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搞》格兰芬多扣十分

167、番外：海棠（2） 伊莱亚

　　伊莱亚斯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浅绿的眼眸蒙着一层沉沉的雾。那些被他刻意掩埋了数十年的记忆，此刻不受控制的记起。

　　一切的开端，是他十五岁的那个暑假。

　　他跟着父母远赴纽约，登门拜访苏简阿姨与汉斯叔叔。那一天，塔尔曼家一对刚出生的小女儿躺在婴儿床里。

　　少年的他，只是出于礼节，俯身轻轻逗弄着襁褓之中的婴孩。

　　忽然，一只小小的温热的手攥住了他的指尖。

　　伊莱亚斯猛地一怔。

　　黑发黑眸的小婴儿躺在那里，咿咿呀呀地对着他笑，小手牢牢不肯松开。一旁的苏简阿姨笑得眉眼弯弯：“伊莱，看来简妮很喜欢你。这孩子生来就性子烈，爱哭爱闹，稍不顺心就会大哭，将来定是个脾气火爆的姑娘。”

　　他的母亲在一旁柔声笑答：“哪里，这般可爱，长大以后定会有许多人倾心于她。”

　　彼时少年根本没有听清两位母亲的闲谈，全部注意力都落在那只攥着他的小手上。

　　他是韦瑟比家族的长子，身负继承爵位的厚望，自小被按着继承人的标准打磨。家里有爱他的双亲，疼惜他的奶奶，还有一双年幼的弟妹，家庭和睦，可继承人期许的枷锁，自小就压在他肩头。

　　自那以后，几乎每一年，他们都会相见。

　　他看着那个小丫头蹒跚学步，跌跌撞撞追在他身后跑，吵吵闹闹，总爱缠在他身边。一年又一年，时光飞快流逝。

　　他都忘记这些岁月是怎么过来的，转眼他已是三十岁的男人，而那个年年相见的小姑娘，也长到了十五岁。

　　那一次他因公出差到访纽约，刚踏入塔尔曼的宅邸，一道鲜活的身影便迎面撞过来，直直扑进他的怀里。

　　是简妮。

　　少女的怀抱温热，她仰起脸，眼底满是雀跃：“伊莱，你怎么来了？”

　　伊莱亚斯浑身一僵。

　　他才恍然惊觉，昔日那个跟在他身后哭闹的小婴儿，已经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心底一瞬掠过一丝不该存在的悸动，可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狠狠掐灭。

　　他在心底狠狠斥责自己荒唐。

　　怎么能对一个尚且没有长大的孩子，生出这样的心思。他只当，是自己太久没有稳定的感情，才生出这般错觉。

　　往后岁月，他开始周旋于形形色色的女伴之间，尝试过各式各样的人，可无论如何，都无法取代那双乌黑眼眸留在他心底的印记。

　　一直等到简妮十八岁成人礼时，他专程赶到了现场。

　　典礼的喧嚣落幕，少女拉着他躲到露台的角落，眼底盛满坦荡的情意，一字一句对他告白：“伊莱，我喜欢你。”

　　那句话砸下来的瞬间，伊莱亚斯大脑一片空白。

　　那些被他长年压抑、不敢宣之于口的念想，在这一刻几乎要冲破理智的禁锢，内心疯狂撕扯交战。

　　可他不能。

　　他压下所有翻涌的情绪，面上只剩一片漠然，语气冷硬：“简妮，你还太小，分不清好感与爱慕。你只是错把对兄长的依赖当成了喜欢。我们不合适，年龄、处境，性格全都不合适。我希望你不要再抱有这样的想法。”

　　他清清楚楚看见，少女眼里的光芒一寸寸碎裂。

　　可他别无选择，只能硬起心肠推开她。

　　谁也没有料到，简妮做出了令整个塔尔曼家族意外的决定——她执意要来伦敦读大学。

　　塔尔曼家族根基深深扎在纽约，可简妮素来性子执拗，苏简阿姨向来尊重女儿的选择，唯有汉斯叔叔无奈摇头，拦不住她。

　　那是伊莱亚斯一生中最煎熬的几年。

　　简妮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日夜在他的视线之内。心底的渴望时时刻刻在啃噬他，他只能不断更换女伴，刻意把她们带到简妮面前，眼睁睁看着少女一次次失落、心碎。

　　年岁渐长，父亲不止一次找他谈话，神色凝重：“你已经四十岁，究竟在顾虑什么？是不是心里藏着不能言说的心事？”

　　母亲也数次旁敲侧击，问他是否心有所属。

　　他要如何开口？

　　告诉自己的父母，他动了心的人，是那个自襁褓时期就看着长大的姑娘，这份心意，很早以前就已经生根。

　　无尽的痛苦、逃避、自责、恐慌日夜缠绕着他。他厌恶这样的自己，也曾想过，不如随便迎娶一位门当户对的世家淑女，就此安稳度日。

　　可他做不到。

　　爱简妮・塔尔曼，早已刻进他的骨血。

　　看着她从襁褓婴孩，长成少女，再蜕变成如今眼前这个二十五岁的女人。他进退两难，困在这道枷锁里，一晃便是数十年。

　　他清楚，父辈的感情各有际遇。父亲遇见母亲时，母亲已是二十五岁。汉斯叔叔与苏简阿姨相逢的时候，苏简阿姨也已经二十七岁。

　　可简妮不一样。

　　他是看着她一步一步长大的人。

　　韦瑟比与塔尔曼都是根基庞大的世家，一旦他们走到一起，铺天盖地的流言蜚语、旁人的指指点点，全部都会落在简妮身上。他见过上一辈人承受过多少非议，他绝不愿让简妮去承受同等的磨难。

