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边月季》农夫八毛

52、西兰花 车停在小区

　　车停在小区楼下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莫庚希解开安全带，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脚踝——冰袋拿掉之后肿得更明显了，比左脚踝粗了一圈，皮肤绷得发亮。

　　"你别动。"范子秋熄了火，绕到副驾这边拉开车门，蹲下来，"我背你上去。"

　　"三楼——"

　　"三楼就三楼。"

　　莫庚希看了看他的后背，又看了看自己的脚踝，没有再争。她趴上去的时候比在球场那次熟练了一点，手搭在他肩膀上。他站起来的时候她的脚尖离地，脚踝悬着不疼。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地亮起来，他的步子稳当，上楼梯的时候也没有颠到她。

　　到了三楼，莫庚希从他背上下来，单脚站着掏钥匙。门刚拧开半圈，里面传来安澜的声音——

　　"姐你回来了？我跟你讲谢文睿今天——"

　　安澜的声音从客厅冲到玄关，然后她看见了门口两个人。莫庚希单脚扶着门框，范子秋站在旁边虚扶着她胳膊，两个人一高一低地挤在门口。安澜的话断了，她站在玄关末端看着他们俩，眨了眨眼。

　　"谢文睿怎么了？"范子秋问。

　　安澜看看他，又看看莫庚希，表情从"我正要讲八卦"变成"你俩怎么一起回来的"。"……你怎么在？"

　　"你姐脚崴了。"范子秋往旁边让了让，露出莫庚希那只悬着的右脚。安澜低头看见她姐脚踝上那一圈明显的肿胀，声音一下拔高了。

　　"姐！你脚怎么了？！"

　　她冲过来蹲下去，伸手轻轻碰了一下莫庚希的脚踝外侧，莫庚希"嘶"了一声。安澜立刻把手缩回来，表情跟刚才判若两人——刚才还是咋咋呼呼要讲八卦的样，现在嘴巴抿着，眉头皱起来，像在急诊室看病人的那种认真。

　　"肿成这样了？你怎么搞的？"

　　"打球踩坑里了。"

　　"你——"安澜站起来，瞪了她一眼，"你明知道自己足踝不稳还打那么猛？"

　　"……打着打着没注意。"

　　安澜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了看范子秋。"你送她回来的？"

　　"嗯。"

　　"谢了。"安澜伸手扶住莫庚希的胳膊，把她往屋里带，"先进来先进来，你单脚站着不累啊？"

　　莫庚希单脚跳了两步，扶着安澜的肩膀在沙发边上坐下来。她坐下来的时候长出了一口气，脚踝搁在沙发边缘，悬着不着地。

　　安澜蹲下来又看了看她的脚踝。"得冰敷。家里有冰袋吗？"

　　"打球的时候敷过了。"

　　"那是临时处理，现在还要敷。"安澜站起来往厨房走，翻冰箱冷冻层，"你坐着别动。今天别洗澡了，用毛巾擦一下就行。明天要是还肿得厉害得去医院看看——"

　　"安澜。"莫庚希坐在沙发上喊了一声，"我饿了。"

　　安澜从冰箱里探出头来，手里拎着一袋速冻豌豆，正拿毛巾裹着准备当冰袋用。"……你脚都这样了还想着吃？"

　　"脚崴了跟饿不饿有什么关系。"

　　安澜瞪着她，正要说什么，范子秋已经换了鞋走进来了。他站在客厅和厨房的过道交界处，环顾了一圈——冰箱开着，速冻豌豆放在台面上，灶台干干净净的。

　　"冰箱里有菜吗？"他问。

　　安澜愣了一下。"……有鸡蛋、番茄，冰箱下层好像还有几朵西兰花，不知道坏了没——"

　　范子秋已经把冰箱打开了，弯腰看了一眼，拿出三个番茄和一盒鸡蛋，又翻开保鲜层找到了两朵西兰花，边缘有一点黄，但还能吃。

　　"我做。"他把菜放在水槽边，拧开水龙头开始洗番茄，"你们坐着。"

　　安澜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沙发上的莫庚希。莫庚希靠着沙发背，脚踝上已经敷上了那袋速冻豌豆，正冲安澜微微摊了摊手——意思是"我也没办法"。

　　安澜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手里还攥着刚才没讲完的话题。她侧头看了一眼厨房方向，范子秋正在切番茄，刀工不算特别熟练但稳当，西红柿切成均匀的月牙块，码在案板上。

