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天星》小白乘小船

26、第 26 章 顾江宇

　　顾江宇进办公室的时候，助理米晓已经把他今天的第一份会议材料整整齐齐地码在桌上，旁边放着一杯温度刚好的黑咖啡。米晓简单确认了上午的日程安排，就退出去带上了门。
　　顾江宇在办公桌前坐下来，喝了一口咖啡，翻开材料，目光落在第一页的标题上。他看了大概三秒钟，发现自己一个字都没读进去。
　　脑子里还在转昨晚隔音房里的画面——竺满星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呼吸又轻又匀，睫毛在氛围灯暗下去之前投下两道细细的阴影。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坐了很久，久到肩膀微微发麻，最后才慢慢把人扶正靠在沙发垫上，轻手轻脚地站起来，给他盖了一条搭在椅背上的薄毯，然后关上门离开。
　　走之前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沙发上蜷成一团的人影，看了大概半分钟，才把门带上。
　　今天早上他出门早，竺满星还没起。周管家说他昨晚睡得很沉，估计是连日来精神紧绷着，昨晚终于松了那一口气，整个人都沉下去了。
　　顾江宇走的时候经过三楼走廊，隔音房的门紧闭着，里面安安静静的，他没有敲门。
　　下午，顾江宇从一场内部汇报会出来，穿过办公区往自己办公室走。途经公共茶水间的时候，他听到里面传来两个年轻员工的对话声。
　　"你看这个！太可爱了！"
　　"天哪它那个爪子是不是故意搭在上面的？好聪明啊。"
　　"配乐也太合适了吧，这个调子一起我就想笑。"
　　"叫什么？我去搜一下。"
　　"我看看啊，它写的名字是......《被领养的猫》。"
　　顾江宇的脚步顿住了。
　　他本来已经走过了茶水间的门口，但"被领养的猫"三个字像一把小钩子，准确无误地勾住了他脑子里某根弦。他退了两步，站在茶水间的门框外，没有探头进去看，只是站住了。门开着半扇，里面两个员工端着杯子，正凑在一起刷手机。
　　一个年轻女孩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同事看，视频里一只橘白色的猫趴在窗台上，脑袋歪着，圆眼睛一眨一眨的。背景音乐是一段轻快的吉他旋律，节奏明朗活泼，配上猫在阳光下伸懒腰的动作，整个画面暖融融的，看着就让人心情好。
　　"这配乐是谁做的？好有感觉。"另一个员工说。
　　"我也在找，好像是某个独立音乐人发在网上的。评论区都在问这首歌叫啥，创作者说就是随便写的，叫《被领养的猫》。”
　　"被领养的猫......哎，真有那味儿。"
　　顾江宇站在茶水间外面，听着里面两个人嘻嘻哈哈地又刷了下一段视频，然后脚步声往外走。他赶在她们出来之前转过身，迈步走回了自己的办公室，步子稳而快，面上没什么表情，但关上门之后他站在门边，拿出手机，打开了音乐平台的页面。
　　他在搜索栏里输入"被领养的猫"。列表弹出来，第一首就是。封面是一张简单的简笔画，画的是一只猫蹲在窗户前面，窗外画了几道歪歪扭扭的阳光线条。创作者的头像还是那朵熟悉的模糊侧脸，昵称写着"满天星"。
　　他点开播放。轻快的吉他前奏先响起来，扫弦清脆明亮，像是早晨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照在脸上的那种质感。
　　然后是一段很简单的旋律，几乎没有复杂的和弦变化，就那么欢欢喜喜地重复着、跳跃着，中间夹了几声模拟的猫叫——不是真的猫叫，是吉他弹出来的拟声，用滑音在琴弦上模拟出来的那种调皮的"喵"，俏皮又自然。
　　整首歌不到两分钟，节奏轻快，底色温暖，听着像一只猫从收容所的笼子里被抱出来，坐在副驾上，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尾巴尖轻轻摇着，眼睛里映着流动的光。
　　顾江宇站在办公室门口，手机握在手里，把整首歌从头到尾听了一遍。
　　他没有立刻听第二遍，而是先退出了播放界面，看了一眼这首歌的发布时间。两天前。就是林疏桐来南湾那天之后的一天。他又看了一眼评论区。评论不少，大多是夸旋律可爱、听着心情好的，偶有几条问"这歌是不是写给某只猫的"，创作者没有回复任何一条。
　　顾江宇把手机锁屏，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来。他端起那杯已经半凉的黑咖啡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桌面上摊开的文件上，但字是浮的，悬浮在纸面上方，进不去脑子里。那首不到两分钟的轻快旋律，在他脑海里自动循环播放着，像一只猫踩着肉垫在他脑子里走来走去，尾巴尖一下一下扫着他的神经。
