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边月季》农夫八毛

36、73 手术室走廊

　　手术室走廊里的灯是白的，白得让人眼睛发涩。

　　莫庚希坐在长椅中间，左边是她妈周徽音，右边是二姨周静姝。三个人排成一排，谁也没说话。走廊那头偶尔有护士推着器械车经过，轮子在地砖上咕噜咕噜响，然后又安静下来。

　　莫庚希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电子钟——下午两点四十七分。外婆是两点整推进去的，快五十分钟了。她妈坐在旁边，两只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拇指来回摩挲着另一只手的虎口，摩得那块皮肤微微发红。

　　周静姝站起来去接了两杯热水，一杯递给她姐，一杯递给莫庚希。莫庚希接过来捧在手心，纸杯壁的热度透过指尖传上来。

　　"安澜没跟你一起回来？"周徽音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带着一点干涩。

　　莫庚希偏头看了看她妈。她妈端着热水没喝，低头盯着水面。

　　"她医院那边走不开。实习医生，排班排好了不好换。"莫庚希说，"她说清明就回来了，也就几天的事。"

　　周徽音"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又说："她给你打电话了？"

　　"发了消息。说手术出来了告诉她一声。"

　　周静姝在旁边接话："安澜那孩子昨晚给我打了半小时电话，问外婆情况，又问手术方案。她在儿科天天看小孩，老年人的手术她倒是不熟，自己查了半天资料。"

　　"她查了？"莫庚希问。

　　"查了。说髋骨骨折老年人术后康复期要注意血栓，让她妈盯着外婆多活动脚踝。"周静姝说到这里笑了一下，很淡，"她一个儿科的去查骨科的东西，查完还给我讲了一遍。"

　　周徽音端着水杯的手终于动了一下，端起来喝了一小口。"那孩子从小就操心。"

　　"像我。"周静姝说。

　　周徽音没接话，但嘴角松动了一点点。莫庚希看着她妈的侧脸，灯管的白光把鬓角的白头发照得更明显了，比上次在沪城的时候又多了几根。

　　走廊尽头那扇门上的红灯还亮着。莫庚希把视线收回来，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安澜半小时前发了一条："怎么样了？"她回了一句："还在等。出来告诉你。"

　　安澜秒回了一个拥抱的表情。莫庚希看着那个表情，把手机锁了屏。

　　又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周静姝手里的水杯已经凉了。她站起来去接第三杯热水的时候，走廊尽头的红灯灭了。

　　手术室的门从里面推开，一个穿绿色手术服的医生走出来，口罩拉到了下巴下面，露出一张中年男人的脸。他手里拿着一个病历夹，扫了一眼门口的三个人。

　　"邱书鹤的家属？"

　　三个人同时站了起来。周徽音手里的水杯差点洒了，她赶紧放在长椅上。

　　"我是她女儿。"周徽音说。

　　"手术很顺利。"医生把病历夹合上，语气稳当，"髋关节置换，做得比较成功。老人家基础条件还行，心脏和肺功能对麻醉耐受不错。术后住院观察一周左右，没问题的话就可以转康复了。"

　　周徽音的肩膀明显松下来了。她站在原地，嘴唇动了两下，最后说出来的是"谢谢医生"。

　　医生点了点头，又交代了几句术后注意事项，转身往回走了。手术室的门再次合上。莫庚希站在长椅前面，手里的纸杯已经被她捏出了几道褶。她低头看见自己指节发白，慢慢松开了手。

　　周静姝在旁边轻轻吸了一下鼻子，抽了一张纸巾快速擦了擦眼角。"没事了没事了——"她声音有点抖，但嘴角是翘着的。周徽音没有说话，但她坐回去的时候整个人往后靠了靠，椅背托住了她的后背。她把那杯已经凉了的水端起来喝了一口，咽下去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

　　莫庚希站在那里，低头又看了一眼手机。她给安澜发了一条："手术顺利。医生说住院一周。"

　　安澜的回复几乎是秒到的："太好了。你跟大姨说外婆醒了就给我打个视频，我要看她。"

　　莫庚希回了个"好"，把手机揣回口袋。她转过头看了看她妈，她妈坐在长椅上低着头，拇指又开始摩挲虎口了，但比刚才慢了。莫庚希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肩膀隔着半个拳头的距离。走廊里又安静下来了，但安静和刚才不一样了。刚才的安静是紧绷的，现在放松了，像一根被松开的手指头。

　　下午四点多，外婆从麻醉恢复室转回了病房。人醒了，就是没力气。莫庚希跟安澜打视频的时候，外婆歪在枕头上看着手机屏幕里安澜的脸，嘴角慢慢扯出一个笑。

　　"妞妞。"

　　"外婆！"安澜在屏幕那头凑得很近，眼睛亮亮的，"你吓死我了！"

　　"吓什么。摔一跤而已。"

　　"摔一跤骨折了还叫而已？"

　　"你外婆我年轻时在军区大院，从二楼跳下来都没事。"

　　"那是——那是你年轻时！你现在七十三了！"

　　外婆轻声笑了一下，笑完又牵到伤口皱了皱眉。"行了行了，别骂我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清明就回。你好好养着别乱动，我回来看你。"

　　"知道了——你比你妈还啰嗦。"

　　安澜在屏幕那头笑了一声，但眼睛有一点红了。她把摄像头转了一下，让外婆看墙上贴的一张"早日康复"的海报——是陈昭写的，歪歪扭扭的毛笔字，下面画了一只举起爪子的小猫。"这是陈昭画的？"外婆问。"嗯，她说瓜瓜给你加油。"外婆看着那只小猫，又笑了一下，这回没有皱眉。

　　视频挂了之后莫庚希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病房里安静下来，她妈在窗边打电话，正在跟蒲城杂货铺那边的邻居交代事情。她二姨在削苹果，皮削得又薄又长，没断。外婆靠在床头闭着眼像是要睡着了，但呼吸是平稳的。

　　莫庚希坐在床边，伸手把外婆露在被子外面的胳膊盖了回去。外婆没睁眼，但嘴角那个弧度还在。

　　窗外的天暗下来了。蒲城傍晚的天是灰蓝色的，老槐树的枝桠上那几片绿芽比早上又展开了一点点。莫庚希看着窗外，掏出手机给范子秋发了一条："手术顺利。"

　　范子秋回得很快："那就好。你安心陪外婆。打球不急。"

　　莫庚希看着那行字，回了一个"嗯"。然后她把手机收起来，靠在椅背上。她妈讲完电话走过来，把那杯削好的苹果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两个人隔着一把小椅子的距离坐着，谁也没说话，但肩膀之间的那个距离比刚才近了一点，像是各自不自觉地往中间移了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