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搞》格兰芬多扣十分

168、番外：海棠（3） 伊莱亚

　　伊莱亚斯凝望着简妮离去的背影，心口像是被生生碾得粉碎。

　　次日清晨，她便向自己的父母告辞，决意离开伦敦。

　　可他连开口送她一程的勇气都没有。

　　他无从想象没有她的日子该如何熬过去。

　　这么多年，他早已习惯她的存在，她的影子渗进他生活的每一处缝隙。

　　无数次心底都冒出来一个可耻的念头：或许，就这样让她留在自己身边，无名无分。

　　可她终究还是走了。

　　往后整整一个月，他活成一具行尸走肉。

　　集团事务、家族权责，他表面上有条不紊地处置，魂魄却仿佛游离在躯壳之外。他被硬生生撕裂成两半：一半是身负家族厚望的继承人，伊莱亚斯・韦恩，另一半，只是那个满心满眼都是简妮的男人。

　　转眼又到了一年一度的社交季。

　　这一年F1摩纳哥收官赛盛大开启，欧美各地的名流权贵，纷纷奔赴，满城皆是贵客。

　　伊莱亚斯本无意赴约，可心底又揣着一丝渺茫的奢望——万一简妮和她的家族也会来呢。抱着这点念想，他还是动身抵达了摩纳哥。

　　他在人群里焦灼地寻觅，盼了又盼，终于看见了那个他日思夜想的女人。

　　可她身侧，立着一个他全然陌生的男人。二人挨得很近，低声谈笑，眉眼间流露着熟稔的亲近。

　　嫉妒、怒火与不甘瞬间攫住他的五脏六腑。无数次冲动在脑海里翻涌，他恨不得冲上前一把推开那个男人，将简妮死死拥进怀里，昭告全场，她是属于他的。

　　可现实里，他只能僵立在原地，面色冷硬如冰。

　　眼睁睁看着简妮目不斜视，如同全然没有看见他一般，径直从他身前走过。他不知道自己在原地伫立了多久，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冻住。

　　简妮其实早已经瞥见了他。

　　她不是不爱他了，那份深情依旧深埋心底。

　　可她必须让他明白，她不会永远停在原地，痴痴等他回头。她拥有别的选择，从来不是非他不可。

　　身旁的男人是她的发小，霍索恩家族的小少爷。这场摩纳哥之行，是她特意请好友过来，陪她演一场戏。

　　这是她最后的赌注。

　　倘若依旧无法敲醒他，她就彻底退场。

　　不是不爱，而是退到再也不会凝望他的位置。她可以一生不婚，时间总会磨平执念。

　　该落幕了，哪怕心口依旧在淌血。

　　宴会厅灯火璀璨，悠扬舞曲缓缓流淌。

　　伊莱亚斯望着舞池之中，简妮与霍索恩家的少爷相拥起舞。二人笑得舒展明媚，旁若无人，仿佛世间只剩彼此。

　　无数个质问在他心底疯狂冲撞。

　　他想冲上前攥住她的手臂，厉声发问：你变心了吗？你不再爱我了吗？你明明说过爱我，为什么？为什么？

　　他在心底一遍遍诘问自己，却始终迈不开脚步。

　　他给不了她承诺，给不了她看得见的未来。家族枷锁、世俗流言，一重又一重将他禁锢。纵然爱得蚀骨，那道坎，他始终跨不过去。

　　没过多久，简妮侧头同身边男人低声说了几句，便独自抽身，离开了舞池。

　　伊莱亚斯的理智已经溃散，身体不受控制地，紧跟着她的背影追了上去。

　　简妮刚走出盥洗室，手腕骤然被一股力道攥紧，整个人被拽进走廊昏暗僻静的角落。

　　她猛地抬眼，撞进那双翻涌着汹涌情绪的浅绿眼眸。眉峰紧紧蹙起，眼底盛满愠怒，声音冷而锐利：“伊莱亚斯，你干什么？你这样十分无礼。”

　　伊莱亚斯的指节攥得发白，死死盯住她，嗓音压抑得发颤，带着浓重的戾气：“无礼？你和那个男人是什么关系？你们为什么笑得那样亲密开怀？”

　　简妮唇角勾起一抹寒凉的笑，眼底没有半分温度：“这与你无关，伊莱亚斯。回到你该待的位置。你不过是我的世交哥哥，不要插手妹妹的私事，不是吗？”

