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边月季》农夫八毛

39、八宝粥 从墓园出来

　　从墓园出来，谢文睿的车停在路口那棵老槐树底下。黑色奔驰在初春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车窗擦得干干净净。他拉开后座门的时候，安澜她妈站在旁边，弯下腰往车里看了一眼——座椅是米色皮的，地上铺着干净的脚垫，中控台上一尘不染。

　　"阿姨，您坐后面舒服一点。"谢文睿说。

　　周静姝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坐了后座。安澜拉开副驾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谢文睿从后视镜里确认了后座的人坐好了，才启动车子。

　　车内有一股淡淡的木质香，不浓，是从空调出风口一点点渗出来的。周静姝靠在后座上，目光自然地扫了一圈车内，然后落在副驾的安澜身上。安澜靠着椅背，侧头在看窗外，姿态比平时放松一点，脚尖微微晃着。

　　"你平时在医院也开这个？"周静姝开口。

　　"阿姨，我店离医院不远，平时不怎么开车。"

　　"那买来干什么？"

　　"有时候进货——"谢文睿想了想，"大部分时间停着。"

　　周静姝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安澜在副驾回过头来："妈你别查人家户口。"

　　"我问问怎么了。"周静姝靠着后座，目光收回来，落在窗外流逝的街景上，"小伙子车开得稳当。"

　　谢文睿在驾驶座笑了一下，没有接话。车子拐了两个弯，前面的街景从田野变成了城郊的小路，又从小路变成了熟悉的老城区街道。路边开始出现卖青团和艾草的摊子，清明时节的小摊，门口挂着绿色的布幌子。

　　"送我去医院吧。"周静姝在车后座开口，"我去看看妈。"

　　安澜回头："我也去。"

　　"你跟着凑什么热闹。"周静姝的语气淡淡的，"病房里站那么多人，空气都浊了。你外婆看见你又该拉着你说半天，让她歇歇。"

　　"那我去——"

　　"你们该干嘛干嘛去。"周静姝说完，从后视镜里看了谢文睿一眼，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小谢你找个地方把她放下就行，回头她自己回去。"

　　谢文睿在后视镜里跟安澜的目光撞了一下。安澜的耳朵尖有一点红，她转回去坐正了，没说话。车子在医院门口停下来，周静姝推开车门下去。她弯腰从车门里探进来，又看了安澜一眼。

　　"别太晚回来。"

　　"妈——"

　　周静姝把车门关上了。她转身往医院大门走，黑色风衣的衣摆微微扬起，步子不紧不慢的。安澜隔着车窗玻璃看着她妈的背影走进医院大厅，才转回来看谢文睿。

　　谢文睿看了她一眼。"去哪儿？"

　　安澜坐在副驾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不知道。"

　　"你饿吗？"

　　安澜想了想。"有一点。"

　　谢文睿把车挂挡，手搭在方向盘上。"你带路。"

　　"西大街。有一家炸串店，老字号。我从小吃到大。"安澜把手机导航打开，输入了地址递给谢文睿，"你开慢点，那条路窄。"

　　"好。"

　　车子拐进了老城区的小巷。路两边是旧式的居民楼，一楼的门面开着些小店，水果摊、包子铺、百货店。安澜指着前面路口一个挂着红底黄字招牌的店面："到了。就那儿，八宝粥。"

　　店面不大，门脸窄窄的，但玻璃窗上的水汽一层接一层地往上漫，透出里面的暖黄灯光。门口支着一张折叠桌，桌上摆着炸好的里脊肉和串好的素菜，隔着玻璃能看见店里热气腾腾的。

　　谢文睿把车靠边停好，熄了火。两个人推门进去，一股热油和酱料的香气迎面扑来。店面不大，四五张桌子，坐了大半。老板是个穿白色围裙的中年男人，正从油锅里捞出一把炸串，沥着油。

　　"老板，一碗八宝粥，一碗红豆酒酿，里脊肉十串，素菜拼一份。"安澜熟门熟路地报完单，带着谢文睿坐到角落里那张空桌前。

　　"你常来？"谢文睿把大衣脱了搭在椅背上。

　　"从初中吃到现在。以前我妈加班，我爸就带我来这儿。"安澜用纸巾把面前的桌面擦了擦，"他喜欢吃他家的炸里脊，每次要点十五串。后来——"她顿了一下，"后来我自己来。"

　　谢文睿没有接话。他把桌上的醋瓶往安澜那边挪了挪，又给她摆好一次性筷子。安澜低头看着他的动作，没说什么。

　　很快东西上来了。八宝粥盛在粗瓷碗里，稠稠的，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红豆酒酿用一个透明玻璃杯装着，底下是暗红色的豆沙，上面飘着几粒桂花。炸串码在铁盘子上，里脊肉金黄，蔬菜串上面裹着一层亮亮的酱料。

