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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五庄观 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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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镇元子还叫赵青山,是个游方道人,手里一柄拂尘,背上一个药篓,走到哪儿算哪儿。
他翻过万寿山时,日头正烈,渴得嗓子冒烟。山坳里有一汪清泉,他蹲下身去掬水喝,手刚碰到水面,忽然愣住了。
泉眼后头,三尺见方的石缝里,斜斜长着一株树。
那树不高,不过丈许,枝叶间挂着几十枚果子,个个如三朝未满的婴孩,四肢俱全,五官齐备,风吹过来,那果子随风晃动,竟像婴儿在枝头打秋千。
赵青山的手开始抖。
他走南闯北二十年,见过人参成精,见过灵芝化形,可从未见过这样的东西。他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不是梦。他又绕着那树走了三圈,发现树根扎在石缝深处,石缝下面是一整块青玉,玉脉直通地心,地心深处隐隐有灵气翻涌。
他蹲在那棵树下,从日出蹲到日落,从日落蹲到月出。
月亮上来的时候,果子们忽然亮了,通体莹白,把整个山坳照得像浸在牛乳里。赵青山听见一个声音,极轻极细,像婴儿在梦里咂嘴。他浑身汗毛倒竖,猛地站起来,四下张望——没有人,一个都没有。
那声音又响了一下,这次他听清了,是从树根底下传上来的,像是大地在呼吸。
赵青山忽然笑了。
他笑得浑身发抖,笑得眼泪直流,笑得跪在地上,对着那棵树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出血来,血渗进石缝,那树根轻轻颤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他。
“你在这儿长了多久了?”他哑着嗓子问,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一千年?一万年?没人发现你?没人给你浇过水?没人给你挡过风?你就这么孤零零地长在这荒山野岭里?”
树没有说话,果子们在月光下轻轻晃了晃。
赵青山站起来,把药篓里的草药全倒了出来,转身往山下跑。他跑了整整一夜,跑到镇上,踹开当铺的门,把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拍在柜台上,换了一把铁锹,一把斧头,一捆麻绳。当铺掌柜揉着眼睛骂他疯了,他不理,扛着东西又跑回山里。
他站在那棵树下,手里攥着斧头,喘着粗气,盯着石缝看了很久。
“你本来就在这儿,”他喃喃道,“你本来就长在这儿,我来的时候你就在这儿,所以你是我的,对不对?”
没有人回答他。果子们在风里晃了晃,其中一枚轻轻碰了一下另一枚,发出玉石相击的脆响。
赵青山抡起铁锹,开始挖。
他没有挖树,他挖的是树根周围的石头。他要给这棵树修一座观,一座配得上它的观,一座能把它藏起来的观。他怕别人发现它,怕别的道人、别的和尚、别的妖怪闻着味儿找过来。他得赶在所有人之前,把这棵树圈起来,围起来,盖起来,让它变成他的。
他挖了整整三个月。
白天挖石,晚上打坐,困了就靠在树干上眯一会儿。那树根不知什么时候缠上了他的脚腕,温温的,像一只小手。他低头看,那根须又缩回去了。他当没看见,继续挖。
挖到第二个月的时候,他忽然发现自己不饿了。以前一顿不吃就心慌,现在三天不吃也浑然不觉。他低头一看,自己手腕上的皮肤,变得像婴儿一样细白。
那棵树的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他脚底扎了进去。
赵青山坐在树下,看着自己年轻了三十岁的手掌,忽然大笑起来。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又流了出来,笑声在山坳里撞来撞去,撞出一圈一圈的回声。
“你认我了,”他喘着气说,“你认我了!”
他请了工匠,建了山门,盖了正殿,修了围墙。工匠们问这是什么地方,他说叫五庄观。工匠问五庄是什么意思,他不答,只站在殿前看那棵树,那棵树也看他,果子们在枝头轻轻晃,像是在笑。
观建成那天,他站在山门口,对着满山云海,给自己起了个道号,叫镇元子。
镇,是镇压的镇。元,是本元的元。他要镇住这棵树的元灵,让它永远属于他,永远留在这座山里,永远只认他一个人。
他站在那棵树下,伸手摸了摸最近的那枚果子,果子轻轻蹭了蹭他的指尖,像婴儿蹭母亲的脸。
“别怕,”他低声说,“以后这儿就是你的家,谁也别想把你抢走。”
果子们轻轻晃了晃,像是在点头。
山风穿过五庄观,吹动那棵树的叶子,发出簌簌的声响,像是有人在低低地笑。
那笑声里,藏着一句谁也没听见的话。
那棵树,原本长在万寿山的正中央,原本不属于任何人。
赵青山以为是他先来的。
其实那棵树比他早了九千年。它见过太多人了,每一个找到它的人,都说了同样的话,都建了同样的观,都以为自己才是第一个。
它只是不说话。
它等着下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