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搞》格兰芬多扣十分

97、第 97 章 这台一

　　这台一路横越落基山脉、满身风尘，多处外壳都带着旅途磕碰痕迹的旧轿车，晃晃悠悠停在上东区陆宅临街的路边。

　　灰扑扑的车身，和整条街区精致考究的洋房格格不入。

　　苏简侧过头，目光穿过蒙着薄尘的车窗，然后又将视线看向身侧的男人。

　　一路四千多公里生死奔波到此，车子停下引擎熄火，轰鸣归于死寂。周遭只剩下陆宅围墙外行道树沙沙的叶落声响。两个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坐在狭小的车厢里，谁都没有立刻推门下去，隔着一段距离深深望向彼此。

　　一路历经矿洞被困、两次追兵尾随，在旷野与小镇之间辗转逃亡，无数次和死神擦肩而过。这一刻，那些盘旋在心底的算计、防备、拉锯，纠结着该向前还是该后退，纠结自己是不是入局赌局，到底是输是赢，最后能够攥住什么样的结局…… 许许多多缠绕她许久的心结，在此刻忽然轻飘飘地散了。

　　再一次实实在在的走过一趟生死，很多执念就显得没那么重了。

　　车厢光线昏暗，苏简眼底浮着浓重的倦意，眼下一圈淡淡的青黑，连日轮换开车、时时提防危险，她早就已经透支了全部精神。她望着汉斯，静默片刻，抬起手掩着唇，打了一个浅浅的哈欠，声音带着熬过后的沙哑松弛。

　　“塔尔曼先生，就送到这里吧。你也早点回去，我实在困得不行了。”

　　汉斯落在她脸上的目光沉沉，清清楚楚看见她掩饰不住的疲惫，看见她浑身尚未褪干净的旅途劳顿。

　　眉峰微敛，低沉的嗓音在密闭的车内响起，带着一种不容再推脱的认真。

　　“叫我汉斯。往后，不要再叫我塔尔曼先生。”

　　苏简微微一怔，抬眼看向他，眼底掠过一丝哭笑不得的诧异。

　　以前明明是这个人刻意划开距离，处处和她竖起壁垒，不许她轻易唤他的名字，如今反倒又要求起来。

　　男人的心啊，果然捉摸不透，说变就变。

　　她压下心底那点细碎的腹诽，顺从地改了口：“好吧，汉斯。你还有别的要说的吗？”

　　汉斯没有立刻答话，低头在储物格里翻找出一支笔，又抽出一张空白便签纸，指尖利落写下一串数字，撕下来递到她的面前。

　　“这是我的私人号码。你手上，应该没有这个。”

　　苏简伸手接过来，指尖触到薄薄的纸片，扫了一眼纸上那串数字，轻轻晃了晃纸条，唇角勾起一点浅淡的笑意，带着笃定的语气说道：“我怎么可能会有你的私人号码。不过我猜，我的联系方式，你早就存下了，对吧。”

　　汉斯坦然颔首，目光落在她含笑的眉眼上，语气很轻：“很早就存好了。”

　　只不过不肯联系我是吧，苏简也不想再继续问下去，再次随口说道：“行，那我回去了。”

　　苏简正要推开车门，手腕却忽然被他伸手轻轻攥住。

　　这一瞬，恍惚和中秋那一夜的记忆重叠。

　　同样是离别在即，同样近在咫尺。

　　上一回，他心里满是疑惑，不愿意亲口承认早已存在的爱意，明明想要吻她，他还是退缩了，接下来他开始避开她，不去接近她，以为自己能理清这段关系。

　　没想到发生后面的事情，而她，再一次破除万难，来到了他身边。

　　但这一次不一样。

　　他心底翻涌的是确确实实落地的爱意。

　　欲望在胸腔里翻涌，他无比想要俯身靠近，攫住她的唇。但理智牢牢将他按住，他清楚现在还不是时候，不能凭着一腔冲动，又把两个人打回互相拉扯对峙的旧局面。

　　于是那股悸动被他硬生生克制下来，他没有靠近，只是缓缓松开了握着她手腕的手。

　　“回见。”