　　伊莱亚斯牙关咬得死紧，胸腔里积压多年的委屈与愤懑尽数翻涌上来，目光沉沉地锁着她：“当年你主动靠近我，撩拨我的时候，你怎么没想过这句话？”

　　简妮笑意不改，缓缓抬起手。

　　纤细的指尖轻轻抚上他滚动的喉结。

　　“撩拨？是像这样吗？”

　　指尖缓缓向上，拂过他长长的眼睫。

　　“还是像这样？”

　　指尖一路向下，轻轻停落在他起伏的胸口。

　　伊莱亚斯呼吸骤然变得粗重急促，浑身都被这细碎的触碰搅得心神大乱，下意识伸手牢牢扣住她的手腕。

　　简妮却猛地用力，挣脱开他的桎梏。

　　她微微仰起下颌，目光坦荡又决绝，一字一句，字字戳心：“伊莱亚斯，你别误会。或许那只是我年少轻狂，不懂事罢了。如今我已经醒悟，我不会再做傻子，更不会任由你摆布。”

　　她定定望进他的眼底：“这世上从来不是只有你一个男人。就算你不爱我，也会有别人真心待我。总会有那么一个人，可以让我彻底忘掉你，不是吗？”

　　伊莱亚斯听见她这些无情的话，内心在疯狂呐喊：不是的，不可以，你不能忘记我，我爱你，我爱你！

　　可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滚烫的爱意却迟迟无法宣之于口。

　　简妮就那样静静望着他，眼底一片淡漠，唇边浮起一抹凄冷的笑。

　　她不再多言，转身离开，半分停留的意思都没有。

　　伊莱亚斯僵立在昏暗的走廊角落，指尖还残留着她方才触碰过的温度，眼睁睁望着她决绝远去的背影，心口像是被生生撕开一道口子，无边的痛苦将他彻底吞没。

　　此刻他终于真切地意识到，如果他再继续退缩、再被那些家族流言与世俗枷锁困住，他就真的要彻底失去她了。

　　第二天的摩纳哥海岸，正午的阳光倾泻在澄澈碧蓝的海面上，碎金般的波光随着浪涛一层层翻涌。

　　海风裹挟着浓郁的咸腥气息，拂过岸边成片的礁石。礁石表面被日复一日的海浪浸润，覆着一层滑腻的海苔，稍不留意便极易失足。

　　然而简妮只是独自一人沿着礁石边缘缓步走着。

　　她心神恍惚，目光涣散，根本没有留意脚下湿滑的岩石。

　　结果脚下猛地一滑，身体骤然失去平衡。

　　惊呼还没能完全溢出喉咙，她整个人便朝着汹涌的海面直直坠了下去。

　　冰冷刺骨的海水瞬间将她彻底包裹，咸涩的海水疯狂灌入她的鼻腔与喉咙，窒息的剧痛狠狠扼住她的胸腔。

　　浪头不断拍打在她身上，巨大的失重感席卷全身，意识在一片混沌里渐渐模糊。

　　死亡的阴影铺天盖地笼罩过来，她脑海里只剩下一个混乱的念头——或许，自己就要死在这里了。

　　就在她快要彻底失去知觉的刹那，一道熟悉的身影破开翻涌的浪花。

　　伊莱亚斯几乎是毫无犹豫纵身跃入海中。

　　他刚刚一直远远地注视着她，眼见她失足坠落，所有的理智瞬间抛之脑后。他奋力划开冰冷的海水，手臂死死揽住她纤细的腰肢，拼尽全身力气，拖着她对抗着暗流，一点点向着岸边的礁石滩游去。

　　他将浑身湿透的简妮紧紧抱上岸，重重落在潮湿的礁石上。

　　简妮瘫坐在冰凉的石面上，浑身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牙齿止不住地打颤，胸腔不停起伏，一阵接一阵剧烈地呛咳，大量海水从嘴角溢出。

　　乌黑的长发全部被海水浸透，一缕缕黏在苍白泛青的脸颊，水珠顺着下颌、脖颈不断滚落。溺水带来的恐惧还残留在四肢百骸，哪怕已经脱离了危险，她的身体依旧止不住地发抖，眼底蒙着一层惊魂未定的水雾。

