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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吃完之 ...

  •   吃完之后两个人一起收拾碗筷。竺满星在水槽里冲碗的时候顾江宇站在旁边擦灶台,两个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谁也没说话。水流声哗哗的,碗碟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一切都很平常,平常得像他们已经这样一起吃完很多顿饭了。
      竺满星把碗碟一只一只放进沥水架,擦干手上的水,转过身来的时候顾江宇正把抹布叠好搭在水龙头边上。两个人面对面站了两三秒,竺满星先开口了:"你昨晚睡得好吗?"
      顾江宇看着他,停顿了一下:"还好。"
      "那就行。"竺满星点了点头,往楼梯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住,没有回头,背对着顾江宇说了一句:"我今天把那段曲子续上了。你要不要听听?"
      他听到身后沉默了一拍,然后是顾江宇的声音,比之前松了一些:"好。"
      竺满星没有转身,继续往上走,但嘴角在顾江宇看不见的角度弯了一下。身后传来脚步声,顾江宇跟了上来。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楼,拐进隔音房。
      竺满星在操作台前坐下来调出工程文件,顾江宇在沙发角落坐下。灯光调暗了几格,显示器屏幕的冷光在房间里铺了一小片淡淡的亮。竺满星按下了播放键。
      吉他声从音响里流出来,低低的、循环的旋律在房间里绕了两圈,然后键盘进来了,浅浅地铺在底下,像水面下隐约的暗流。然后是弦乐,大提琴厚重而温暖的声音把整段托了起来。到了那段间奏的时候,木吉他和大提琴一高一低地并行着,中间有很长的留白,空得像深夜的街道,只有远处偶尔一盏灯亮一下,然后又暗下去。
      曲子走完最后一个音的时候,竺满星没有立刻转头。他盯着屏幕上安静下来的音轨线,听到身后沙发那边传来一个很轻的呼吸声,然后顾江宇说了两个字:"好听。"
      竺满星转过身来。隔音房里只有显示器和氛围灯的光,顾江宇坐在沙发角落里,姿态比之前进来的时候松了一些,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竺满星脸上。
      "真的?"竺满星问。
      "嗯。"
      竺满星靠在椅背上,把椅子转了小半圈,面对顾江宇的方向。两个人在昏暗中隔着几步远,中间是操作台、地毯和那团暖黄色的氛围灯光。竺满星盯着顾江宇看了几秒,忽然说:"其实那段间奏,我本来想加人声的。但后来想了想,觉得不加更好。"
      "为什么?"
      "因为留着那些空的间隙,"竺满星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了一下,"比塞满它更有力量。"
      顾江宇没有说话,但竺满星注意到他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无意识地重复某个拍子。隔音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空调低沉的嗡鸣声轻轻绕着。然后竺满星站起来,走到顾江宇旁边的沙发坐下,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你今天开会累吗?"
      "还好。"
      "那首歌,"竺满星偏过头看着顾江宇的侧脸,"写的是昨天下午的事儿。"
      顾江宇转过来看着他。隔音房的光线太暗,看不清他具体什么表情,但能感觉到他整个人微微绷了一下,像是一个人听到了不想听但又必须听的话。
      "就是......"竺满星把视线收回来,落在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上,"林疏桐来的时候,我在想一些事情。后来你回来了,我又想了别的事情。那个曲子就是从那些事情里长出来的。"
      顾江宇沉默了几秒。黑暗里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哪些事情。"
      竺满星的手指在自己膝盖上无意识地捏了一下又松开,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说法。他想了一会儿,发现自己找不到那种不轻不重刚好合适的词,于是干脆直说了:"我在想,你说我不是麻烦。你在影音室里说的。"
      顾江宇没有接话。
      "这句话,"竺满星继续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我昨天听的时候没反应过来。后来躺在床上想了一晚上,越想越觉得......"他停了一下,像是在重新组织语言,然后他侧过头,看着顾江宇的方向,"没有人跟我说过这句话。从来没有。"
      隔音房里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
      "收容所的人对我很好。沈老师、其他老师、一起长大的那些孩子,没有人欺负过我,也没有人看不起我。"竺满星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对不对,"但也没有人跟我说过'你不是麻烦'。因为收容所本来就是收容麻烦的地方,我们在那里被照看着、被教着怎么走出去、怎么不成为别人的麻烦。大家都默认这个道理,没有人会说出来。"
      他偏过头,看着顾江宇在暗光里的轮廓。顾江宇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但竺满星能感觉到他整个人都在听着,每一个字。
      "你说了。"竺满星说,"而且你说的时候,你那个语气......"他摇了摇头,"算了,我不太会形容。反正我听了之后,感觉这里——"他抬手按了一下自己胸口的位置,"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我不是说之前紧着,就是......一直在那儿,自己都没注意到它一直绷着。然后你说了那句话,它松了。"
      他放下手,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的弧度不大,但眼睛里有一点亮晶晶的光,在氛围灯下反射出细碎的颜色:"所以我写了一段曲子把它记下来了。这样以后万一又绷回去了,我还能放出来听一听。"
      顾江宇坐在他旁边,隔着一个身位,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每一个字都经过了好几遍过滤才放出来:"那段曲子,没有名字吧。"
      "还没有。"
      "叫什么?"
