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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奉旨要饭 贞观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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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观十三年,长安城。
唐僧跪在大殿上,面前摆着一只金碗。
纯金打的,碗沿刻着“奉旨化缘”四个字,拿在手里沉甸甸的。碗底还刻了一行小字,唐僧低头一看,刻的是——
“大唐天子李世民赐。见碗如见朕。不给饭者,斩。抢碗者,灭国。”
唐僧的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捧着一把炒黄豆,嘎嘣嘎嘣嚼得正香。他旁边站着长孙皇后,面无表情,手里捧着一卷地图。
“御弟,拿着。”
唐僧双手捧起金碗,觉得这碗比一座山还重。
“陛下,贫僧此去西天,是为取经,这碗……”
“取经?”李世民把一颗黄豆扔进嘴里,嚼了两下,“取经是顺便的。朕让你去西天,主要是办三件事。”
唐僧抬起头。
李世民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件,走到哪,端到哪。你是大唐的钦差,你端的碗,就是大唐的脸。谁不给你饭吃,就是不给我李世民面子。不给我面子的人,朕从来不留。”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件,朕听说西边有个万寿山五庄观,观里有棵人参果树。果子长得像婴儿,吃了能活四万七千岁。你到了那儿,弄清楚真相,如果是真的,给朕弄两个回来。”
唐僧脸色发白:“陛下,那果子乃是天地灵根,有主之物……”
“有主?”李世民眉毛一挑,“朕是天子。天上地下,哪样东西没主?朕看上了,就是朕的。”
他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件,朕听说你路上会碰见观音。”
唐僧点头。
“你跟她说,朕很敬重她。但敬重归敬重,她要是拦着你弄人参果,你告诉她,朕在长安给她修了座庙。她要是给面子,庙就留着。她要是不给面子……”
他把手里的黄豆往龙案上一拍,黄豆蹦了一地。
“朕就把那庙改成道观。她管天上,朕管人间。她管得着朕吗?管不着。”
长孙无忌在旁低声说:“陛下,慎言。”
李世民摆了摆手:“慎什么言。朕是天子,朕说的话就是天意。观音要是不服,让她来找朕。朕倒要看看,是她紫竹林的水多,还是朕长安城的兵多。”
唐僧捧着金碗,跪在殿上,浑身发抖。
“陛下,贫僧还有一问。”
“说。”
“若是有人不认这金碗,不肯在关文上盖印,还敢没收金碗呢?”
李世民笑了。
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拍大腿,笑得龙案上的砚台都翻了,墨汁淌了一桌子。长孙皇后面无表情地往旁边挪了一步,避开墨汁。
“不认?”李世民笑完了,弯下腰,盯着唐僧的眼睛,“御弟,你记住,你端着这只碗,走到任何一个国家,那个国家的国王,都得从王座上滚下来,跪着把饭端到你面前。他要不跪——”
他顿了顿。
“你回来告诉朕。朕拉十万兵马,踩平他那国。踩完,把金碗拿回来。碗是朕的,谁也别想碰。”
唐僧咽了口唾沫。
“若是那国盖了印又反悔呢?”
“反悔?”李世民坐回龙椅,又抓了一把黄豆,“朕再踩一遍。”
“若是那国联合其他国家一起不认呢?”
“一起?”李世民把一颗黄豆扔进嘴里,嘎嘣一声嚼碎,“那朕就一起踩。大唐的兵,还怕路远吗?”
长孙无忌终于开口了:“陛下,若是西天阿三也不认这金碗呢?”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李世民嚼黄豆的嘴停了。
他慢慢转过头,看着长孙皇后。
“长孙观音妹,你问得好。”
他站起来,走到龙案前,拿起那卷地图,刷地展开。地图上画的是西域诸国,山川河流,城池关隘,密密麻麻标注着。地图的最西边,画了一座山,山上写了一行小字。
李世民的手指按在那座山上。
“朕不敬他,他就是个西边山上的老和尚。朕的御弟端着朕的金碗去取经,他给经书,朕给他活路。他不在通关文牒上签字臣服——”
李世民把地图一合,扔在龙案上。
“朕就把他大卸八块!”
