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边月季》农夫八毛

33、郁金香 两个人拎着

　　两个人拎着超市购物袋拐进小区大门的时候，莫庚希余光扫到了花坛旁边站着的人。

　　不是想看见的，是那个颜色太扎眼了。一小束郁金香，浅粉色的，包在白色包装纸里，被一只手攥着，手的主人站在单元楼门口的台阶下面，像是等了有一会儿了。

　　莫庚希的脚步慢了半拍。

　　张停云也看见了她。他把花从左手换到右手，往前迎了半步又停住了。穿着一件干净的黑色外套，头发比上次见面的时候修过，鬓角推短了。他站在阳光底下，脸色有一点白，像是没休息好，又像是紧张。

　　"庚希。"

　　安澜走在莫庚希左边，她脚步没有停，视线从那束郁金香上滑到张停云脸上，然后又滑回莫庚希脸上。她的表情没怎么变，但拎着超市购物袋的手指收紧了。

　　"姐。"安澜偏过头，声音不大，"你看着办吧，我先上去了。"

　　她把手里那袋东西从莫庚希那边接过来，另一只手已经把莫庚希手里的购物袋也拽过去了。两只手各拎一袋，动作利索，转头就往单元门里走。经过张停云身边的时候她的视线从他脸上平平地扫过去，没停，也没说什么。

　　单元门的锁"咔嗒"一声合上了。

　　小区花坛前面就剩了莫庚希和张停云两个人。风吹过来，郁金香的花瓣轻轻抖了一下，浅粉色的边缘沾了一点点晨露。

　　"你住这个小区？"张停云先开口了。

　　"安澜的房子。"

　　"哦。"他攥了攥花束的包装纸，纸被捏出了几道褶，"我——之前问了你同事，她说你住这边。就想着……"

　　莫庚希站在那里。她穿的还是早上出门那件军绿色外套，领口露着一点白色睡衣的边，头发也没好好梳。她站在阳光底下看着张停云手里的花，浅粉色的郁金香，花瓣微微张开了，还新鲜。

　　"买花干什么？"她说。

　　"就是——"张停云低头看了一眼花束，包装纸被他攥得有点皱了，他把花往前递了递，"上回碰见你，你早上走得急，也没说上几句话。我想着……可能你下班了或者周末有空。"

　　莫庚希没有接花。她双手插在口袋里，站在原地，风把她那排齐刘海吹起来又落下去。

　　"张停云。"

　　"嗯？"

　　"你大老远跑过来，买了一束花，站在我楼下等，就是为了跟我说几句话？"

　　张停云的嘴唇动了动，最后点了一下头。"……我妈的事，我一直欠你一句好好说的道歉。那天早上碰见你说得太短了，我——"

　　"你道歉过了。"

　　"那是电话里——"

　　"够了。"莫庚希说。

　　张停云的手停住了。花束悬在她面前半臂的距离，浅粉色的花瓣尖端在太阳底下透出薄薄的光。

　　莫庚希看着那束花，又看着他的脸。他好像瘦了一点，下巴的胡茬刮得不太干净，眼睛里有那种她从前很熟悉的、他想认真说话的时候才会有的光。那种光以前会让她心软。

　　现在不会了。

　　"张停云，你带我去见你妈那天，我心里是很认真的。你妈说那些话的时候我忍着没说出口，但你走了之后我坐在高铁上想了一路，不是因为你妈那几句话，是因为你从头到尾没有替你妈说过一句话，也没有替我说过一句话。"

　　张停云站在原地看着她，花束悬在那里，始终没有收回去。

　　"我不是来替我妈说话的——"

　　"我知道。"莫庚希说，"但咱们之间的事，也不止你妈那几句。你记不记得去年我加班到半夜你从来没问过一句吃了没？你记不记得我搬走那天你发现我走了之后给我发的是'你怎么走了也不说一声'，你问的是'怎么'，不是'为什么'。"

　　张停云的眼睛暗了一下。他把花束慢慢收了回来，垂在身侧。包装纸被风吹得哗啦啦响了一下。

　　"……那我还能做什么？"

　　"你不用做什么了。"莫庚希看着他，语气不重，也不轻，"你挺好的，张停云。只是两个人过日子不是只靠'挺好的'。"

　　风又吹过来，把莫庚希的外套下摆掀起来一角。她把头发别到耳后，往单元门的方向退了一步。

　　"花你带回去吧。下次别再跑这么远了。"

　　她转身。走了两步，后面传来张停云的声音："庚希——"

　　她停下，没有回头。

　　"那个范子秋，是你现在的——？"

　　"不是。"莫庚希说，"但跟你没关系了。"

　　她推开单元门走进去。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她踩着一格一格的台阶往上走。三楼拐角的窗户外面透进光来，她看见自己映在窗玻璃上的脸——表情挺平的，没有泪，没有红眼眶，就是一张普通的脸。

　　她走到家门口，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安澜的声音："姐？"

　　"嗯。"

　　门开了。安澜站在玄关，已经把她那件珊瑚绒睡衣换回来了，手里端着一杯刚倒的热水，递过来。

　　莫庚希接过水喝了一口，温度刚好。

　　"他说啥了？"安澜问。

　　"没啥。"

　　"花呢？"

　　"我没接。"

　　安澜点了点头。她没有追问，转身往客厅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牛奶我放冰箱了，鸡蛋也放好了。你那个麦片，我搁在柜子上层。"

　　莫庚希换了鞋走进客厅。安澜已经在沙发上盘腿坐下，重新拿起了手柄，电视屏幕上那个小人又开始在花丛里追蝴蝶了。莫庚希端着水杯在旁边坐了一会儿，看着她玩游戏。

　　"安澜。"

　　"嗯？"

　　"他买的是郁金香。"

　　安澜的手柄停了一下。"你喜欢郁金香。"

　　"他记错了。我喜欢的是洋桔梗。"

　　安澜看着她的脸，看了两秒。然后伸手从茶几下面那包芒果干里抽了一块递过去。"那他活该。"

　　莫庚希接过芒果干咬了一口，酸酸甜甜的。她靠着沙发背，看着电视里那个小人终于扑到了蝴蝶，屏幕上蹦出"成功"两个字。窗外的阳光从阳台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小片暖洋洋的光。

　　她把脚缩到沙发上，把剩下的芒果干慢慢嚼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