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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夜里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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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竺满星睡得比想象中安稳。
他没有做梦,或者说做了但醒来之后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还是淡灰色的,时间大概刚过六点半,手机屏幕安安静静地躺在床头柜上。他伸手摸过来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
他翻了个身想再赖一会儿,但脑子已经不听话地转起来了。
昨晚隔音房里那段悲伤的循环曲、顾江宇坐在沙发另一端沉默的轮廓、那句低而稳的"你不是麻烦"——所有画面排着队从眼前滑过去,像有人把他按在椅子上看一部他不想快进的电影。
竺满星把被子拉过头顶闷了大概十几秒,然后掀开被子坐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凉了一下,清醒了不少。
他洗漱换衣服,下楼的时候周管家已经在厨房里忙了,平底锅上滋滋地煎着蛋,烤面包机旁边搁着一小碟果酱。光是闻着那诱人的香气就让人很有食欲了。
"竺先生今天起得早。"周管家把煎好的蛋铲进盘子,又从蒸锅里端出一小笼烧卖,冒着热气摆上桌,"昨晚睡得好吗?"
竺满星在餐桌前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只烧卖咬了一口。皮薄馅鲜,汤汁在嘴里化开,温度刚好不烫嘴。他嚼完咽下去,才回了句:"挺好的。周叔你几点起的?"
"习惯了这个点醒。"
竺满星"嗯"了一声,低头慢慢吃。周管家给他倒了一杯热豆浆放在手边,竺满星端起来喝了一口,甜的,应该放了糖。他握着杯子,指尖贴着温热的杯壁,忽然说了一句:"周叔,昨天林小姐来的时候,你一直在楼下吗?"
周管家正在收拾灶台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动作,声音平缓:"在楼下整理花材。竺先生有事可以随时叫我。"
"也没什么,"竺满星把豆浆杯子放下,筷子在烧卖边缘戳了戳,"就是问问。"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她说的那些话,你都听见了吧。"
客厅里安静了片刻。周管家转过身来,看着竺满星,表情是那种年长的人特有的、带着温和但不说破的了然:"听见了。但我觉着,她说的那些话,跟竺先生本人没什么关系。"
竺满星怔了一下。他本来以为周管家会安慰他"别往心里去"或者"她说得不对",但那句"跟她说的没什么关系"像一根不轻不重的针,扎在了某个他没想到的位置。他低头看着碟子里剩下的半只烧卖,沉默了两三秒,然后嘴角弯了一下。
"周叔,你说话真厉害。"
"烧卖趁热吃,凉了皮就硬了。"
竺满星笑着把剩下半只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嚼了几下,端起豆浆咕咚喝了一大口,然后站起来把碗碟收到水槽里。
"我去隔音房了。"
"午饭想吃什么?"
"随便。"
"那我做糖醋排骨。"
"好。"
竺满星上了楼,推开隔音房的门。昨晚那股闷沉的气息还在,窗帘拉着,暗沉沉的。他没有开主灯,只按了墙角那圈氛围灯,冷白色的光从地面往上漫开,把地毯和操作台的轮廓勾了出来。他走过去拉开窗帘,让上午的阳光涌进来,光束里浮尘旋转着,落在墙角那把旧吉他的面板上,把那些掉了漆的地方照得分明。
他在操作台前坐下来,打开电脑,调出昨天那段循环曲的工程文件。昨晚他躺在床上一直在想,那段曲子后面那一小节到底该怎么接。
今天坐下来再看,脑子里忽然清晰了很多。他把进度条拖到曲子中断的位置,把那段循环的吉他主旋律复制出来,在下面新建了一轨键盘,又加了一轨弦乐的铺底。
音符一格一格填上去,像把昨晚堵在胸口那团乱麻一根一根挑开理顺。
他录了七八遍键盘,前几遍总觉得哪里不对,要么和弦走得太满,要么节奏跟不上吉他的呼吸。
第九遍的时候他放轻了力道,把每一个音都弹得比之前更浅一些,留出更多的空隙让主旋律从上面飘过去。录完之后他倒回去听了一遍,从头到尾没有停,最后一个音落下的时候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对了。就是这种。
他把工程保存好,没有立刻继续往下做,而是站起来走到窗边。院子里的茶花开得比上周更多了一些,红色的花瓣叠着红色的花瓣,边缘被阳光照得微微透亮,像一团一团安静的火焰。
他看着那些花,想起昨天下午林疏桐站在客厅里打量他的目光,想起她说"收容所"三个字时那种轻飘飘的语气,又想起顾江宇在隔音房里说的那句"你不是麻烦"。
那句话说得很轻,像怕说重了会把什么碰碎。但落在他耳朵里的时候,却比任何重话都沉得多。
他在窗边站了很久。直到周管家来敲门,说午饭好了。
竺满星下楼吃饭,糖醋排骨烧得酸甜适中,配着一碗白米饭和一碟清炒时蔬。他埋头吃,速度比平时快一些,吃了两碗饭。
吃完之后他站起来要收拾碗筷,周管家拦住他说放着就行,竺满星看了他一眼,没坚持,但把碗摞好端进厨房放到了水槽里。
"周叔,下午顾江宇来吗?"
