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搞》格兰芬多扣十分

169、番外：海棠（4） 伊莱亚

　　伊莱亚斯从摩纳哥回到伦敦，第一件事便是回到韦瑟比庄园，去找母亲李平安。

　　客厅的落地窗前，母亲坐在绒面扶手椅上，已是垂垂老矣，满头青丝尽数化作花白。望着母亲苍老疲惫的模样，那番沉甸甸的话堵在喉咙口，他迟迟难以启齿。

　　李平安抬眼看见他走进来，唇角漾开一抹温和的浅笑，语气从容：“回来了。是来找我，还是找你父亲？他正在午休。看你神色沉沉，是出什么事了？”

　　伊莱亚斯立在原地，指尖不自觉攥紧，目光落在母亲身上，几番犹豫，才缓缓出声：“母亲，我想娶一个人。”

　　李平安微微一怔，随即眉眼舒展，由衷地笑起来，带着几分打趣：“这可是大好事。是哪家的姑娘？盼了这么多年，你总算肯松口了。”

　　听着母亲轻松的调侃，伊莱亚斯却只扯出一抹苦涩的笑意，垂落眼帘，声音沉重：“母亲，希望您能够原谅我。”

　　李平安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眼底满是困惑，完全猜不透儿子话中的深意。

　　“是简妮・塔尔曼。”

　　话音落下，李平安整个人彻底僵住。

　　她怔怔地望着伊莱亚斯，完全没有料到，自己的儿子，竟倾心于苏简最小的女儿。那是相交几十年的老闺蜜的孩子。

　　这.....该如何向苏简开口？

　　李平安心底漫开一阵怅然，这些年她的心思大多放在丈夫身上，难道真的是自己忽略儿子太久了吗？

　　她放缓了声调，小心翼翼地追问：“伊莱，你是什么时候爱上简妮的？为什么从来没有早些同我说？简妮她，知晓你的心意吗？”

　　伊莱亚斯喉结重重滚动，心中满是羞赧与难堪。可一想到远在彼岸，还在等他答复的简妮，他压下心绪，坦然吐露心底积压多年的愧疚。

　　“母亲，我很早就爱上她了。可我始终将家族枷锁、世俗流言摆在她的前面。我让她苦苦煎熬等候这么多年，独自咽下无数眼泪与心酸。母亲，我再也耗不起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我爱的女人离我远去。”

　　李平安静静凝视着儿子，心底百感交集。

　　简妮这些年一直住在韦瑟比庄园，她不是没有一点察觉，但是她也不敢确定，毕竟这是孩子们自己的事情，但现在这件事直接摆正眼前，她的设想果真还是成真了，所以她并不是很意外。

　　看来无论时代如何更迭，阶层隔阂与世俗蜚语，永远是横在有情人之间的高墙。

　　她从未想过，这样的困境，会落在自己儿子身上。

　　岁月已经染白了她的头发，她和艾伦相守半生，终究是一起走到了白头。她轻轻长叹一声，目光郑重地看向伊莱亚斯。

　　“妈妈懂你的心意了。这件事，我需要和你父亲好好商议。等商议妥当，我和你父亲会远赴美国，亲自登门拜访塔尔曼家族。孩子，我们会拼尽全力为你们争取。只是前路依旧布满阻碍，你和简妮将要面对的还有很多，你们一定要做好迎接一切的准备。”

　　伊莱亚斯望着年迈的母亲，心中翻涌着感激，又裹挟着沉甸甸的愧疚。他十分清楚，这门婚事，会让二老背负起外界的非议与压力。

　　眼眶微微发热，他低声道：“谢谢你，妈妈。”

　　另一边，简妮也匆匆赶回了纽约。

　　刚踏进家门，就撞见父亲汉斯正从书房走出来，母亲苏简怀里正抱着小尼科，柔声逗弄着怀里的孩子。

　　汉斯抬眼瞥向归来的女儿，眉梢微挑，开口问道：“不是还在摩纳哥吗？怎么回来得这么快。”

　　听见丈夫的声音，苏简这才转头看见进门的简妮。她小心把小尼科交到一旁等候的保姆怀中，指尖轻轻点了点小孩的鼻尖，温声哄道：“乖，奶奶待会再来陪你，先自己去玩。”

　　小尼科咿咿呀呀，伸着双手，含糊地叫唤着爷爷、奶奶、姑姑的被保姆抱走了。

　　岁月不饶人，汉斯一头浓密的深棕发早已尽数染成霜白，苏简也历经岁岁流年，鬓边青丝同样白透。

　　简妮站在原地，望着眼前已然老去的双亲，千言万语堵在心口，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

