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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炒花甲 吃完晚饭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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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晚饭收拾碗筷的时候,范子秋不让莫庚希动。她单脚跳着想帮忙端盘子,被他挡了回来:"坐着。你脚肿着,别来回蹦。"
"我蹦了两天了,习惯了。"
"那不叫习惯,叫将就。"
他把碗碟摞好端进厨房,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莫庚希坐在沙发上听着水流的声音,偶尔有瓷碗碰撞的轻响,过了一会儿又安静了,他在擦灶台,抹布擦过台面的声音细细的、有规律的。
他从厨房出来的时候外套已经穿好了。站在玄关弯腰系鞋带,系完直起身来,回头看了一眼沙发上的莫庚希。她脚踝上换了新的毛巾,肿已经消了大半,但走起路来还是不太利索。
"明天想吃什么?"
莫庚希正在低头看手机,闻言抬起头来。"不用了,明天我自己能对付。"
"你怎么对付?点外卖?"
"点外卖怎么了。"
"外卖油大,你脚还没好利索,吃太油腻影响恢复。"
莫庚希看着他。他已经穿好了外套,手里拎着车钥匙,站在玄关和客厅的交界处,像是随时要走,但脚步没有往外移。
"那——"她想了一下,"炒花甲你会做吗?"
"会。"
"那明天中午你来?"
"几点?"
"我起得晚,十二点吧。"
"行。"他点了点头,拉开了门,一只脚已经踏出去了,又回头看了她一眼,"你要是饿了早上冰箱里有面包,别空腹等。"
"知道了。"
门关上了。楼道里的脚步声往下走,声控灯亮了又灭。莫庚希坐在沙发上,听着那串脚步声渐渐远了,最后是一楼单元门合上的声响。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踝,肿消了一些,淤青的颜色从深紫变成紫红,边缘开始泛黄。她试着转了一下脚腕,没有昨天那么疼了。
手机亮了一下。她拿起来看,范子秋发了一条:"刚下楼才想起来,忘了问你花甲要辣的还是不辣的。"
莫庚希打字:"辣的。"
"能吃辣?"
"你试试。"
对面回了一个"好",加了一个辣椒的表情。她看着那个辣椒的表情,嘴角动了一下,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客厅安静下来,窗外春夜的沪城亮着零零星星的灯,远处有车驶过的声音,闷闷的。她靠着沙发背,脚踝搁在脚凳上,头顶的灯暖黄黄的。手机又亮了一下,她低头看,安澜发来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盘吃了一半的辣子鸡,红彤彤的辣椒堆在盘底,旁边还有一双筷子架在碗沿上。
安澜的配文是:"川菜!辣死我了!但好吃!"
莫庚希回了一个大拇指。
安澜秒回:"你在家干嘛?脚好点没?"
莫庚希打字:"好多了。刚送走范子秋。"
"他明天还来?"
"来。"
"来干嘛?"
"他说给我做炒花甲。"
对面安静了几秒。然后安澜发了一条语音,莫庚希点开听,背景音里有店里的喧闹声和碗筷碰撞的声响,安澜的声音压低了,但带着藏不住的笑意:"炒花甲?姐,他明天做完花甲,你是不是后天要吃椒盐皮皮虾了?"
莫庚希听着那条语音,在沙发上笑了一声。她没有回复,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着沙发背闭上了眼睛。窗外春夜的空气从阳台缝隙里渗进来,带着楼下花坛泥土和草木的潮气。她闭着眼,脚踝上敷着毛巾,暖黄的灯光罩在头顶,厨房里还残留着晚饭后没有被完全散尽的饭菜香气,混着一点点洗洁精的柠檬味道。
她在沙发上没有坐太久,大概十多分钟之后,单脚跳回卧室去躺着了。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在床头,细细的一线。她翻了个身,脚踝搁在枕头上垫高了一些。手机放在枕边,屏幕没有亮,但她知道明天中午有人会来,带着花甲,说是"辣的"。她闭上眼睛的时候嘴角是松的,那种放松不用用力维持,自然而然地就在那儿了。
第二天早上莫庚希醒来的时候,脚踝的疼已经退了大半。她坐在床边低头看了看,肿消了很多,淤青从紫红变成了黄绿色,边缘模糊。她试着站起来走了两步,右脚能着地了,虽然还是有一点点跛,但不用单脚跳了。
她去厨房倒了杯水,靠在台面上慢慢地喝完。窗外的阳光从厨房的小窗户照进来,落在水槽边沿,把不锈钢的边缘照得发亮。她端着空杯子站在那儿,脑子里忽然跳出来一个画面——
也是厨房。但是蒲城老房子的那个厨房,台面窄窄的,灶台靠着北墙。她大概七八岁,站在一个小板凳上,趴在灶台边上看着外婆弯腰在水槽前面洗东西。水盆里泡着一大盆花甲,外婆的手指在水里翻着,一个一个地搓洗贝壳表面的泥沙。
"外婆,你洗这个干嘛?"
