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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抢树   那日观 ...

  •   那日观音菩萨在南海紫竹林里讲经,讲到一半忽然停了。
      座下龙女问:“菩萨为何不语?”
      观音闭目,指尖轻捻柳枝,半晌才开口:“万寿山那边,有东西在哭。是好东西,我要占为己有!”
      龙女不解:“弟子听不见。”
      “你听不见,是因为它哭得太久了,哭声已经化成了山风,吹了九千年,没人当回事。”观音睁开眼,“可今日不一样。今日有人给它搭了台子,它哭出了新调子。”
      观音起身,足踏莲花,往万寿山去了。
      到了五庄观上空,她按下云头,低头一看,脸色便沉了三分。这哪里是什么道观,分明是一座囚笼。围墙砌了九丈高,地基打了十八层,每一层都埋了符箓,符箓上写的全是镇元子的独门禁制。那棵树就站在院子正中央,枝头上挂着的果子比上次她路过时少了一半——镇元子拿它们炼丹了。
      观音落在院中,脚一沾地,便觉地底有东西在喊她。
      “菩萨,”镇元子从殿内走出来,拂尘一甩,笑吟吟地施了个礼,“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观音看着他,看了很久,看得镇元子笑容僵在了脸上。
      “你拿了它的果子。”
      “是。它长在我观里,便是我的。”
      “你封了它的根。”
      “是。让它只认我的地气,便只认我。”
      “你截了它的脉。”
      “是。让它只供我一人驱使。”
      观音向前走了一步。她走得很轻,落在地上连片叶子都没惊动,可整座五庄观的地基同时一颤。
      “镇元子,你可知这棵树是什么?”
      “人参果树。混沌初分时的灵根。”
      “不止。”观音站到树下,伸手轻轻按在树干上,“它是地脉的心脏。万寿山方圆千里的地气,都从它这里过。你把它圈起来,等于把整座山的地脉掐断了。”
      镇元子脸上那点笑意彻底没了。
      “你封了它的根,它撑不了多久。你截了它的脉,整座万寿山的灵气都在慢慢枯死。你在山里没感觉到?这几年山泉是不是少了?草木是不是瘦了?飞禽走兽是不是都往山外跑?”
      镇元子不说话,手里的拂尘攥紧了。
      “你拿它的果子炼丹,炼了多少?三千年一开花,三千年一结果,三千年才得熟,一万年才吃得了。你等不及,你就拿禁制逼它提前结果。”
      观音的声音不高,却像钟一样撞在五庄观的每堵墙上。
      “你在杀它。”
      镇元子忽然笑了。他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笑得脸色发白,笑到最后笑不动了,哑着嗓子说:“菩萨,你来晚了。”
      他抬手往树上一指。
      枝头剩下的果子同时亮了起来,通红透亮,像烧着的炭。那些果子在枝头剧烈抖动,发出尖锐的哭声,像几十个婴儿同时啼哭。
      “我已经把禁制刻进它的根里了。你现在把它松开,它活不过三天。它的根已经跟我的符箓长在了一起,分不开了。你要抢,就连它一起抢。你抢走了,它也是个死。”
      观音看着他,那双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没有,空空荡荡的,像深潭底下的一层水。
      “所以你赌我不敢动?”
      “我赌你不忍心。”
      观音收回按在树干上的手。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掌心里沾了一层黑灰,是树皮上渗出来的死气。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镇元子以为她放弃了。
      然后她抬起头,说:“你错了。”
      她右手一翻,净瓶出现在掌中,瓶口朝下,一滴水落了下来。
      那滴水落在树根上,树根猛地一抽,像是被烫到了。紧接着,地底传来一阵沉闷的响动,整座五庄观的地基开始往下沉。九丈高的围墙咔咔开裂,十八层地基一层一层塌下去,埋在地下的符箓被震出来,在空中炸成一团团黑灰。
      镇元子脸色大变:“你干什么!”
      “拔它的根。”
      “它的根跟我的符箓长在一起了!你拔它的根就是要拔我的符!”
      “对。”
      观音把净瓶一倾,更多的水滴落下来。每一滴水落在地上,都炸开一道裂缝,裂缝往地底深处钻,追着那些符箓的根须咬过去。
      镇元子急了,拂尘一甩,三千银丝暴涨,直取观音面门。
      观音没动。她左手抬起,两指一夹,夹住拂尘丝,轻轻一折。
      银丝寸断。
      镇元子后退三步,一口血喷了出来。他的血落在地上,树根忽然疯狂地扭动起来,像一条被斩成两截还在挣扎的蛇。那些符箓的根须在土里乱窜,寻找着镇元子的气息。
      “你疯了!”镇元子嘶吼,“树毁你也得不到!”
      “我不得到。”
      观音把净瓶收了,从袖中取出一枝柳条。
      “我是来救它的。”
      柳条往地上一插,没入土中。地面上瞬间金光暴涨,那棵树的根须从土里翻了出来,每一条根上都缠着黑色的符箓,像锁链一样勒进树根里。
      观音蹲下身,手指捏住第一道符箓,撕了下来。
      镇元子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有人从他身上撕下了一块肉。他惨叫着扑过来,被观音头也不回地一拂袖,摔出去撞在墙上。
      第二道符箓。第三道。第四道。
      每撕一道,镇元子就惨叫一声。他的皮肤下面开始渗出黑色的纹路,那些纹路和他刻在树根上的符箓一模一样。九百年了,他的命已经跟这棵树缠在了一起。他要树死,他自己先死。
      撕到第七道符箓的时候,镇元子跪在地上,爬不动了。他抬头看着观音,满脸是血,声音嘶哑:“你……你杀我……”
      “我没杀你。”
      观音撕下最后一道符箓。树根猛地弹开,像被松了绑的手,在空中舒张了一下,然后重新扎回土里。那棵树浑身一颤,枯黄的叶子一片片落下来,又在半空中停住,倒着长回枝头上,重新变绿。
      那些啼哭的果子安静了。它们一个接一个从枝头落下来,落进土里,像种子一样沉下去,不见了。
      观音站起来,把柳条收回袖中。
      “这棵树不能归任何人。它生在万寿山正中央,地脉从这里走,灵气从这里过,它是山的命。你把它关起来,就是要把这座山活活闷死。”
      镇元子趴在地上,浑身颤抖,说不出话。
      “我今日拔了你的符,你的修为也去了七成。你若是想活,就好生养着,别再碰这棵树的主意。”
      观音转身往外走,走到山门口,停了一下。
      “对了。”
      她回头看了镇元子一眼。
      “你建这五庄观,花了多少年?”
      “三……三十年。”
      “三十年后,我再来。到时候如果你还在做同样的事……”
      她没把话说完,足下生莲,走了。
      山风从万寿山顶灌下来,穿过五庄观被震裂的围墙,穿过正殿的门窗,穿过那棵树的枝枝叶叶。
      树在风里晃了晃,抖落一身露水。
      那是它九千年来第一次,能自己喝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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