周管家正在擦桌子,闻言想了下:"顾总早上来过电话,说下午有个会,要晚一些到。"
"晚上来吗?"
"来的。"
竺满星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转身上了楼。他回了隔音房,重新坐到操作台前,把上午录的那段弦乐又听了一遍,觉得低音部分可以再厚一点,于是打开音源库翻了翻,换了一轨大提琴的音色替换掉了原本的合成弦乐。大提琴的声音更沉更暖,铺在吉他底下像一层厚厚的暗色绒布,把整段旋律托住了。
他听着那段被大提琴重新包裹的曲子,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拍子。
敲着敲着,他忽然停下来,拿起放在桌角的手机,点开和顾江宇的对话框。
上一条消息还停留在昨晚顾江宇发的那句"晚安"。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打了个"你今天晚上几点到"。
想了想删掉了,又打了个"晚上还一起吃饭吗",又删掉了。
最后他什么也没发,把手机扣在桌上,重新调出工程文件,把大提琴的音量微微调低了一些。
下午的时间过得很快。竺满星把曲子的后半段大致框架搭了出来,又在中间加了一段间奏,用的是那把旧琴录的木吉他音色,简单到只有三四个和弦反复循环。他把整首歌从头到尾放了一遍,时长将近五分钟,中间有一段将近一分钟的纯器乐间奏,大提琴和吉他一高一低地走着,像两个人隔着一段不宽的路互相看着,谁也没急着走过去。
他听了一遍又一遍,每次听到那段间奏的时候都会停下来,闭着眼睛感受那两条旋律线之间的空隙。那些空隙不大不小,刚好够他放进一句话,或者一个呼吸。
窗外的光从暖白色变成淡金色,又从淡金色变成橙红色。竺满星终于关掉设备站起来,走到窗边伸了个很大的懒腰。院子里那几棵茶花在暮色里变成了深红色的剪影,路灯还没亮,但天边最后那一线光把花枝的轮廓勾得清清楚楚。
他下了楼。周管家正在摆碗筷,桌上多了一副碗筷,摆在竺满星对面。竺满星看了一眼,没有问,在餐桌前坐下来拿起筷子。
周管家端上来的是一锅热腾腾的番茄牛腩煲,汤汁红亮,牛肉炖得酥烂,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和几片香菜叶。竺满星夹了一块牛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咸鲜酸甜在舌尖上一起化开。
他吃了小半碗饭的时候,玄关那边传来开门的声音。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圈,然后是门被推开又关上的声响,脚步声由远及近。竺满星没有抬头,但筷子的速度慢了下来。
顾江宇走到餐桌边站定,外套搭在臂弯上,衬衫袖口卷了两圈,看起来比昨晚精神了一些,但眼下的青灰色还在。他看了一眼桌上多出来的那副碗筷,又看了一眼竺满星低头扒饭的样子,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吃了吗?"竺满星问,眼睛还看着碗里。
"还没有。"
竺满星这才抬起眼。顾江宇坐在对面,正在解开袖口的纽扣把袖子又往上卷了一道,动作不紧不慢的。竺满星放下筷子站起来,去厨房多拿了一只碗和一副筷子,又给顾江宇盛了一碗饭端过来放在他面前。顾江宇说了声谢谢,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牛腩送进嘴里慢慢嚼。
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坐着,安安静静地吃着同一锅番茄牛腩。锅里的热气升腾起来,在暖黄色的灯光下白茫茫的,像一层薄薄的水雾。竺满星偶尔给顾江宇碗里添一勺汤,顾江宇没有推辞,端起来喝了。
美食简直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存在,仿佛可以把世界上的一切痛苦都包裹起来然后吞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