长孙皇后低下头,不再说话。
唐僧跪在地上,捧着金碗,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磕了个头。
“贫僧……领旨。”
他退出大殿的时候,怀里揣着金碗,耳朵里还响着李世民那句话——
“走到哪,端到哪。谁不给你饭吃,回来告诉朕。朕踩平他。”
唐僧走在长安城的大街上,端着金碗,碗里空空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大明宫,宫墙高耸,旌旗猎猎。
他忽然想起李世民最后说的那句话:“朕是道教人。”
对,李世民是道教人。他认老子当祖宗,他封道教为国教,他让和尚们排着队考《道德经》,考不过的不许出家。他让唐僧去取经,取的是佛经,但他自己信的是道。
可他又让唐僧去弄人参果。
人参果是道家的灵根。
唐僧站在长安城门口,捧着金碗,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他叹了口气,把金碗揣进怀里,往西走了。
身后,大明宫的城楼上,李世民站在风口里,看着他的背影。
长孙皇后站在他旁边,问:“陛下,您真信他能带回来?”
李世民说,“难!”
第二天
长安城的晨雾还没散尽,朱雀大街上已列了两排甲士。秃子被“请”到城门下时,看见李世民正负手立在灞桥边,腰间那柄龙纹剑的鞘口松着,像是随时要抽出来。
“御弟,”李世民笑着转身,手里端了只粗陶碗,碗底沉着半指深的浊水,“此去西天,路途遥远,朕敬你一碗长安水,权当践行。”
秃子双手合十,刚要念一声“阿弥陀佛”,却瞥见皇帝袖口沾着几点黄土——那是方才从靴底刮下来的。他低头看碗,水面浮着几粒黑褐色碎屑,像被揉碎的干粪蛋。
“陛下……”他喉咙发紧。
李世民把碗往前一送,指尖在碗沿上叩了两下,笃笃,像敲棺材钉。“喝。”
甲士们的长戟齐刷刷往前一逼。秃子闭眼灌下去,那水又苦又涩,裹着砂砾刮过嗓子眼,落到胃里立刻翻江倒海。他弯腰干呕,却只吐出几口清涎。
“好。”李世民把空碗往地上一摔,碎片溅在秃子脚边,“这才是大唐的和尚。牵马!”
白马是从御厩里挑的,通体雪白,四蹄如碗,可秃子爬上马背时,马鞍上硬邦邦的——垫的是块牛皮,硌得他尾椎生疼。他攥紧缰绳,听见身后李世民又说:“御弟且记住,每到一国,便替朕问那国王好。若有人敢留你,朕的陌刀队,最远能到葱岭。”
这话像根针,扎得秃子脊背发凉。他不敢回头,两腿一夹马腹,白马便小跑着出了城门。过了灞桥,风从终南山豁口灌进来,吹得他袈裟猎猎作响,胃里那碗粪水一阵阵往上涌。
跑出三十里,秃子终于勒住马,趴在路边一棵老槐树下狂吐。吐出来的水混着血丝——那粪土里掺了碎瓷,是李世民摔碗时故意撒进去的。
“好个‘御弟’……”他抹了把嘴,苦笑。什么西天取经,什么大唐御弟,不过是个被赶出长安的囚徒。他抬头望天,日头偏西,云彩像撕碎的经幡。白马在不远处啃草,鼻息喷着白雾,倒比他这个主人自在。
他摸出怀里那本皱巴巴的《大唐西域记》——其实是他在长安书肆里买的二手货,封皮都缺了角。翻开第一页,上面歪歪扭扭记着:出玉门,经五烽,渡流沙,越葱岭。
“走。”他重新上马,这回□□疼得他龇牙。白马似乎也嫌他重,打了个响鼻。
往西的路越走越荒,过了凉州,连官道都断了。秃子白天赶路,夜里就睡在废弃的烽燧里。那碗粪水早吐干净了,可胃里总像堵着块石头——是李世民那句话,沉甸甸地压着他。
第七天,他在瓜州城外遇见一队胡商。领头的粟特人见他是个汉僧,便问:“长老从何处来?”