　　于是他只能选择回避，选择漠视。

　　可他扪心自问，自己又能隐忍多久呢。

　　纷乱的记忆尽数褪去，伊莱亚斯的目光重新落回简妮身上。

　　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蜷缩，心底有个声音在疯狂叫嚣。

　　算了，把她拥入怀里。让她属于你，你不是早就盼着这一天了吗。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臂已经抬起来，只差分毫，便能将眼前这个被心事煎熬多年的女人揽进怀中。

　　可简妮却猛地抬手，用力推开了他伸过来的手。

　　她眼底还残留着未褪尽的湿意，脸上却覆上一层冰冷的疏离，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

　　“伊莱亚斯・韦恩，离开我的房间，走。”

　　那一瞬间，伊莱亚斯所有的动作僵在半空。

　　他深爱眼前的人，她的话，他从来都不忍心违逆。心底翻涌的万千情愫，全部被这一句逐客令硬生生堵了回去。

　　没有争辩，没有挽留。他只是沉默地直起身，缓缓往后退。

　　一步，两步，退出卧室。

　　他伸手，指尖轻轻搭上房门，动作放得极轻，生怕声响惊扰到屋内的人，悄无声息地将门合上。

　　厚重的门板隔绝了两个世界。

　　门外的走廊只余下壁灯昏沉的光晕，伊莱亚斯立在原地，后背抵着冰冷的木质门板，胸腔里的悸动与痛楚反复撕扯，久久无法平息。

　　简妮望着他就这样一步步退出门外，心底泛起一阵苦涩的冷笑。

　　他还真是听话。

　　每一次，她可以把他推开，然后他就离开，可他永远不肯主动留下来。

　　笑意渐渐绷不住，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她这一生，就算摔得满身伤痕都不曾掉过眼泪，却偏偏为这个男人，哭了一次又一次。

　　难道只要她推开，他就该转身离开吗？为什么不肯再多往前一步？只要他肯再踏进一步，她便不会放他走。

　　可他终究还是走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简妮・塔尔曼是塔尔曼家最小的女儿，自小被全家人捧在掌心里，性子张扬热烈，受尽万般宠爱。

　　自记事起，她的记忆里就有一个金发的少年。

　　每一年，他都会来到家中。

　　那是她第一次懂得 “好看” 二字，不是路边翩飞的蝴蝶，不是盛放的繁花，也不是母亲匣子里熠熠生辉的珠宝。

　　是那一头耀眼的金发，是那双浅绿的眼眸。

　　他比艾伦叔叔还要好看。

　　对于好看的事物，她肯定喜欢，所以她总爱跟在他身后跑。

　　他待人温和沉稳，愿意耐着性子听她天马行空的碎语，会笑着揉一揉她的头顶，告诉她，她的想法没有错。

　　就这样，她满心欢喜地追在他身后。

　　后来，她看着哥哥们迎来初恋，看着姐姐陷入爱恋，等她回过神才发觉，那份懵懂的心动，早已全部落在这个金发男人身上。

　　学校里不乏向她示好的追求者，可她尽数回绝了。他们都不是那个金发绿眼睛的人，他们都不是伊莱亚斯・韦恩。

　　她才懂，这叫初恋。

　　少女的心事悄悄开始生根发芽。

　　她满心期盼他的到来，盼着、念着。会在社交软件上找他聊天，开心的事要分享给他，难过的时候也第一时间想要向他倾诉。

　　十五岁那年，骤然见到他的出现，巨大的欢喜席卷了她。

　　伊莱来了，他是来看自己的吗？那时的她满心雀跃，完全读不懂男人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与刻意回避。

　　她日复一日地等待，一点点长大。

　　好不容易熬到自己成年，成人礼那一日，她攒尽了全部的勇气，向他袒露心意。那是她人生中最勇敢的时刻，换来的却是他冰冷的回绝。

　　那些话语如同冰锥，狠狠扎进她的心底。

　　她不懂，为什么，是自己不好吗。

　　所以她满心都是不甘。

　　于是她毅然离开故土，辞别亲人，执意远赴伦敦求学，只为离他更近一点。

　　艾伦叔叔与莉奥娜阿姨待她十分宽厚，她和塞缪尔、菲莉帕也相处得十分融洽。可这一切的背后，她所有的奔赴，都只为靠近伊莱亚斯。

　　可她想不明白，明明早在多年前她就已经告白，他为什么要一次次带着形形色色的女人出现在她面前。

　　为什么要伤害她。

　　可她依旧无法丢弃对他的爱意。

　　更可怕的是，随着年岁渐长，她对他的爱意只增不减。

　　她从未谈过恋爱，甚至没有接过吻，在旁人眼里活成了格格不入的异类。可她多想大声告诉所有人，她不是异类，她只是心有所属，只是那个人，并不爱她。

　　她并非不懂世俗流言，也清楚倘若二人走到一起，会给两个庞大家族招来怎样汹涌的舆论非议。

　　可她爱伊莱亚斯啊，爱了这么多年，等了一年又一年，一季又一季，从懵懂少女，熬成了如今二十五岁的女人。

　　可他依旧在拒绝她。

　　她真的累了。

　　她也羡慕父母那般相濡以沫的婚姻，可偏偏，她得不到心上人的爱意。

　　简妮把头深深埋进膝盖，压抑不住地放声痛哭。

　　女人的哭声回荡在房里。

　　她不知道的是，她哭了多久，门外的男人，也在门外，痛了整整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