　　"姐——"安澜压低声音，"你俩怎么回事？"

　　"就打了球，崴了脚，他送我回来。"

　　"送你回来还给你做饭？"

　　"他问冰箱里有没有菜，然后——"莫庚希朝厨房方向歪了歪头，"就这样了。"

　　安澜看着她，莫庚希的表情挺坦荡的，但她注意到她姐的嘴角是翘着的，很轻的那种，像自己都没察觉。安澜没有再追问。她转回去看厨房方向，范子秋已经打好了鸡蛋在碗里搅着，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有条理。

　　"你脚——"安澜又想起什么。

　　"还活着。"

　　莫庚希伸手在她脑门上轻轻敲了一下。"你刚才进门说要跟我说什么来着？谢文睿怎么了？"

　　安澜的表情变了变。"……没什么。"

　　"你刚才那么大嗓门说'我跟你讲谢文睿今天'，现在跟我说没什么？"

　　安澜把脸转回去，伸手拿了一块茶几上的薯片送进嘴里嚼着。莫庚希看着她，安澜嚼薯片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两拍，像是在用嚼东西的动作拖延时间。

　　"他同学来找他了。"安澜把薯片咽下去，目光没有看莫庚希，"美国同学，女的。抱了他还亲了他脸。"

　　莫庚希的眉毛动了一下。"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他说就是同学。"安澜又拿了一块薯片，这次嚼得慢了一些，"我知道没什么，但——"

　　"但什么？"

　　"但看见了还是有点不舒服。"

　　莫庚希靠着沙发，脚踝上那袋冻豌豆凉飕飕的。她伸手在安澜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不舒服就告诉他。"

　　"我说了'知道了'。"

　　"你是说'知道了'还是说'我生气了'？"

　　安澜不说话了。她低头把薯片袋子的封口重新卷好，放回茶几上。

　　厨房里传来热油下锅的声响。西红柿炒鸡蛋的酸甜味顺着空气飘过来，接着是蒜蓉炒西兰花的清香。范子秋的背影在灶台前面动着，偶尔侧一下身拿个碟子，动作不大，但每个动作都像做过很多遍。

　　"我饿了。"安澜说。

　　"你刚才不是吃了一包薯片？"

　　"那能算饭吗？"

　　莫庚希笑了一声。安澜也笑了，两个人挤在沙发上，脚边是那袋已经开始变软的速冻豌豆。厨房里范子秋把炒好的菜盛进盘子里，又转身翻出手机点了几下。

　　"点了只烤鸭。"他头也不回地说，"四十分钟到。"

　　安澜在沙发上一拍大腿。"我跟你讲，你这顿饭救了你。本来谢文睿的事我要生三天气的，现在一顿饭抵消了一半。"

　　"那我再多炒个菜。"范子秋又打开了冰箱。

　　"还有一半留着明天气。"

　　莫庚希在旁边靠着沙发，脚踝上的肿透过毛巾冰袋传来阵阵凉意。她看着厨房里那个端着盘子的背影——范子秋正把炒好的西兰花端上餐桌，绿色碧绿，蒜香扑鼻。他又转身回去端那盘西红柿炒鸡蛋，红黄搭配得明亮好看。

　　"开饭了。"他擦了擦手，走到客厅看着沙发上的两个人，"你脚能过来吗？"

　　"单脚跳过去。"

　　"那我端过来给你。"

　　他说着真的端了一碗饭和两盘菜放到茶几上，又给安澜盛了一碗放在餐桌那边。安澜已经自己蹦到餐桌边坐着了，夹了一筷子西红柿炒蛋塞进嘴里，眼睛亮了。

　　"好吃！"

　　"那就多吃点。"范子秋又回到厨房，把锅里剩的一点汤盛出来，端到茶几上放在莫庚希手边，"你喝这个，番茄蛋汤，补补。"

　　莫庚希端着汤碗喝了一口，烫的，鲜的。她低头看着碗里的蛋花在汤面上浮着，旁边安澜在喊"烤鸭什么时候到"，范子秋在说"快了快了，你先吃菜"。窗外的沪城春夜安安静静的，对面的灯亮了起来。莫庚希坐着没有动，脚踝上的冰袋凉丝丝的，手里那碗汤是热的。她低头又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