　　"你尝尝里脊肉。"安澜拿了一串递过去，"他们家的酱是秘制的。"

　　谢文睿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眼睛亮了一点。"好吃。"

　　"那当然。我从小吃到大。"

　　两个人开始慢慢吃。安澜吃粥，谢文睿吃炸串，又换过来。安澜喝了一口红豆酒酿，桂花和酒酿的香味在嘴里散开，她眯了眯眼。

　　店门又被人推开了。风铃叮了一声，有个人走进来，在门口跺了跺鞋上的灰。

　　"老板，一碗八宝粥带走——"那个声音在看见角落里的人时卡住了。

　　韩以辰站在门口，手里攥着手机，穿着浅灰色的外套，头发刚洗过，还带着一点点湿气。他看见安澜，又看见她对面的谢文睿，目光在那两人之间移了一下。

　　安澜嘴里的八宝粥还没咽下去，她赶紧咽了，抬头。"韩以辰？你怎么在这儿？"

　　"我——"韩以辰指了一下收银台方向，"我妈让我带碗粥回去。她胃不舒服。"

　　"哦。"安澜放下勺子，往旁边让了让，"你要不要坐会儿？粥现熬要等一会儿。"

　　韩以辰犹豫了一下。收银台后面的老板说了句"八宝粥还要五分钟"，他站了两秒，迈步走过来，在安澜旁边那张空椅上坐下了。椅子距离谢文睿隔了小半张桌子。

　　谢文睿放下手里的炸串，冲韩以辰点了一下头。韩以辰也点了点头，目光在谢文睿脸上停了一拍，然后收回来落在桌面上那一盘炸串上。

　　"你也吃这个？"韩以辰问，语气像在跟安澜说话。

　　"带他尝尝。"安澜把铁盘子往桌子中间推了推，"你要不要来一串？我点了很多。"

　　"不用，我回去喝粥。"

　　三个人坐在一张方桌的三个方向。安澜在中间，左边是谢文睿，右边是韩以辰。桌上那盘炸串的热气还在往上飘，八宝粥碗沿的米油缓缓地淌下来一小缕。

　　韩以辰看了一眼谢文睿，又看了一眼他搭在椅背上的灰色大衣。"你们今天一起出来的？"

　　"从墓园回来的。碰上了。"安澜说完补了一句，"他奶奶也在这边。"

　　韩以辰"哦"了一声。他没有追问，视线落在桌面上那一碗红豆酒酿上，杯沿还留着安澜刚才喝过的唇印。"你那个粥——"

　　"我喝不完，你要不要——"

　　"不用。"

　　安澜住了嘴。她低头喝了一口红豆酒酿，余光看见韩以辰的手搭在桌沿上，指节微微发白，在桌沿上轻轻叩着，像在数什么拍子。老板从收银台后面喊了一声"八宝粥好了"，韩以辰站起来。

　　"那我走了。"

　　"嗯。"安澜抬头，"你妈胃不舒服的话，粥里可以加点姜丝。"

　　"好。"韩以辰走到收银台前面接过塑料袋，回头看了一眼安澜，又看了一眼谢文睿。他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了句"你们慢吃"，转身推门出去了。风铃又叮了一声，门合上，身影从玻璃窗外经过，脚步不快，但也没有回头。

　　安澜坐在位子上，筷子尖戳着一串里脊肉，没有立刻咬下去。谢文睿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喝了一口八宝粥，放下勺子的时候看了她一眼。

　　"同学？"

　　"高中同学。现在一个医院。"

　　"哦。"谢文睿又舀了一勺粥，送到嘴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他在看你。"

　　安澜终于把手里那串里脊肉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含糊地说："他看我是因为——"

　　"因为什么？"

　　"因为——"安澜把肉咽下去，筷子尖在铁盘子上无意识地划了两道印子，"不知道。"

　　谢文睿没有再追问。他把自己面前那碗八宝粥推过去一点，把最后一串里脊肉也放在安澜那边。"你吃。我饱了。"

　　安澜看着那串递过来的里脊肉，抬头看了看谢文睿。他正在喝那杯已经凉了一半的茶，表情松弛，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谢文睿。"

　　"嗯？"

　　"你刚才——"

　　"什么？"

　　"没什么。"安澜拿起那串里脊肉咬了一口。酱香味在舌尖上化开，微微带甜。她坐在老字号的暖黄灯光底下，面前是半碗八宝粥和一杯红豆酒酿，对面是谢文睿。门上的风铃被推门的食客又带了一下，叮叮响了两声。暮色从玻璃窗外面透进来，灯影和暮色混在一起。安澜嚼着里脊肉，觉得它比刚才更好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