“长安。”
“长安?”粟特人眼睛一亮,“那李世民可还活着?”
秃子攥紧缰绳。白马低头去嗅那粟特人的驮囊,被他一把扯回来。“活着,”他说,“活得比谁都好。”
粟特人哈哈大笑:“那老东西,当年把我爹的商队扣在玉门关,硬说我们私通突厥。我爹死在牢里,他倒做了皇帝。”他拍拍秃子的肩,“长老,你往西去,莫回头。回头的人,都死在长安了。”
秃子没说话,只把缰绳往西一扯。白马打了个趔趄,他却没松手。
那天夜里,他睡在一座破庙里。佛像的头早被风沙磨平了,只剩个圆墩墩的身子。秃子把袈裟铺在地上,枕着经书,听见风从窗洞灌进来,像有人在念咒。
他梦见李世民坐在金銮殿上,端着一碗水,碗底沉着黑乎乎的东西。“喝。”皇帝说。他低头一看,水里映着自己的脸,光头,皱脸,像颗风干的核桃。
醒来时天还没亮。白马在庙外刨蹄子,鼻息喷在他脸上。他摸了摸马脖子,发现鞍下那块牛皮已经磨破了,露出里面发黑的棉絮——是旧年塞进去的,硬得像砖。
“苦了你了。”他对白马说。马不懂人话,只拿眼睛看他,睫毛上挂着霜。
他翻身上马,这回坐得稳了些。往西,再往西。过了玉门关,就是五烽。守烽的校尉见他持着通关文牒,倒也没为难,只指了指远处那片灰蒙蒙的戈壁:“长老,前面是莫贺延碛,八百里流沙,没水没草。你确定要去?”
“去。”
校尉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那你得留下点东西。这马不错。”
秃子把白马缰绳攥得更紧。校尉身后,十几个兵丁已经握住了刀柄。他忽然想起李世民摔碗时的眼神——原来从长安到玉门关,那眼神一直跟着他。
他解下背上的包袱,扔过去。“够了吧?”
校尉掂了掂,里头是那本《大唐西域记》和几件换洗袈裟。他翻开书,撕了封面,把剩下的纸页扔进火堆。“这玩意儿没用,”他说,“西边没佛,只有沙子。”
秃子牵着白马走进戈壁时,天已经黑了。风裹着沙粒抽在脸上,像无数根细针。他回头看了一眼,玉门关的烽火在身后亮着,像一颗不肯闭的眼。
白马忽然停住,不肯走了。他蹲下身,发现马蹄里嵌了块尖石。他用手去抠,石头划破指肚,血珠渗进沙里。
“走。”他站起来,把缰绳往自己肩上绕了一圈,“我拉你。”
夜风里,一人一马在流沙上留下一串歪斜的脚印。秃子没回头。他知道,回头也看不见长安了。
可他总觉得,胃里那碗粪水还在。时不时地,往上涌一口,提醒他:你是被赶出来的。往西,再往西,直到走出大唐的疆界,直到李世民的手再也伸不到的地方,直到找到反抗者,
白马打了个响鼻。他拍拍马脖子,听见自己说:“别怕。咱们往西。”
风沙灌进嘴里,还是那股苦味。
他站了很久,直到唐僧的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才开口。
“带不回来也没关系。”
“嗯?”
“他带不回来,朕自己去拿。”
长孙皇后抬起头。
李世民看着西边的天,天边有一朵云,形状像一棵树。
“朕是天子,朕要的东西,没人能拦。”
他转身下楼,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对了,那个五庄观在哪儿?”
长孙皇后说:“万寿山。”
“万寿山。”李世民念了一遍,笑了笑,“好名字。”
他又抓了一把炒黄豆,嘎嘣嘎嘣嚼着走了。城楼上只剩下长孙皇后一个人,站在风里,看着西边那朵云。
云慢慢散了。
西边的官道上,唐僧捧着金碗,一步一步往前走。他走得很慢,手攥着那只金碗,攥得很紧。
他想起李世民的话。
“两个。一个给朕,一个给长孙皇后。”
他不知道那棵树上到底有多少果子。
他只知道,长安城里那个嚼黄豆的男人,什么都干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