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边月季》农夫八毛

37、燕麦 外婆转到普

　　外婆转到普通病房的第三天，气色好了一点。能从躺着变成半靠着坐起来，自己端着水杯喝水，虽然手还有点抖，但每天在一点点地往回找力气。莫庚希每天早上来，晚上走，坐在床边陪她说话，有时候削苹果，有时候就是坐着刷手机，偶尔抬头跟外婆对上一眼，老太太冲她笑一下，她又低头继续刷。

　　但莫庚希发现她妈瘦了一圈。

　　周徽音和周静姝两个人轮流在医院守着，今天你白天我晚上，明天换过来。周徽音那个杂货铺干脆关了门，门口贴了一张"家中有事"的纸条。她每天在医院里转，给外婆翻身、擦脸、喂饭、扶她下床上厕所。这些事情护工也能做，但她不让别人碰。

　　周四中午，莫庚希从食堂打了三份饭回来。她妈坐在外婆床边，正用湿毛巾给外婆擦手，一根一根手指擦过去，擦完了换另一只手。外婆靠在枕头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但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知道有人给她擦手。

　　莫庚希把饭盒放在床头柜上，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妈。"

　　"嗯？"

　　"要不要给外婆找个护工？"

　　周徽音擦手的动作没停，把外婆右手最后一根拇指也擦干净了，才把毛巾叠好放在盆沿上。"找护工干嘛？"

　　"你一个人顾不过来。二姨也要上班，你杂货铺还关着门——"

　　"关门就关门，少开几天又不会倒闭。"

　　"那你身体呢？你这两天眼皮都肿了。"

　　周徽音站起来把水盆端到卫生间去倒了。水声哗哗响了两下，她走出来的时候手上已经干了，在裤子上抹了两下。"我没事。护工能有我照顾得细致？老太太洗澡擦身都要别人碰，她能愿意？"

　　莫庚希没接话。她看了看外婆，外婆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正看着她。

　　"你妈就这样。"外婆的声音比前几天有力气一点了，但还是哑哑的，"你别跟她争。"

　　"我就是觉得她太累了——"

　　"她累什么。"外婆把视线转过去，落在周徽音身上，"她愿意。你让她不管，她更累。"

　　周徽音站在床尾，低头在整理床单的边角。她背对着莫庚希，但后颈上那几根白头发在日光灯底下又明显了一些。

　　"再说了，"周徽音把床单角掖好，直起身，"等她出院了，也别回那个老房子了。住咱家。我们家在一楼，不用爬楼梯，方便。"

　　外婆看了她一眼。"你那房子那么小——"

　　"小什么小。我把杂货铺那间隔出来，放了张床的。你住那间，窗户朝南，晒得到太阳。"

　　"我住你家，你天天盯着我穿什么吃什么的，我烦不烦——"

　　"你摔这一下腿脚不利索了，一个人住我不放心。"

　　外婆张了张嘴，像是要反驳，但对上周徽音的眼神，又把嘴闭上了。她扭头看了看窗外，过了一会儿才说了一句："那你做饭少放点盐。"

　　"知道了。"

　　莫庚希站在旁边，看着她妈和外婆之间那几句短短的对话。没有"我爱你"没有"你放心"，全是"住我家""少放点盐"，但她觉得比什么话都重。

　　下午莫庚希出去接了个电话，回来的时候走廊尽头多了一个人。安澜背着双肩包站在病房门口，正弯着腰从门上的小玻璃窗往里看。她穿着一件灰色风衣，头发扎成了低马尾，脸颊被风吹得微微发红。

　　"安澜？"莫庚希走过去。

　　安澜转头看见她，笑了一下。"到得比我想的快。清明假放了，我提前请了半天。"

　　"你还没进去？"

　　"刚到。想看看外婆醒了没。"安澜又往里看了一眼，"醒了？"

　　"醒了，正跟我妈说话呢。"

　　安澜推开门走进去，步子轻轻的。周徽音正在给外婆剥橙子，听见动静抬头，愣了一下。"安澜？你什么时候到的？"

　　"刚到。大姨。"安澜走到床边蹲下来，双手搭在床沿上，看着外婆的脸，"外婆，我回来看你了。"

　　外婆手里的橙子还没接过来，看见安澜，眼睛一下亮了。"妞妞！你不上班了？"

　　"请假了。清明嘛，正好回来看看你。"

　　"你瘦了。"外婆伸手摸了摸她的脸，掌心干干的但暖和，"沪城那个食堂是不是没给你吃好？"

　　"外婆，我胖了两斤。"

　　"胖了好胖了好。你姐瘦了，你胖了，你俩匀一匀。"

　　莫庚希在旁边站着："外婆，我听得见。"

　　外婆看了她一眼："听见了正好。你多吃点饭。"说完又转回去看安澜，老太太脸上的笑纹比前几天深了，精神头明显不一样。安澜蹲在那儿跟外婆说话，从乔麦的曲奇说到谢文睿送的碗，从碗说到那家韩料店的泡菜。外婆听得很认真，偶尔插一句"那个人对你好不好"。

　　周徽音在旁边把剥好的橙子递过去。安澜接过来掰了一瓣塞进外婆嘴里，外婆嚼着橙子，嘴角翘着，连眼角都弯了。安澜又掰了一瓣自己吃了，嚼着嚼着忽然鼻子抽了一下。

　　"外婆你以后别摔了。"

　　"知道了知道了。你大姨已经念了我三天了。"

　　"那我也要念。你下次再摔，我就把你接到沪城去，天天给你煮燕麦。"

　　"燕麦我可吃不惯——"

　　"那你就别摔。"

　　外婆不说话了，伸手在安澜头顶拍了一下，力道不重，跟平时在家里沙发上拍她一个样。安澜在床边蹲着，脑袋被外婆按了一下又松开，她也不躲，就这么蹲着继续给外婆掰橙子。

　　那天傍晚，莫庚希和安澜一起从医院出来。初春的蒲城傍晚风还带着凉意，两个人并排走在医院外面那条种着梧桐的街上，安澜的背包带子滑下来，她往上提了提。

　　"外婆比我想的精神好一点。"

　　"嗯。医生说恢复得不错。"

　　"那就好。"安澜走了一段路，偏头看了看莫庚希，"你也瘦了。"

　　"外婆说我瘦了你也说。"

　　"你回去多吃点饭。大姨做饭那么好吃，你不多吃对得起她吗？"

　　莫庚希笑了一声，没有接话。两个人走了一段路，前面路灯亮了，暖黄色的光照着路面。安澜的步子比来的时候慢了一些，但很稳，风衣下摆在风里轻轻摆着。

　　"谢文睿知道你要回来？"莫庚希问。

　　"知道。他说让我替他也看看外婆。"

　　"他挺会说话的。"

　　"嗯。"安澜应了一声，然后快走了两步，像是要避开莫庚希看她的目光。莫庚希看着她的背影，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在初春的风里晃了一下。她跟上去，两个人并肩走进了渐浓的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