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搞》格兰芬多扣十分

96、第 96 章 夜幕笼

　　夜幕笼罩着落基山脉的余脉，两侧黑压压的山林连绵不绝，树木的黑影重重叠叠压在道路两旁，天上只有稀薄的月光，偶尔几缕车灯扫过，才短暂撕开无边的黑暗。

　　刚刚苏简直白的告白落定之后，很长一段时间，车厢里只有发动机持续低沉的嗡鸣。汉斯握着方向盘，神色沉敛，心底刚刚承认的爱意，混杂着逃亡的危机、对身后追兵的警惕，万千情绪搅在一起，他没有再多说情话，全部心神大半都放在前路与后方的路况之上。

　　苏简靠在副驾，浑身还残留着劫后余生的疲惫。矿洞里高度紧绷的神经慢慢松懈下来，身体各处传来隐隐的酸痛。她时不时抬眼望向后视镜，生怕下一秒就有刺眼的车灯从黑暗里追上来。

　　车子在山间偏僻小路辗转颠簸了大半天，确认身后暂时没有尾随的车辆，汉斯才缓缓打方向盘，驶入I‑90洲际公路。

　　这条横贯北美大陆的洲际高速自西北向着东方无尽延伸，是从爱达荷通往纽约最北面的大动脉。

　　路面宽阔笔直，远远望不到尽头。

　　汉斯并没有打算长时间在主高速上行驶，他清楚I‑90沿线遍布卡口与监控摄像头，对手可以通过道路录像追踪车辆轨迹。

　　对手将大部分人手预判布置在南部的公路线上，笃定他们会向南逃窜，这条靠北的路线，反倒能打对方一个时间差。

　　车辆平稳向前奔驰，窗外风景缓缓流转，落基山脉连绵起伏的山体渐渐向后退去，巍峨的群山慢慢过渡成蒙大拿州一望无际的荒野。

　　旷野辽阔苍茫，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这一台孤零零的轿车。荒草在风里起伏，远方地平线模糊，极少看见人烟，隔很远才会遇见一台擦肩而过的货车。

　　行驶约莫数个小时，苏简望着窗外荒芜辽阔的原野，终于开口，打破了长久的沉默。

　　她侧过头看向正在开车的汉斯，心里藏着疑惑，“我们身上都带着钱包，证件也还在，为什么不找一座机场搭民航客机回纽约？飞机六七个小时就可以抵达，远比自驾安全快捷。”

　　汉斯的手指轻轻叩击方向盘，听见这个问题，他沉默了几秒，目光依旧牢牢锁定前方公路，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沉重。

　　“不是我们买不到机票，对手没有权力封锁民用机场，他们做不到拦截所有民航航班。”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阴影，那是曾经遭遇背叛留下的戒备。

　　“但是我们不能冒这个险。第一，我会落入圈套，就是源于身边心腹的背叛。对方可以重金收买我手下的副总，同样也可以收买机场的地勤、机务人员。我们可以顺利买到机票，安安稳稳登上飞机，可谁也无法保证，飞机升空之后会不会出现机械故障，会不会重演一场人为制造的空难。万米高空之上，一旦出事，没有任何逃生的余地，我不敢拿我们两个人的性命去赌机组人员全部都干净。”

　　“第二，各大主流机场，他们安插了不少情报人手蹲守。只要我们用身份登记购票，对方立刻就可以捕捉到购票记录，在航站楼、登机口布置人手伏击抓捕。至于偏僻的小型支线机场，航班班次稀少，我们两个陌生人突然现身，反而格外惹眼，依旧摆脱不掉被盯上的风险。”

　　汉斯瞥了一眼副驾的苏简，继续说道：“相比悬在高空赌未知的运气，走公路至少命运握在自己手里。我们可以随时换路线、换车子，看见危险就立刻掉头绕行。而且现阶段，我也不能贸然联系我纽约的势力，一旦通讯信号被对方截获解析，我们的位置瞬间就会暴露。悄悄潜伏回去，才是眼下最稳妥的选择。”