　　她心里清清楚楚，她与伊莱亚斯之间，从来都不只是两个人情爱那么简单。

　　一旦公之于众，漫天流言不会只扑向他们，还会牵连两个庞大家族。

　　年龄的差距尚且还在其次，最伤人的是外界的闲言——伊莱亚斯是看着她长大的，旁人只会肆意揣测嘲讽，笑他们是一树梨花压海棠，胡乱编造二人早有纠葛的闲话。

　　这份沉甸甸的舆论重压，是两家人都要一同扛下的。

　　汉斯和苏简彼此对视一眼，交换了一个隐晦的眼神。

　　苏简走上前，看着站在门口神色沉沉的女儿，柔声开口：“简妮，宝贝，怎么回来了反倒闷不吭声，这可一点都不像你的性子。”

　　汉斯在主位的沙发上缓缓落座。

　　这些年他早已从塔尔曼集团彻底退居幕后，大权交到长子手中，平日里多数时光，便是陪着妻子，哄着小孙子。

　　唯独这个性子最像自己妻子的小女儿简妮，始终漂泊在外，常年滞留伦敦不肯归家，个人归宿一直悬而未决，是他心底一桩放不下的心事。

　　他目光沉沉落在女儿身上，缓缓发问：“简妮，这次急匆匆回来，是有什么事要说？”

　　苏简连忙跟着点头附和：“是啊宝贝，有什么话，尽管说出来。”

　　简妮怔怔立在原地，手心微微攥紧，几番挣扎，终于抬起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父亲，母亲，我…… 我心里有了喜欢的人，我想要嫁给他。”

　　老夫妻二人同时一怔，互相看了一眼。

　　苏简脸上立刻浮起真切的喜色，眉眼舒展：“这是好事啊，怎么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姜到底还是老的辣，汉斯阅人无数，一眼便察觉到事情绝非这般简单。他眸光微敛，直截了当地追问：“简妮，是这个人的身份，有难处？”

　　听见丈夫这句话，苏简心里咯噔一下，不应该吧，就算女儿爱上一个普通人，也不至于为难成这般模样。

　　简妮咬着下唇，心中挣扎几番，那份骨子里的执拗终究压过了怯懦，她抬眼，一字一顿，把藏了十几年的心意宣之于口。

　　“我爱他，我一定要嫁给他。那个人......是伊莱亚斯・韦恩。”

　　汉斯尚且还能稳住神色，苏简却是当场僵住。

　　万千念头一瞬间在她脑海翻涌。

　　最先的是震惊，是万万没料到，自己的女儿，竟然爱上了闺蜜李平安的儿子。

　　紧随而来的就是顾虑，伊莱亚斯比简妮整整大十五岁。可念头一转，她又悄然瞟了一眼身侧的丈夫，自己与汉斯，李平安与艾伦，何尝不都是相差悬殊。

　　但是，两家是世代相交的世交，这件事一旦摆上台面，两个家族将要承受的风波，才是最棘手的。

　　汉斯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目光复杂地望向简妮。

　　“简妮，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

　　简妮紧紧咬住嘴唇，迎上父亲的视线，眼眶微微泛红：“我知道，父亲。可我就是爱他，从我十五岁的时候，我就爱上他了。”

　　这句话落，苏简浑身一震。

　　心底涌上一阵深深的懊恼与自责。

　　这些年，她的心思大半放在丈夫身上，后来又耗费许多心力陪伴塔尔曼家的长孙，竟实实在在忽略了远在伦敦的女儿。

　　女儿当年执意奔赴伦敦，常年又留在伦敦，原来早有缘由，她该早点察觉的。

　　汉斯语气带着压抑的火气：“当年我就不该放任你去往伦敦，原来你是抱着这样的心思。是不是那小子引诱了你？”

　　听见他这样贬低心上之人，简妮立刻皱起眉头，拔高了声音反驳：“爸，请你不要这样说他！根本不是这样，是我先动心，先喜欢上他的。”

　　汉斯被她顶撞得气极反笑：“什么叫你先喜欢他？他比你大十五岁，若是不愿意，难道还拒绝不了？好一个韦恩家教养出来的孩子，打的好算盘。年纪一大把，还想来娶我的女儿！”

　　听着丈夫这番义正辞严的斥责，苏简忍不住悄悄瞥了他一眼，心底暗自无奈。这话从汉斯口中说出来，实在有些没有说服力，他当年，何尝不是和如今的伊莱亚斯处境相似。

　　客厅里的气氛瞬间凝滞，低气压压在每一个人心头。

　　苏简单独找来了简妮，母女二人坐在一起，做了一场推心置腹的谈话。

　　“简妮，你真的想清楚了吗？” 苏简望着自己的女儿，语气郑重，“和年纪长许多的人在一起，有旁人看见的安稳体贴，同样也藏着许许多多看不见的问题。你看，你的父亲与我是这样，莉奥娜阿姨和艾伦叔叔亦是如此。你不能只盯着我们现如今和睦圆满的这一面，那些藏在日子底下的磕绊、委屈与煎熬，你多少也该看在眼里。这条路，不是看上去那般简单。”

