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搞》格兰芬多扣十分

14、第 14 章 两个人

　　两个人一路艰难跋涉，靠着苏简的身高优势半扶半架，总算跌跌撞撞回到山洞。

　　蛇毒带来的反应来得很快。

　　刚安顿下来没过多久，汉斯便开始浑身发烫，发起高烧。脚踝咬伤的位置红肿发烫，伤口周围泛起大片暗沉的紫红色，炎症顺着小腿往上蔓延。他浑身时冷时热，一阵阵恶寒袭来，就算蜷缩在山洞角落，身上也止不住微微发抖，意识时而清明，时而昏沉。

　　整整一夜，他就这样凭借自身体质熬过去，时间来到坠机后的第九天。

　　天光透过洞口的缝隙灰蒙蒙照进来。

　　山洞里安静，只听得见汉斯粗重起伏的呼吸声。

　　苏简守在一旁，一夜几乎没有合眼，时不时伸手碰一碰他的额头，滚烫的温度丝毫没有退下去。脚踝的肿胀还在加重，如果再放任不管，毒素和感染继续恶化，后果不堪设想。急救包里只剩下不多的碘伏，只能做基础消毒，根本压制不住眼下的情况。

　　苏简坐在石块上，神色像是下定了决心。

　　汉斯此时神智还算清醒，只是身体虚弱乏力，半边身子靠在岩壁上，闭着眼养神，实则大脑始终没有松懈。

　　高烧让他躯体饱受折磨，但根植在骨子里的警惕，一刻也没有放下。昨天海湾发生的一切，苏简不顾一切为他吸吮毒血的画面，一遍遍在脑海里回放。可越是这样舍身相救，他心底那层疑云反而盘旋得更重——天底下是否会有如此毫无所求的善意？

　　苏简开口，声音带着彻夜未眠的沙哑：“汉斯，不能再这样耗下去。雨林里长着不少草药，之前进山的时候我留意过几种，书上见过相关记载，或许能够消炎消肿。我出去一趟，去找一些回来。”

　　这句话落进汉斯耳朵里的瞬间，他眼帘微微一动，没有立刻睁开。

　　来了。

　　这是他脑海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

　　昨天在山崖海湾，看见了行李箱碎裂的残骸。如今自己身受蛇毒，高烧虚弱，行动完全受制于人，正是最好的时机。借口外出寻找草药，谁知道她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是偷偷前往海湾，处理那只行李箱？还是寻找可以向外传递信号、联络幕后同伙的办法？这么多天的伪装，终于等到时机，可以撕下假面了。

　　汉斯的手掌，悄无声息探到身下一堆杂乱的布料之下。

　　一把小型手枪，冰凉坚硬的枪身滑入掌心，指腹摩挲过扳机，金属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蔓延上来。

　　只要局势一旦不对，只要苏简露出半分异样，他便可以先发制人。

　　他指尖搭在扳机上，静静停顿数秒。

　　可昨夜苏简跪在乱石滩，不顾一切俯身替他吸吮毒血的模样，又一次浮现在眼前。

　　万一…… 真的只是自己多想呢？

　　若是此刻直接发难，一切就再没有回转余地，以他目前的状态，确实需要一个‘有良心’的同伴在身边。

　　短暂权衡之后，汉斯缓缓松开手指。把手枪重新妥善藏回布料深处，掩盖得严严实实，表面看不出丝毫痕迹。

　　他决定蛰伏。

　　就留在山洞里等，耐心等着，看一看，这个女人外出之后，究竟会做出什么样的举动，看一看她的下一步计划。

　　汉斯缓缓睁开双眼，眼底被高烧蒙上一层淡淡的红血丝，面上却不动声色，语气听不出任何波澜，虚弱得恰到好处：“好，那你注意安全。早点回来。”

　　苏简见他同意，松了一口气。迅速整理好挎包，带上一把用来拨开杂草的树枝，又将那一块飞机金属碎片揣在身上防身，再三回头看了一眼高烧虚弱的汉斯，转身走出山洞，踏入雨林之中。

　　山洞之内再度归于沉寂。

　　汉斯半靠岩壁，浑身滚烫酸痛，高烧不断消耗他的体力，可他丝毫不敢放任意识沉沦昏睡。

　　耳朵始终保持高度警觉，捕捉着山洞外林间传来的每一丝动静，风声、枝叶晃动，任何一点异响，都会让他神经骤然绷紧。他安静蛰伏，像一头负伤却依旧锐利的猎手，静静等待猎物露出破绽。