　　苏简听完，安静了下来，望向窗外茫茫的蒙大拿荒野。她能够明白这份顾虑，背叛带来的猜忌，时时刻刻依旧悬在他的头顶。

　　但这也意味着他们要一路这样开车横跨大半个美国，至少得耗费四五天时间。

　　一路向东奔驰，连续开了十多个小时，汉斯眼底布满红血丝，疲惫已经写在眉眼之间。

　　“我有驾照。” 苏简忽然说道。

　　汉斯转头看她，有些意外。

　　“是国内考取的驾驶证，美国这边我做过公证，只是习惯右舵的人很少，我开左舵接触不多。” 苏简说道。

　　路边刚好出现一片可供临时停靠的安全停车区，汉斯缓缓把车子靠边停下。旷野的风从车窗缝隙灌进来，带着荒野草木的凉意。他简单给苏简讲解左舵车操作要点，方向盘、油门、刹车、转向灯的位置，讲得简明扼要。

　　苏简本身开车底子很好，稍加适应，便坐到了主驾驶的位置。

　　就这样，两个人开始轮换开车，一人驾驶，另一人就抓紧时间在座位上闭目小憩。

　　他们不敢一路只使用同一台车子，担心车辆特征被监控记录。

　　路过怀俄明州一座不起眼的小镇，汉斯找了一家二手车门店，直接现金付款，换掉了最开始从小镇买来的那台轿车。旧车就地舍弃，开上一台毫不起眼的二手家用SUV。两人钱包里面的现金足够支撑路上开销，只是他们行事处处低调，绝不挥霍张扬，尽量伪装成一对普通自驾横跨美国的情侣。

　　途经镇上的平价服饰店，两个人进去采购换洗衣物。汉斯彻底褪去了往日精致的西装，换上朴素的深蓝色牛仔裤、简单纯色T恤，往日那个高高在上的塔尔曼家族掌权人，此刻看上去和寻常的远行旅客别无二致。苏简也换上舒适耐穿的休闲长裤与外套，摆脱之前被困矿洞时满身狼狈。

　　白日他们就在洲际公路与乡间县道之间来回切换，开上一段I‑90主线，就立刻拐下高速，绕进地方老路。

　　夜幕降临，就找沿途随处可见的老式汽车旅馆落脚。这种旅馆大多修建在公路旁边，门面陈旧，不需要复杂身份核验，现金就可以办理入住。

　　为了不引人怀疑，他们只开一间大床房。

　　狭小的房间陈设简单，一张宽大的床铺，老旧电视机，窗户薄薄的窗帘。明明共处一室，两个人却恪守分寸，没有半分逾矩。连日逃亡身心俱疲，大部分时间只是简单洗漱之后，各自占据床的一侧沉沉睡去，抓紧短暂时间恢复体力，为第二天的长途赶路做准备。

　　夜里旅馆外面偶尔有车辆驶过，轮胎摩擦地面的声响传进屋内，每一次动静，都会让两个人下意识瞬间惊醒，神经始终绷着一根弦，睡眠永远都是浅眠，不敢彻底放松。

　　逃亡的第二天黄昏，车子驶入南达科他州，辽阔无边的中部大平原铺展在眼前。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平坦大地，枯黄的草甸向着天际无限蔓延，笔直的公路像一把长刀划开原野。风卷过地面扬起淡淡的风沙，落日把整片天地染成浓烈的橘红色。偶尔能看见远处孤零零的谷仓，零零星星散落的小镇，建筑低矮老旧。

　　就在这片一望无际的平原之上，他们迎来第一次有惊无险的危机。

　　苏简握着方向盘，正沿着县道向前行驶，汉斯坐在副驾休息，忽然，他猛地睁开双眼，目光死死盯住车辆后方的后视镜。

　　“后面两台黑色轿车，已经跟了我们将近二十分钟。” 汉斯的声音压低，瞬间褪去倦怠。

　　苏简心脏骤然一缩，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握着方向盘的手指骤然收紧。后视镜里面，两台黑色轿车不远不近吊在后方，不超车，也没有逼近，就这么远远跟随着。

　　“不要加速，不要露出慌乱。” 汉斯沉声叮嘱，避免引起对方确定身份，“装作普通游客，正常往前开。前面三英里有一个岔路口。”

　　苏简强压下心底的慌乱，稳住车速，维持正常自驾车辆的行驶速度。落日的余晖洒在车窗上，掩盖住两人紧绷的神情。待到临近岔道，趁着前方路过一大片货车车流遮挡视线，汉斯快速说道：“下匝道。”