　　伊莱亚斯也同样浑身湿透，昂贵的衬衫被海水浸透，紧紧贴在躯体上，发丝滴着水。他半跪在她的面前，胸膛剧烈起伏，还带着奋力游水过后的喘息。

　　望着她惊魂未定的模样，心底翻涌着铺天盖地的后怕。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她揽进自己怀里，宽大的手掌轻轻、一下下抚过她颤抖的后背，试图抚平她的惊惧。他的嗓音压得很低，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与心疼，一遍一遍轻声安抚。

　　“别怕，没事了。已经安全了，别怕。”

　　他的怀抱浸着海水的凉意，可怀抱的力道却无比稳固。简妮靠在他的胸膛，能够清晰听见他心脏狂乱有力的跳动。

　　她缓缓抬起头，湿漉漉的长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水珠，一双漆黑的眼眸直直望进他浅绿的瞳孔里。眼底混杂着劫后余生的疲惫，还有一丝残存的、卑微的期盼。

　　“伊莱亚斯，你还不肯说实话吗？”

　　一句话轻飘飘落下，却重重砸在伊莱亚斯心上。

　　无数尘封的往事在他脑海中翻涌。可所有藏在心底的爱意、恐惧、顾虑，全都堵在他的喉头。

　　他双唇紧紧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下颌线条绷得发硬。明明有千言万语想要倾诉，可家族的枷锁、世俗的流言、害怕会伤害她的担忧，依旧死死困住他。他张了张嘴，嘴唇动了动，到最后，却依旧什么也没能说出口。

　　简妮静静看着他这副缄默回避的模样。

　　眼底那一点微弱的期盼，一点点黯淡下去。

　　她微微用力，慢慢挣开他的怀抱，往后稍稍退开一点距离。海风卷过，吹动她湿漉漉的长发，她唇角扯出一抹带着苦涩的冷笑，轻轻点了点头。

　　“好，你不说就算了。”

　　她的声音很轻，被海风揉得微微发颤，可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像一块沉重的巨石，狠狠砸在伊莱亚斯的心上。

　　“反正，我也要订婚了。”

　　这句话入耳的瞬间，伊莱亚斯整个人猛地一震。

　　长久以来死守的理智，在这一刻轰然崩塌。那些日复一日压抑的克制，那些顾虑的家族舆论，那些反复告诫自己不能越界的条条框框，全部被汹涌翻涌的占有欲碾得粉碎。

　　他再也顾不得别的，猛地伸出双手，一把攥住简妮的双肩。力道很重，几乎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之中，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浅绿的眼眸被浓烈的情绪烧得泛红，里面翻涌着愤怒、恐慌、悔恨，还有压抑了数十年的深情。他的嗓音沙哑破碎，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几乎是嘶吼出声。

　　“不准。我不准你订婚，我不准你离开我。”

　　简妮被他攥得微微一怔，肩头传来他手掌滚烫的力道。她抬眼，湿漉漉的瞳仁直视着他，眼底没有半分妥协，只剩一身傲骨。

　　她迎着他汹涌的目光，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地质问。

　　“你凭什么不准我离开你？”

　　呼啸的海风在耳边回荡，海浪一遍又一遍撞击礁石，发出轰隆的声响。

　　日光落在两个人湿透的身上，两道影子交叠在潮湿的礁石之上。

　　这一句诘问，如同重锤，狠狠钉在伊莱亚斯的心上。他方才脱口而出的，只是本能的占有，可面对这道拷问，他僵在原地，胸腔剧烈起伏。

　　他清楚，再也没有办法继续逃避，必须把埋藏在心底那么多年的一切，全部摊开在她面前。

　　海浪拍打礁石的轰鸣还在耳畔，咸涩的海风刮得两人湿透的衣料猎猎作响。

　　伊莱亚斯的双手依旧死死扣在简妮的双肩，指节泛白，浅绿的眼眸里翻涌着滔天的情绪，恐慌、悔恨、爱意混杂在一起，堵得他胸口发闷。

　　那句脱口而出的 “不准”，只是本能的占有，可被简妮这一句 “你凭什么” 狠狠戳穿，所有伪装的冷静尽数碎裂。

　　他从前总拿家族、流言、世俗眼光当盾牌，一遍一遍告诫自己不能靠近，怕给她带来非议，怕毁了她本该顺遂的人生。可此刻看着她眼底那片心死般的淡漠，他才恍然惊醒，他自以为的保护，到头来，只是把她推得越来越远。

　　他的呼吸粗重，胸膛剧烈起伏，湿漉漉的金发贴在额角，水珠顺着下颌不断滴落。良久，他才缓缓松开了攥着她肩膀的手，却没有退开半步，依旧近距离站在她面前，目光牢牢锁着她。

