么人?她是南海的菩萨,她管的是普陀山,她管得着你万寿山吗!她三十年后来看你一眼,看你活没活,活了她就走,死了她就念两句经超度你,她还能天天守着你?她守你你给钱吗?你给果子吗?你什么也给不了!你连自己都管不住你还指望别人管你!你九千年白长了!你长了个什么?长了个寂寞!长了一身果子给别人吃!现在没人吃了你还不高兴了!你贱不贱!你贱不贱!你贱不贱!”
清风骂完,喘了口气,回头看明月。
明月还在嗑瓜子,一边嗑一边说:“师兄,你骂了半天,它叶子都没动一下。”
“那是它没听进去。”
“你再骂。”
清风又深吸一口气,这次直接往树根上踹了一脚。
“你听没听见!你耳朵塞了驴毛了!你根扎在石头缝里你聋了!你叶子长在天上你瞎了!你果子被人吃了你哑了!你什么都感觉不到你还活着干什么!你不如死了算了!你死了我把你劈了当柴烧!我烧火做饭!我烧水洗澡!我烧一锅开水把你那些破果子全烫了给猪吃!猪都不吃!猪都嫌你酸!你酸不酸!你九千年了你酸不酸!你被人关了九百年你酸不酸!你被人拿符箓勒着脖子你酸不酸!你现在松绑了你倒装死了!你装死装给谁看!你装死给观音看观音走了!你装死给我看我不吃你这一套!你装死给明月看明月就知道嗑瓜子!你装死给谁看!你谁也别装了!你动!你给我动!你不动我今天就住这儿了!我住你树底下!我天天骂你!我早上骂中午骂晚上骂!我半夜起来撒尿我也骂你两句!我骂到你根烂掉!我骂到你叶子掉光!我骂到你果子全烂在土里!我骂到你九千年的修为全化成灰!你信不信!你信不信!你信不信!”
清风骂完,嗓子都劈了。他扶着树,弯着腰咳嗽,咳了半天,抬起头来,盯着那棵树的树干。
树干上,裂开了一道缝。
明月“噗”一声吐出瓜子皮,站起来,走到树前,歪着头看了半天。
“师兄,”他说,“你把它骂哭了。”
那道裂缝里,渗出了一滴透明的液体,像眼泪一样,挂在树皮上,颤了颤,没有落下来。
清风盯着那滴泪,忽然笑了。他笑得弯下腰去,笑得直咳嗽,笑到最后直起身来,对着那棵树,声音忽然低了。
“你哭什么?我骂你你哭什么?我骂你是为你好。你九千年没人骂过你吧?赵青山不敢骂你,他求你。观音不骂你,她可怜你。他们一个求你一个可怜你,谁把你当回事?你被人求了九百年,你被人可怜了三十年,你舒服吗?你现在哭,说明你还知道疼。知道疼就好。知道疼你就还活着。活着就能讲理。”
他转头看向明月。
明月把瓜子揣回怀里,拍了拍手,对着那棵树,咧嘴一笑。
“它哭完了。该我了。”
明月往前走了两步,蹲在那道裂缝前面,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那块树皮。
“你听好了。我师兄骂你,是骂你装死。我不骂你。我跟你讲道理。”
他顿了顿。
“你被人关了九百年,是真的。你被人拿符箓勒着,是真的。你被人拿果子炼丹,也是真的。可现在符箓没了,禁制没了,赵青山被你反噬了七成修为,他碰不了你了。你现在是自由的。”
“可你不敢自由。”
明月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跟人拉家常。
“你怕什么?你怕赵青山再回来?他回不来了。你怕观音再来?她三十年后才来,来也是来看你活没活,不是来管你。你怕什么?你怕你自己。你怕你自由了之后没人给你浇水,没人给你挡风,没人给你布禁制,没人给你修观。你九千年都被人管着,你忘了怎么自己管自己。”
“可我告诉你,你错了。”
明月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你不需要人管。你扎根在万寿山正中央,地脉从你这里走,灵气从你这里过。整座山都是你的。你只要把根张开,把叶子舒开,把果子长出来,这座山就活了。山活了,你就活了。你不需要赵青山,你不需要观音,你不需要我,你也不需要我师兄。”
他回头看了一眼清风。
“师兄,走了。”
清风揉了揉嗓子,把蒲扇往怀里一插,跟着明月往外走。走到山门口,明月回头喊了一句:
“明天我们还来。你要是不动,我们就接着骂。你要是动了,我们就走。”
两人出了山门。
身后,五庄观的正殿里,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响动。像有人伸了个懒腰,像有什么东西在土里翻了个身。
镇元子站在偏殿门口,听着那声响动,脸色白得像纸。
清风明月走过他身边的时候,清风停了一下。
“师父,”他揉着嗓子说,“您这树,比您讲理。”
明月补了一句:“也比您聪明。”
两人走了。
镇元子站在空荡荡的五庄观里,听着地底深处越来越响的翻动声,忽然觉得自己九百年前做的那个决定,可能从一开始就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