　　她顿了顿，继续缓缓说道。

　　“还有第二点，妈妈必须要告诉你。一旦你们的关系公之于众，扑面而来的会是数不清的流言蜚语。风波不会仅仅落在你和伊莱亚斯两个人身上，非议会波及韦恩家族，同样也会裹挟塔尔曼家族。这不单单关乎家族的声誉，你的哥哥姐姐，伊莱亚斯的弟妹，他们已经有了各自的生活、事业与婚约，所有人都有可能被这件事拖累，这些，你全都认真想过吗？”

　　简妮眼底漫开一层浓浓的忧伤，垂着眼眸，声音轻轻发颤。

　　“妈，这些我怎么会没有想过。恰恰就是因为我们两个人思虑得太多，顾虑得太多，才蹉跎了这么多年，迟迟不敢走到一起。可伊莱亚斯今年已经四十，我也二十五岁了。”

　　她抬眼，眼眶微微泛红，里面盛着不肯轻易磨灭的执拗。

　　“我们还要继续拖到什么时候？难道要耗到我们彻底错过彼此，遗憾终生，一个终身不娶，一个终身不嫁吗？”

　　苏简怔怔地望着女儿，心底百感交集，暗自叹息。

　　原来女儿，竟同当年的自己一般，是个这般痴情的人。

　　何其相似的命运。

　　仿佛冥冥之中总有无形的东西横亘在有情人面前，跨不过的阶层枷锁，避不开的世俗舆论，沉甸甸压在一代人又一代人的肩头。当年她和汉斯是如此，李平安与艾伦亦是如此，如今，轮到了自己的女儿。

　　连她自己，当年也是冲破重重阻碍，才一步步走到汉斯的身边，她又哪里有底气，开口劝简妮放弃伊莱亚斯。

　　她心里不由得苦笑着揣测，远渡重洋而来的李平安，大抵心中也是这般滋味。

　　所幸韦恩与塔尔曼本就是对等的世交豪门，不存在阶层碾压的隔阂。可就算门第相当，依旧要共同承担整个上流圈层的风言风语。她没有办法独断地替孩子们做决定，这件事牵扯的早已不止简妮与伊莱亚斯，两边一众小辈的人生，都会被这件事牵动，想来李平安心中，也一样被这些烦恼反复折磨。

　　没过多久，韦恩家一行人抵达纽约。

　　苏简与李平安，这对相交几十年的老闺蜜，寻了一处安静的地方，单独聊了聊。

　　岁月流逝，年岁渐高，她们早已不能像从前那样年年碰面，大多时候隔着手机屏幕遥遥问候，各自安于养老的日子。

　　久别重逢，二人落座，心底皆是万千感慨。

　　苏简轻轻叹了一口气：“平安，一路专程跨越大洋过来，身体还吃得消吗？”

　　李平安缓缓点头：“还算过得去，比起我们飞回国内，这一段航程，已经好上许多。”

　　说完，李平安看向眼前相伴半生的闺蜜，脸上露出几分窘迫与愧色。

　　“说实在的，我万万没有料到伊莱亚斯会同简妮生出这样一段情愫。简简，是我这个做母亲的，没有管教好儿子。简妮才二十五，伊莱亚斯已经四十岁.......”

　　她话说到一半，便面露难色，实在不知该如何往下讲。

　　苏简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眼神通透而怅然。

　　“平安，我们两个人，其实最没有资格说出这样的话。我们当初是怎样一路走到自己丈夫身边，那些煎熬与挣扎，只有我们自己心知肚明。简妮真心爱着伊莱亚斯，这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缘分与命运，哪里能够一味怪罪伊莱亚斯。又不是他单方面动情，简妮，同样爱得很深。”

　　话锋一转，她眉宇间又浮起重重顾虑。

　　“只是你我都清楚，最大的阻碍依旧来自两个家族。现在早已不只是两个年轻人的私事。我们两边还有许许多多已经成家立业的孩子，他们也拥有属于自己的人生。身处同一个上流社交圈层，就算不会直面恶意的嘲讽，也难免会被外界的种种非议所牵连，这才是我心里最放不下的地方。”

　　李平安重重颔首，深以为然。

　　她的二儿子早已成婚，膝下儿女双全。小女儿的婚事尚且还在商议阶段，倘若此时爆出这件恋情，的确极有可能搅乱家中晚辈的前程。

　　而塔尔曼这边，亦是同理。老大已经成婚立业有了孩子，老二也有了未婚妻，三姑娘也正在商议婚事。

　　这已经不是单单两个年轻人的问题了。

　　两个相识数十载的女人相对静坐，都叹了口气。

　　前半生，她们为自己的情爱辗转叹息。待到年暮，又要为儿女的姻缘忧心伤怀。

　　命运说来荒唐可笑，世间那么多男男女女彼此倾心，却总要被重重隔阂、现实差距百般刁难，相爱容易相守却万般艰难。

　　可她们都亲身闯过当年的风雨，最终得以与爱人相守到老，又怎么忍心，强行拆散这两个深陷爱恋的年轻人，剥夺他们拥有相守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