　　“凭什么？”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嗓音沙哑得几乎破碎，“就凭我爱你。从很早很早以前，就爱你。”

　　简妮浑身一僵，瞳孔微微收缩。

　　海风掀起她湿漉漉的发丝，她望着眼前这个男人，这么多年，她等这句话，等得太久太久。可心底积攒的委屈并没有就此消散，她唇角依旧带着一丝嘲讽的笑意。

　　“爱我？” 她轻轻笑了一声，笑声里裹着无尽的疲惫，“那为什么我十八岁成人礼，你要那样回绝我？为什么我远赴伦敦，你要一次次带着别的女人出现在我眼前？为什么昨夜在走廊，你明明心里有我，却依旧不肯坦白？伊莱亚斯，你的爱，未免太昂贵，也太怯懦。”

　　字字句句，像锋利的礁石，狠狠划开他层层包裹的内心。

　　伊莱亚斯闭上眼，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再睁开眼时，眼底漫上一层浓重的痛楚。

　　“我害怕。” 他坦诚地吐出这三个字，声音压得很低，“我怕我们之间悬殊的年龄，怕两家庞大的家族舆论，怕那些上流圈子里的流言蜚语会缠上你。你是塔尔曼家捧在手心的小女儿，本该拥有安稳坦荡的人生。我不敢赌，我怕我给你的，只有无尽的非议与伤害。”

　　“我以为我退开，对你才是最好的选择。我以为只要我克制住自己，不去招惹你，你就可以慢慢放下，去遇见一个能光明正大给你一切的人。”

　　他往前半步，伸手，指尖微微颤抖，想要触碰她的脸颊，又克制地悬在半空。

　　“可我做不到。看着你来伦敦，看着你满心欢喜奔向我，我心里的念头从来没有熄灭过。我看着你和别人谈笑，看着你身边出现别的男人，我嫉妒得快要发疯。我一遍遍告诫自己不能越界，可我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心。”

　　“我以为我可以扛住所有，我以为我可以守住分寸。直到昨天，看见你和他跳舞，我才明白，我所谓的理智，在失去你的恐惧面前，一文不值。”

　　简妮静静听着，眼眶慢慢泛红。海水的凉意还浸在皮肤，可心口那处积压多年的伤口，被他这番剖白狠狠撕开。这么多年的等待、隐忍、心碎，一幕幕在脑海里回放。

　　“所以你就用你的顾虑，来惩罚我吗？”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你替我做选择，替我决定什么才是对我好。可你从来没有问过我，我想要的是什么。”

　　“我不怕流言，不怕旁人的议论。我怕的，从来都不是外界的眼光，是你永远不肯走向我。”

　　伊莱亚斯的心像被狠狠揪紧，他再也克制不住，伸手将她一把拥入怀中。他的怀抱依旧带着海水的冰凉，力道却很紧，仿佛要把她嵌进自己的骨血里，生怕下一秒她就会再次消失。

　　“是我错了。” 他把下巴抵在她湿漉漉的发顶，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全部都是我的错。我不该自作主张替你做决定，不该一味退缩，不该让你一个人等这么久。”

　　“我不会再逃避了。那些家族的压力，世俗的闲话，我来扛。只要你愿意，我会把所有的一切都摆在你面前。”

　　简妮靠在他的胸膛，听着他狂乱的心跳，积攒多年的委屈终于绷不住，滚烫的泪水混着还未干透的海水，无声地滑落，浸湿了他的衬衫。她没有立刻回应，只是安静地伏在他怀里，任由眼泪肆意流淌。

　　海浪依旧在礁石边轰鸣，日光穿过云层，落在相拥的两人身上。

　　可简妮没有马上点头。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着他，眼底依旧带着一丝迟疑。

　　“伊莱亚斯，嘴上的告白很容易。” 她轻轻推开他些许距离，目光认真地看向他，“我等了你十几年，我不会再仅凭几句话就回头。”

　　伊莱亚斯望着她含泪的眼眸，眼神无比坚定。

　　“我知道。” 他伸手，用指腹轻轻拭去她脸颊的泪痕，“我不会只说空话。我会去面对两大家族，我会解决所有横在我们之间的枷锁。给我时间。”

　　海风缓缓吹过，吹散了两人身上的水汽。

　　这场溺水，终于撕开了两人之间尘封多年的隔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