　　另一边，雨林之中。

　　刚刚天色尚且只是阴沉，没过多久，厚重乌云彻底压满整片天空。滂沱大雨毫无预兆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穿过层层树冠，噼里啪啦砸落下来，很快化作密集的雨幕。泥土被雨水泡成黏稠泥泞，林间小路湿滑难行。

　　大雨瞬间浇透苏简的衣衫。

　　浑身上下很快湿透，冰冷雨水顺着发丝不断往下流淌。脚下的泥土又滑又黏，每迈出一步都格外艰难。她好几次脚下打滑，重重摔倒在泥地里，手掌、小臂蹭在粗糙树根石块上，添了好几道细小擦伤，满身沾满黑乎乎的泥浆。

　　可她不会因为就这样，而放弃一条生命。

　　可是大雨中的荒僻密林，依旧危机四伏。

　　赶路途中，灌木丛一张巨大的蛛网挡在她即将要走过去的面前，拳头大小的深色蜘蛛盘踞在网中央。

　　苏简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顿住脚步，害怕和犹豫让她两难。可一想到山洞里持续高烧、伤口不断恶化的汉斯，她最后还是咬了咬牙，没有选择退缩。

　　她举起手里的树枝，小心把蛛网拨开，然后立即快步穿行过去。

　　雨水模糊视线，冷风刺骨，身体又冷又疲惫。

　　但她没有折返，沿着记忆里的位置，一处一处在石缝、灌木丛之间搜寻辨认。回忆着曾经看过的植物图谱，仔细分辨叶片、根茎的形态，排除掉模样相似却有毒的品种。

　　时间一点点流逝。

　　雨水不停冲刷整片山林。

　　她的裤腿、外套完全糊满黄泥，头发乱糟糟黏在脸颊，胳膊膝盖到处都是摔出来的泥污与细小伤口。

　　终于，她找到了几样自己能够确认、具备消肿消炎作用的草药，小心翼翼把茎叶采摘下来，小心拢进挎包，护在怀里，尽量不让暴雨把药冲坏。

　　采药完成，不敢多做耽搁，苏简立刻转身，深一脚浅一脚，冒着倾盆大雨往山洞的方向拼命赶回去。

　　山洞内。

　　漫长的等待，每一分每一秒都格外煎熬。高烧带来眩晕阵阵袭来，汉斯强撑着清醒，听觉高度敏锐。

　　不知过了多久，山洞外终于传来了脚步声。泥泞拖沓，伴随着树枝拨开灌木的响动，越来越近。

　　来了。

　　汉斯瞬间绷紧全身神经。

　　他悄无声息、极快地再度摸出那把手枪，手臂稳稳抬起，枪口悄悄对准洞口方向，整个人隐在山洞岩壁的阴影之中，屏息静待。

　　所有的猜忌、怀疑，悬于这一刻。

　　洞口的雨光灰蒙蒙照进来。

　　一个身影踉跄着跨过山洞门槛，走了进来。

　　浑身湿透，从头到脚沾满黄泥，衣服破烂，发丝一缕一缕糊在脸上，膝盖裤脚全是摔出来的泥印。她怀里紧紧护着鼓鼓囊囊的挎包，全然一副历尽狼狈的模样。

　　是苏简。

　　看见山洞里靠着岩壁的汉斯，苏简眼睛微微亮起来，顾不得擦去脸上流淌的雨水泥浆，高高举起怀里的挎包，语气带着奔波之后的疲惫，却藏不住一丝真切的欣喜：“汉斯，我回来了！我找回来不少草药。能不能起到作用，我们总要试一试才知道。”

　　雨水顺着她的发梢不断滴落，在脚下的地面晕开一小滩泥水。

　　山洞一片寂静。

　　汉斯举着手枪，隐在阴影之中。

　　眼前浑身泥泞、满心只惦记着给他治病的女孩，和他心中无数次推演、预谋勾结、即将暴露阴谋的模样，完完全全重合不上。

　　那把冰冷的枪，依旧稳稳抬在手里。

　　可他眼底深处，那一份笃定的怀疑，在此刻，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