      竺满星想了想。他的目光落在角落里那把旧琴上,琴身的漆在暗光里泛着哑光,那只褪色的丑猫贴纸几乎看不清轮廓了。他又想起昨天下午林疏桐转身离开后,他坐在隔音房里蜷着腿听循环曲的感觉。然后他想起顾江宇说"你不是麻烦"时的那张脸,隔着黑暗看不清楚,但声音他记得很牢。
      "叫《松弦》。"他说。
      顾江宇没有问为什么叫这个名字。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说了一句:"好名字。"
      两个人并排坐在沙发里,前面是暗下来的显示器屏幕和那些安静的音轨线。隔音房的灯光把房间切成明暗两半,他们坐在暗的那一半里,只有膝盖上落着一点从操作台方向漫过来的微光。
      竺满星往旁边靠了一点,肩膀碰到了顾江宇的上臂。不算紧,只是挨着,像两片树叶被风推了一下碰在一起。顾江宇没有让开,也没有动,就那么坐在那里,肩膀微微侧了一点,像是给那个触碰留出了更多空间。
      "顾江宇。"
      "嗯。"
      "你以后要是又想说什么重要的话,"竺满星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带着一点困意,又带着一点认真,"不用等到半夜在影音室里说。平时也能说。"
      顾江宇侧过头看他。竺满星已经闭上了眼,头微微歪向他的方向,睫毛在下眼睑投了一小片阴影。他的呼吸平稳而绵长,像是说完了该说的话之后整个人都松了下来,肩膀塌着,嘴角却还挂着一个小小的弧度。
      顾江宇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他收回目光,靠在沙发里,看着天花板上那道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细细的亮线。
      "知道了。"他说。
      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
      隔音房里又安静下来,只有两个人的呼吸一高一低地交叠着。窗外夜色沉沉,路灯的光从窗帘边缘渗进来,在地板上投了一小片暖橙色的光斑。那截光斑慢慢地移动着,从沙发脚移到地毯中间,又从地毯中间移向墙角,像一段无声的旋律在寂静里缓缓流过。
      竺满星后来在沙发上睡着了。他的头从歪着的角度慢慢滑下来,最后靠到了顾江宇的肩膀上,很轻,像一片落叶被风推到某个落脚点就不再动了。顾江宇没有挪开肩膀,也没有叫醒他。他坐在那里,听着竺满星均匀的呼吸声,偶尔感觉到肩膀上那一点重量随着呼吸的起伏微微动着。
      过了很久,他抬手把氛围灯关掉了。隔音房陷入完全的黑暗,只剩窗帘缝隙里那一线微光还在。
      他仍然没有动。
      黑暗里,他轻轻说了一句什么,声音低到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但那句话落下来的时候,比刚才所有的话都更轻、也更确定。
      窗外的路灯在风里晃了一下,光影在天花板上摇了摇,然后又稳住了。隔音房里只有两个人贴在一起的温度和交错的呼吸,以及那段已经在电脑里存好的、叫做《松弦》的曲子,安安静静地躺在硬盘里,等着下一个天亮被人打开再听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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