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8、扫墓 清明那天, ...
-
清明那天,蒲城的天放晴了。
安澜换了一件修身短款的黑色呢子大衣,领口别了一枚小小的银色胸针。头发扎起来,露出干净的脖颈。她站在玄关镜子前面整了整衣领,又低头看了一眼鞋面——黑色短靴,昨天擦过的,干净。她妈周静姝从卧室出来,黑色毛衣配一条深灰长裙,外面套了一件短款风衣,脚踩一双长筒靴。她手里拎着一束花,白菊和百合,用淡绿色的包装纸扎着。
"走吧。"
母女俩出了门。墓园在城郊,公交转了一趟车,又走了十几分钟。路两边的杨树发了新叶,嫩绿嫩绿的在风里抖。安澜走在她妈左手边,两个人步速差不多,谁也没说话,但肩膀偶尔碰到一下,像在互相确定对方还在旁边。
墓园门口的摊子摆了一排,卖花的、卖香烛的、卖小吃的。周静姝停下来在卖花摊前面站了一会儿,又买了一束白菊,添了两枝百合夹在里面。
"你爸喜欢百合。"安澜说。
"他喜欢归喜欢,白菊传统。"周静姝把花束里的百合又往里塞了塞,让白菊在外面包着,"反正夹在里面了,他看得见。"
安澜嘴角动了一下,跟在她妈后面走进了墓园。
石板路两边松柏青青的,有一点点露水气。阳光从树枝缝隙里漏下来,在石板地面上铺了零碎的光斑。安澜爸爸的墓碑在老区,走了大概七八分钟。她妈在前面停下,弯下腰把花束放在墓碑前面,然后蹲下来用手把碑前积了一冬的落叶拂了拂,又掏出纸巾擦了擦碑面上沾的灰。
"安睦。"周静姝蹲在那里,叫了一声名字,声音很轻,"我带妞妞来看你了。"
安澜站在她妈身后半步,低头看着墓碑上那张照片。她爸的照片是年轻时候的,三十出头,眉目清正,嘴角带着一点微微的弧度。她弯腰把手里那束花也放下去,两束并排摆着,白菊和百合靠在一起。
"爸。"安澜蹲在她妈旁边,伸手摸了摸碑沿,"我今年过得挺好的。工作还行,儿科忙是忙,但挺喜欢。妈也好的,她——"她偏头看了一眼她妈,"她今天穿了你喜欢的黑色毛衣。"
周静姝蹲在旁边没接话,低头拨弄花束的包装纸。安澜看见她妈的鼻尖有一点红,但没哭,只是蹲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待了一会儿。风从松柏林间穿过来,把花束的包装纸吹得轻轻响。
安澜伸手揽了一下她妈的肩膀,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周静姝靠着她的肩头几秒钟,直起身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碑面上擦过之后剩下的水痕。
"行了。你爸肯定又在笑我们俩磨叽。"
安澜笑了一下,站起来。她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往旁边让了两步,让她妈自己跟爸再说几句话。她往旁边走了几步,站在一棵松树底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乔麦发了条消息问她到了没,谢文睿没有消息。
她正要锁屏,余光扫到左侧的墓道尽头走过来一个人。
灰色大衣,手里捧着一束白菊,步子不快不慢。那个人低着头往前走,像是直奔某个具体的位置,走到近处抬起头来的时候,安澜认出了他的侧脸。
谢文睿。
他也看见她了。他停下来,手里的白菊换了一只手。两个人隔着三排墓碑的距离对上了视线。谢文睿先笑了一下,朝她点了点头,然后往她这边走过来,在两步的距离外站定。
"好巧。"他说。
"……你怎么在这儿?"
"我奶奶。"他朝她身后方向示意了一下,"她在这边。清明回来看看。"他的目光从安澜身上滑过,黑色呢子大衣修身利落,他停了一下,又说,"你今天穿这身很好看。"
安澜的手在大衣口袋里攥了一下。"你奶奶在哪边?"
"后面那排,拐过去就到了。"谢文睿朝她身后看了一眼,安澜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看见她妈已经从墓碑前面站了起来,正朝这边看。
周静姝走过来,视线在谢文睿身上扫了一遍。她妈的目光是那种温和但仔细的,从上到下速度不快不慢地过了一趟。安澜想起上次她妈看她姐那个朋友范子秋的时候也是这种眼神。
"妈,这是谢文睿。我以前跟你说过的——"安澜卡了一下,"小时候一起玩过的那个。"
周静姝点了点头,脸上浮起一个很淡的笑。"你好。安澜跟我提过你。月季咖啡店?"
"阿姨好。"谢文睿微微欠了一下身,"是的。您要是来沪城,欢迎来喝咖啡。"
"好。"周静姝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收回去了,转头对安澜说,"我去门口等你。你们聊。"
"妈——"
周静姝已经转身往墓园门口的方向走了。安澜看着她的背影,风衣下摆在风里轻轻晃着,步子稳当,也没有回头。
安澜转回来看谢文睿。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白菊,又抬头看了看安澜。"你爸这边?"
"嗯。前面第三排。"
谢文睿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收回视线。"今天天气好。"
"嗯。"
"你什么时候回沪城?"
"后天。你呢?"
"明天下午。"
安澜点了点头。两个人站在松树底下,初春的阳光从松针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的肩膀和头发上,细碎的金色光斑。
"那你去看奶奶吧,别耽误了。"安澜说。
"好。"谢文睿走了两步,又回头,"安澜。"
"嗯?"
"下次回来,我可以来看看你爸吗?"
安澜愣了一下。她看着谢文睿站在两步远的地方,灰色大衣,白菊在怀里被风轻轻吹着。他的表情是认真的,带着一点商量。
"……可以。"
谢文睿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转身顺着墓道往后面那排走了。他的背影在松柏林间渐渐变小,拐过弯,被一棵老柏树挡了一下,又露出来,最后消失在树影后面。
安澜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脚边石板缝里长出来的一小片青苔。她把大衣拢了拢,转身往墓园门口走。她妈站在门口的花坛旁边,手里拿着一杯刚买的豆浆在喝,看见她过来,递了另一杯给她。
"热的。"
安澜接过来喝了一口。"妈。"
"嗯?"
"你觉得刚才那个人怎么样?"
周静姝吸了一口豆浆,慢慢咽下去。"看着挺稳重的。他跟你说话的时候眼睛没到处看。"
"就这?"
"你还想要什么评价?"
安澜低头喝豆浆,没接话。她妈在旁边侧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没有继续问。两个人站在墓园门口的路边上,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风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安澜把豆浆喝完,空杯子捏在手里,另一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口袋内衬的一根线头。她妈站在她右边,也在喝豆浆,两个人并排站着,看着墓园门口来往的人。天很高,蓝的,连云都薄。安澜想,好像春天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