　　苏简一打方向盘，车子迅速拐向一条通往偏僻农场的乡间小路。小路狭窄，两旁长满高大的杂草。

　　后方追击的黑色车辆依旧沿着主县道继续向前疾驰而去，直接擦肩而过，越跑越远。

　　看着后视镜里面那两台车子彻底消失不见，苏简才长长呼出一口浊气，手心已经被汗水浸透。汉斯也松了一口气，但是没有掉以轻心，沿着农场小路绕了一大圈，确认彻底甩掉尾巴之后，才重新找道路绕回远离主线的方向。

　　经历这次尾随，他们更加谨慎。

　　第三天，途经明尼苏达州，临近威斯康辛，距离芝加哥越来越近，城镇渐渐变得密集起来。城市周边监控卡口成倍增多，汉斯更加不愿意靠近大城市核心区域，远远绕开芝加哥主城区，沿着外围的县道绕行。

　　中途又找机会再次更换一台二手车，继续伪装成普通出游的情侣，白天轮换开车赶路，夜里落脚廉价汽车旅馆。

　　路上就在公路边的简餐厅、便利店解决吃饭，简单的汉堡、热咖啡，填饱肚子即可，不选择奢华的场所，一切以低调为第一准则。

　　逃亡的第四天深夜，他们再一次遇上惊险。

　　那一夜，大雨倾盆，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车窗玻璃上，雨刮器不停摆动，视线变得很差。

　　他们刚刚离开一间偏僻汽车旅馆，打算趁着雨夜多赶一段路程，驶上一小段I‑90高速。

　　雨幕之中，后方又出现一台行踪诡异的越野车，跟在身后，忽远忽近。

　　雨夜视线受阻，无法看清车内人员。

　　汉斯当机立断，让苏简在下一个出口立刻驶离高速，钻进错综复杂的小镇街巷。

　　小镇街巷纵横，雨夜路上行人稀少，他们借着居民区密密麻麻的小路来回穿梭，多次转弯，最后把车子停靠在一处大型超市的庞大停车场，熄灭车灯，安静潜伏在黑暗当中。

　　那台可疑越野车在小镇主干道来回巡弋两圈，没有捕捉到目标踪迹，最终只能离开。

　　坐在漆黑的车厢里，听着外面哗哗的落雨声，苏简的心跳久久不能平复。接连两次遭遇疑似追兵，虽然两次都侥幸躲开，却时时刻刻提醒他们危险从未远离。

　　“只要还没有踏进纽约，危险就会一直存在。” 汉斯在昏暗的车厢里低声开口。

　　越过威斯康辛，穿过俄亥俄，脚下的土地距离纽约越来越近。荒野平原慢慢退场，道路两侧城镇、居民区越来越密集，人烟逐渐繁盛。一路向东，从苍茫的西部旷野，慢慢过渡到东部林立的村镇。

　　四天多的时间，两个人就在这样不停赶路、不停警惕危险的日子里度过。白天看遍大陆两端截然不同的风景，落基山的巍峨，蒙大拿的荒芜，大平原一望无际的辽阔，再到东部城镇的烟火。夜晚就蜷缩在简陋的汽车旅馆，短暂休憩。

　　一路同行，剥去了陆家的牵绊，抛开纽约上流圈层的重重面具，没有宴会，没有利益博弈，车厢之内，就只剩下苏简与汉斯两个人。

　　曾经高高在上、被无数光环包裹的汉斯，如今一身简单T恤牛仔裤，会轮换开车，会在加油站便利店买热咖啡，会在夜色之中警惕观察四周，露出属于凡人的疲惫。

　　苏简也卸下了平日周旋人情的外壳，她会手握方向盘，在茫茫公路上向前疾驰，会在危机降临的时候强作镇定。

　　很多时候车厢里一路沉默，不需要过多言语，四目偶尔相撞，那些未曾完全说出口的感情，在颠簸漫长的横越大陆旅途之中慢慢发酵。

　　汉斯心底那份刚刚认清的爱意，在这一路生死与共的逃亡里面，不断变得厚重、真切。

　　逃亡的第五天傍晚，轿车终于驶入纽约州的地界。

　　远处已经能够隐约看见城市层叠的灯火，历经四千公里横跨整片北美大陆，越过群山、荒原、平原，熬过多次追兵尾随的惊魂时刻，数次更换车辆，日夜轮换驾驶，躲避沿途无数监控。

　　终于，纽约就在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