　　他想起昨晚竺满星说的"收容所没有人说过我不是麻烦"，又想起刚才那首歌里欢欢喜喜的扫弦和拟声的猫叫。两段信息在他脑子里对撞了一下，撞出了一点他需要花时间才能完全分辨清楚的东西。
　　他拿起手机，给竺满星发了一条消息，想了想，删掉了。又打了一条，又删掉了。最后他打了四个字："歌我听了。"
　　发出去之后他等了两分钟，竺满星没有回。他放下手机，翻开文件重新开始看。这次能看进去了，但那段旋律还在脑子里绕，像一只赖着不走的小东西，在他思绪的边缘趴下来打了个盹，时不时甩一下尾巴。
　　中午的时候顾江宇去了公司的餐厅，没什么胃口，随便夹了几样菜在一只托盘里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他还没吃两口，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竺满星回了一条："哈哈，你怎么刷到的？"
　　顾江宇看着那几个字，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立刻回。他把手机放到桌面旁边，把盘子里那几口饭吃完，然后才拿起手机，回了一句："员工在茶水间刷到的。"
　　竺满星秒回了："哇，那我红了。"
　　顾江宇看着"那我红了"四个字，能想象出竺满星打出这几个字时的表情，大概正盘腿坐在隔音房的转椅上，手机举在面前，嘴角翘着，眼睛里带着那种"虽然知道自己在吹牛但是吹得很开心"的光。
　　他回了一句："歌很好。"
　　这次竺满星没有秒回。顾江宇等了大概一两分钟，手机才重新亮起来。竺满星回了一段文字，比之前的长："那首歌是很久以前几天写的。我其实本来想写点别的，但是刚好收容所里面有一只猫跑进来了，不知道为什么弹着弹着就变成了那个调子。我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可能因为那只猫确实挺开心的。"
　　顾江宇看着"那只猫确实挺开心的"这几个字，拇指在屏幕边缘停了一下。然后他打了一行字："你以前在收容所的时候，开心吗？"
　　这条消息发出去之后，手机安静了挺久。顾江宇等了一会儿，把手机放回桌面上，起身把托盘送到回收处。他走回办公室的路上经过走廊拐角，窗外是一大片灰蓝色的天空，远处有几栋建筑的尖顶在薄云里若隐若现。他站在窗边看了几秒钟，然后继续走。
　　回到办公室的时候，手机屏幕亮着。竺满星回了，只有一句话，不长："有开心的日子，也有不开心的日子。总体不算差。"
　　顾江宇看着这句话，把它读了三遍。"总体不算差"——这个评价从他认识竺满星以来，就像一根隐形的线，贯穿着这个人说的大部分事情。
　　收容所的日子总体不算差，现在的生活总体不算差，连被林疏桐当面贬低那件事，他也说"她也没说错啊"就带过去了。
　　好像他整个人生都被框定在一个"还行"的区间里，不上不下，不冷不热，不抱怨也不期待。
　　但那个"还行"下面，压着昨晚隔音房里那句"没有人跟我说过你不是麻烦"，也压着那首叫做《被领养的猫》的、欢欢喜喜的、听着让人心软的旋律。
　　顾江宇坐在办公椅上，看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想了很久。
　　傍晚的时候他给米晓打了个内线电话，说今天晚上的应酬帮他推掉，他有事要早点走。米晓在电话那头顿了一秒，大概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这是顾江宇这个月第三次提前离开了。但她什么也没问，利落地应了一声"好的顾总"就挂了电话。
　　顾江宇六点从公司出来，没有让司机送，自己开了车。路上他拐了一个弯，在一家宠物用品店门口停下来，走进去。店员迎上来问他要什么，他站在货架前面扫了一圈，目光从猫爬架、猫窝、猫玩具上一一掠过，最后他在收银台旁边的小货架上拿了一根逗猫棒，棒头上缀着一只毛绒的小老鼠。
　　店员帮他结账的时候多看了他一眼，但什么也没说。
　　顾江宇拎着那只小小的纸袋出了店门，把它放在副驾座上。纸袋不大，很轻，里面那根逗猫棒几乎没什么重量。他发动车子，往南湾的方向开。
　　到的时候天还没全黑，西边的云层被落日烧成一片浅橘色。竺满星听到车声从屋里走出来，站在门廊下，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和运动短裤，光着脚，看到他从车上下来，手里拎着一只小纸袋，表情先是疑惑，然后变成了好奇。
　　"你买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