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边月季》农夫八毛

44、小鹿斑比 下午三点，

　　下午三点，莫庚希端着杯子走进茶水间。

　　茶水间不大，靠墙放着一台饮水机，旁边是微波炉和一台小冰箱。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是莉娜带来的，养了大半年，藤蔓已经垂下来半米长了。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饮水机的不锈钢外壳上，泛着一层淡淡的光。

　　莫庚希把杯子放在接水台上，按了一下热水键。水声哗哗的，热气升起来，在光线下变成一缕白雾。

　　她看着那缕雾气慢慢散开，脑子里忽然跳出来一个画面——

　　也是一间咖啡店。沪城秋天下午的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木纹照得清清楚楚。她坐在张停云对面，他那天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她当时心想"穿白T不怕弄脏吗"，然后她的目光往下移了半寸，看见他胸前印着一只卡通小鹿。

　　斑比。大眼睛，长睫毛，棕色的小鹿站在一个粉色的圆框里。他一个做游戏策划的，穿了一件童趣感十足的白T。她当时差点笑出来，但忍住了。

　　"你这件衣服——"

　　"怎么了？"

　　"没事。"她低头看菜单，"你喝什么？"

　　"冰美式。"

　　"大秋天喝冰美式？"

　　"一年四季都喝冰美式。"

　　她点了卡布奇诺，他又加了一块巴斯克蛋糕。"你尝尝他家的巴斯克，我吃过一次，挺好吃的。"

　　蛋糕端上来了，金黄的表皮微微焦着，旁边配了一小坨奶油。她拿起叉子切了一小块送进嘴里，确实好吃，芝士的浓郁在舌尖上化开，绵密的。她又切了一块，伸手去够的时候手臂碰到了他的冰美式杯子。

　　杯子倒了。深褐色的咖啡泼了他一身，从胸口往下淌，在小鹿斑比的脸上糊了一片。

　　她整个人愣住了。"对不起对不起——"

　　张停云低头看着自己胸前那只被咖啡淹了的小鹿，愣了两秒，然后抬头笑了一下。"没事，反正也快洗了。"

　　"你——你不擦一下？"

　　他抽了两张纸巾按在胸口，咖啡渍被晕开了，面积更大了一圈。但他就那么按着，没有再换纸，也没有去洗手间处理。"等下就干了，看不出来。"

　　那个下午，他们就那样坐在咖啡店里。她喝她的卡布奇诺，他喝新换的第二杯冰美式，桌中间还剩半块巴斯克蛋糕。他胸口那片咖啡渍从深褐色慢慢变浅，变成一圈一圈的印子，小鹿斑比的脸始终糊着。他好像完全不在意，一直在跟她聊他的游戏设计，聊他上周改了三十遍的一个数值逻辑，她听不太懂，但看着他那件白T上糊成一团的小鹿，觉得这个人挺好笑的。

　　那天分开的时候她站在咖啡店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白T后面是干净的，前面那摊咖啡渍从领口一直延伸到肚子。他走了几步又回头冲她摆了摆手，笑着说"下次再约啊"，那件白T在秋天下午的光里干干净净地晃了一下。

　　莫庚希站在茶水间里，手里的杯子已经接满了热水，满到杯沿了。她赶紧把手指松开，热水溅了两滴在手上，烫得她缩了一下。

　　她拿纸巾擦了擦手背，低头看着杯子里冒着热气的水面。

　　杯子满了。她端起来喝了一小口，烫，没有放凉。窗台上的绿萝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叶子，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间漏过去。

　　她端着杯子走出茶水间。莉娜正好路过，看了她一眼："姐你脸色怎么有点怪？"

　　"没有。"

　　"你眼睛——"

　　"水太烫了。"莫庚希端着杯子走回工位坐下来，把杯子放在桌角晾着。她打开下午要改的方案文档，光标在屏幕中间一闪一闪的。

　　她盯着光标看了大概十秒。

　　然后她开始打字。打了半行又停下来，把刚才回忆里那个画面轻轻地放下了，像把一本书合上放回书架。她继续改方案，光标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前移。四层楼板，隔着楼梯间和安全出口。楼下八楼那间新办公室里，有人也在工作。春天从窗缝里进来，什么都不说，只是安静地待着。她低头打字的时候，嘴角是平的，但也不是难过的那种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