"给你做炒花甲啊。你不是上次说想吃吗?"
她确实说过。在饭桌上,夹了一块炒花甲,然后说了句"好吃"。外婆当时没说什么,只是把那盘花甲转到了她面前。几天之后,她放学回家,厨房里就泡了一大盆花甲。
她妈周徽音从旁边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水盆,皱了皱眉。"妈,花甲洗起来多麻烦,您别惯着她。"
外婆的手指没停,又搓了一个贝壳。"不麻烦。她想吃,我做。"
"每一颗都要洗、都要吐沙,您腰还不好——"
"那你来洗?"
周徽音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水盆里那堆花甲。她弯腰想接手,外婆把她的手挡开了:"你那个急性子,洗不干净,吃一嘴沙。我来。"
那天的炒花甲端上桌的时候,每一颗都干干净净的,壳缝里没有一粒沙。外婆炒的时候放了一把干辣椒和蒜末,出锅前撒了葱花,花甲的鲜味和辣椒的香气混在一起,勾得她吃了两碗饭。她妈在旁边看着她吃,嘴里念叨"慢点吃别烫着",但她低头夹菜的时候,她妈没有拦。
莫庚希端着空杯子站在厨房里,阳光落在她右手边的台面上,暖暖的。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踝上那条毛巾——昨晚安澜帮她换的,用温水浸过拧干,现在凉了,边缘卷了起来。
她掏出手机,拨了外婆的号码。电话响了四五声才接通。
"小希?"外婆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还是有点哑,但精神比以前好多了,"你今天怎么想起打电话了?"
"没事,就想问问你身体怎么样了。"
"好着呢,你妈天天盯着我吃饭。你脚怎么样了?听你妈说崴了?"
"你怎么知道——"
"安澜跟你妈说的,你妈跟我说的。"外婆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你那个朋友给你做饭了?"
莫庚希握着手机,靠着厨房台面。"……嗯。"
"做什么了?"
"昨天做了白灼虾和黄芽菜烧卤牛肉。今天说要做炒花甲。"
外婆那边安静了两秒。然后她笑了一声,那声笑在电话里有点电流的沙沙声,带着一种"我早就知道了"的意味。
"炒花甲?"
"嗯。"
"那你可记得跟人家说,花甲要一个个洗,不然吃一嘴沙。"
莫庚希站在春日上午的阳光下,听着外婆在电话那头的叮嘱。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阳光落在叶面上,亮亮的。
"知道了。"她说,"我看着他洗。"
"你这孩子——"外婆又笑了一声,"行了,挂了吧,你妈喊我吃饭了。"
"外婆再见。"
"嗯,脚好了发个消息。"
电话挂了。莫庚希把手机放在台面上,低头看着窗台上那盆绿萝。叶子绿油油的,藤蔓又垂下来了一截。她伸手碰了一下最嫩的那片叶子,叶面凉凉的,光滑的。
她想起以前外婆在蒲城老房子的窗台上也养了一盆绿萝。她搬去沪城之后有一年回去,发现那盆绿萝还在,藤蔓已经垂到了地上。外婆说是她妈在养,"你妈那人嘴上不说,但你的东西她都留着"。
莫庚希站在厨房里,阳光落在她肩膀上。她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上楼的那种,两步并一步的节奏。然后门铃响了。她单脚跳着走过去开了门。范子秋站在门口,左手拎着一个塑料袋,透过袋子能看见花甲的壳在动。右手还拎着一兜其他菜,露出小葱和生姜的叶子。
"早。"他说。
"早。"莫庚希侧身让他进来,"你拎的是什么?"
"花甲。还有一点配菜。"他换了鞋走进厨房,把塑料袋放在水槽边,解开袋子往里看了一眼,"花甲还在吐沙,我先泡一泡。"
莫庚希靠着厨房门框看着他。他拧开水龙头,往盆里接了水,又把袋子里的花甲倒进去,撒了一点盐和几滴油。然后他弯腰站在水槽前面,开始一颗一颗地搓洗花甲的壳。手指在水里翻着,搓完一颗放旁边,再拿起下一颗。动作认真,像是做过很多次。
莫庚希站在门框边看了一会儿,没有出声。窗外的阳光落在他手边,落在水盆里微微晃动的水面上。花甲的壳在水光里泛着淡淡的青色和褐色条纹,一颗一颗被他洗干净了,码在旁边的盘子里。
"记得洗仔细一点,"她说,"不然吃一嘴沙。"
范子秋偏头看了她一眼。"我洗东西你放心。"他低下头继续洗,手指在水里翻动时带起一圈一圈的细波。阳光下那双手的动作不紧不慢,稳稳的。莫庚希没有离开门框,就站在那儿看着,春日的光线穿过窗户,把厨房里的灰尘照成了细小的金色微粒,在空气里缓缓地浮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