　　简简单单两个字飘在空气里。

　　苏简的心头猛地一动。

　　从荒岛开始，命运将他们死死捆绑在一起的时候，他总爱说类似的话，回见，期待再见，下次再见。从前每一次听见，话语里都裹着嘲讽、逗弄，还有上位者漫不经心的轻视。

　　可这一回，语调全然变了。没有戏谑，没有试探，是一份沉甸甸的，发自内心，真切期盼下一次相逢的期许。

　　苏简没有多说什么，也没有追问，也没回答，只是默默推开车门，微凉的秋风扑面而来。她捏着那张写有私号的便签纸，转身踏上陆宅的石阶，走进了那扇熟悉的大门。

　　陆家一家人见到归来的苏简，都察觉到她神色憔悴，眼底倦色挥之不去，不由得满心疑惑，纷纷询问怎么一趟外出游玩，反倒折腾得这副模样。

　　苏简随意找了几段提前想好的说辞，把一切归为路途遥远、旅途劳顿，轻描淡写搪塞过去。

　　回到属于自己的卧室，房门关上，隔绝外界所有的一切。她卸下满身风尘，舒舒服服泡了一个热水澡，温热的水冲刷掉这几天逃亡路上沾染上的尘土与惶恐。

　　洗完澡，她走到书桌抽屉前，拉开木屉。

　　那张她以为再也没有机会回来，提前写好的遗书，安安静静躺在抽屉深处。

　　苏简拿起薄薄的纸张，指尖微微用力，一点一点，将它撕成细碎的纸片。

　　纸屑落在垃圾桶之中的那一刻，她心底一块悬了许久的巨石，终于轰然落地。

　　她是真真切切活下来了。

　　空难、荒岛求生，再到这一次爱达荷州矿洞的劫持囚禁，命运一次次把她推到生死边缘，又一次次留给她喘息求生的机会。

　　不得不说，她和汉斯两个人，算得上是福大命大。

　　她甚至开始冒出一个奇异的念头。会不会，正是遇见了她之后，汉斯的运气，才一点点好起来呢。

　　想到这里，苏简嘴角不受控制地浮起一抹浅浅的笑意，满身疲惫席卷上来，她躺倒在床上，怀揣着这一点细碎柔软的遐想，沉沉坠入睡眠。

　　第二天一早，门铃就响了。

　　莉亚匆匆踏进卧室，一见到苏简，立刻上前，张开双臂紧紧把她抱住，肩膀都带着难以掩饰的后怕与激动，一遍一遍低声说着感谢。

　　苏简被她抱得微微喘不过气，抬起手，轻轻拍着莉亚的后背，语气坦然又轻淡，带着几分自嘲：“不必这样。我也是存了私心的，如果不是心里爱着他，我又怎么会豁出性命闯到那里去。”

　　莉亚松开她，长长叹了一口气，眼眸里满是感慨：“我哥，他实在是命太好了。还记得当初你第一次去塔尔曼老宅，你问我，我哥适合什么样的婚姻，什么样的女人。现在，我终于有答案了，那个人就是你。”

　　苏简被她说得忍不住笑出声，打趣地揶揄她：“又不是要我嫁给你，怎么反倒由你来替你哥做主。再说了，他心底究竟怎么想，谁又说得准。他的心思深不见底，不过呢，我现在也懒得再去猜了。”

　　经历过一场生死，她的心态彻底放平，得也好，失也罢，一切顺其自然。

　　莉亚听见这句话神色骤然一紧，连忙拉住她的胳膊，语气慌慌张张：“不要这样，简！你该不会是打算放弃我哥吧？他是不是对你做得不够好？千万不要放弃他。”

　　莉亚说完顿了顿，再次开口时，语气里带着些心疼：“他看着强势坚硬，骨子里其实特别傻，一辈子都搞不懂自己内心真正想要什么，时时刻刻伪装起外壳，不过是因为他同样害怕受伤。你们两个人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千万不要就这样分开。”

　　苏简抬眸望着一脸焦急的莉亚，轻声反问：“什么叫不要分开？我们，从来就没有真正在一起过。”

　　莉亚闻言，顿时愤愤不平，脸颊都涨红几分：“汉斯真是不识好歹！回头我一定要好好说他，教训教训他！”

　　“别。” 苏简摆了摆手，出言阻拦，“不要因为我，和你哥哥起争执。他这个人，我是真的不想再费心神揣测了。”

　　见苏简并不愿意继续围绕汉斯这个话题深聊下去，莉亚很识趣地调转话头，压低声音，两个人悄悄说起这一路逃亡途中的种种惊险细节，说起乡间小路、破旧汽车旅馆，还有几次遭遇追兵时的惊心动魄。

　　临离开之前，莉亚又转告苏简，眼下汉斯一定会忙得脚不沾地。一边要着手清算商业对手，一边要处理内部背叛，整顿家族内部一堆烂摊子，有许许多多棘手的事情压在他肩头，希望苏简能够多担待几分。

　　苏简轻轻点头，表示自己明白。

　　送走莉亚之后，日子便这样缓缓流淌开。

　　汉斯虽然给了她那串私人号码，可她从未主动打过一次，而他打来的电话也寥寥无几，统共也就几次。

　　每一通都格外简短，像是从一堆繁杂公务里硬生生挤出来的空隙，匆匆问一问她近况如何，身体有没有哪里不适。苏简也只是平平淡淡地简单应答，往往几句话过后，通话便匆匆戛然而止。

　　也好。

　　纽约的秋意已经开始一天比一天深重，凛冽的寒冬正在步步逼近。

　　苏简站在落地窗前，望着庭院里的景色。一阵秋风卷过，金黄泛红的树叶脱离枝桠，悠悠扬扬飘落下来。

　　她伸出手，一片枯黄的秋叶恰好落在她的掌心。

　　叶片干燥，带着秋日独有的凉意。

　　秋叶飘落，又是一季匆匆翻过。

　　爱恨拉扯，生死别离，都埋进这一座城市沉沉的秋色里面。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