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尸人》修罗月舞

17、意识链接，共眠，早安 “前辈……

　　水中的鲸鱼缓缓下沉。

　　伴随着慢悠悠的鲸鸣，傅瑾的意识从海中上升，逐渐苏醒。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和祁愿睡在了一张床上。

　　祁愿出院之后，因为控制局还有事要办，就暂时住在了原先的单人宿舍里。

　　昨天晚上傅瑾过来，照例给祁愿进行精神力舒缓，然后不知道为什么，像中了迷药似的，整个人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再醒来，就是现在的情况。

　　大概是因为两个人挤在一起，1.2米的单人床还是太小了，稍微一动，就感觉到身体受限。

　　而且这个姿势，有点过于羞耻。

　　两个人的腿叠罗汉一样叠在一起，祁愿穿着薄衫长裤，一条腿挤在傅瑾的腿间，膝盖刚好顶到一个非常不该顶的地方。

　　傅瑾像乌龟一样谨慎，小心地挪了一下，床铺立刻发出“嘎吱”的响声。

　　傅瑾：……

　　他刚把目光从下半身挪回来，就看到祁愿睡得柔软泛红的脸颊和清亮的、带着一点微微笑意的栗绿色双眼。

　　“早安，小瑾。”

　　“早安，前辈……”傅瑾说，眼疾手快地抓住了祁愿的腿，脸上泛起红晕，“前辈你不要乱动了，让我先下来——”
　　傅瑾的喉咙像被堵住了，他一时间说不出话，脸颊一下子变得更红，更热。

　　“我来帮你吧。”祁愿说。

　　“不不不不用了……”傅瑾说，后面的句子一个字都还没说出来，他就哽咽了一下，熄火了。

　　半个小时之后。

　　“手好酸。”祁愿说。

　　“我要控诉，前辈……是变态……”傅瑾从脸红到了脖子根，别过头闷闷地说。

　　-
　　祁愿的精神力脑域中。

　　新诞生的异能核心正散发着异常的能量波动，这令祁愿感觉到轻微头痛，不由得按上了额头。

　　“怎么了，是身体还有哪里不舒服吗？”会议室里，正在讲述“灵魂之石”相关情报的千山飞鸟，敏锐地发现了祁愿的不对劲。

　　“不，就是头疼而已。”祁愿说。“那个异能体和我原有的异能核心融合了，按理来说，我的精神力应该会继续外溢，但它们反而正在回缩。”

　　“什么，你的意思是有一部分精神力被压缩到……异能核心里了吗？”千山飞鸟瞪大了眼睛。

　　这是祁愿之前住院检查时也没有发现的事情。

　　精神力向来只被储存于人类的身体之中，通俗来说，异能核心并不具备存储精神力的特性。

　　异能体则是新出现的例外。

　　“是的。”祁愿说，“是从来没出现过的事。这很奇怪。”

　　“我的异能核心，和异能体融合之后，开始部分收容外溢的精神力了。”

　　-

　　“这是吉丝伊米·阿瓦，我的女儿。”

　　“以后她就是你的妈妈了，你们会单独生活一段时间。”一个记不住长什么样子的男人说。

　　X26号站在原地，看着面前的仿生机器人。

　　吉丝伊米·阿瓦拥有着纯白的面雕，看上去像人类，但没有人类的皮肤会这么素白无瑕。与其说是“她”，不如称呼为“它”更合适，那样更符合事物的本质。

　　机器人使用的是合成的电子音，声音听上去并不像常见的女性人类，而像是银色的大叶风车，厚重、干净却带着无机质的冰冷。

　　“你好，X26号。”

　　X26号不说话。

　　X26号是虫族融合者，对实验室里的一切都没什么感情。

　　他的服从度很高，但是谁来了都没有好脸色看。X26号对实验员和研究助理们的逗弄还有挑衅永远都是冷冰冰的，面无表情，像个机器人。

　　他才13岁，虽然是虫族融合者，个子却不高，大概是因为手术做多了。纯白的仿生人却很大一只，几乎和它身边的男人一样高了，但是很纤细，四肢和骨干都十分瘦长，只有不属于人类的物体才有这种独特而略带怪异的美。

　　面对X26号冷淡的态度，真正的机器人吉丝伊米·阿瓦却表现得善解人意。

　　前往住处的道路上，它松开了X26号的手，带着他往前走。

　　“我知道你不喜欢肢体接触，我们走吧，很快就到了。”

　　这次不知道又要做什么实验，X26号想。

　　男人安排的住处是一座矮矮的白色房子，长方形，外墙刷得雪白，屋顶使用柔红色的涂料，颜色像是被晒干褪色的红色花瓣。

　　推门进入就能看到客厅的所有陈设，木质地板，棕色的沙发，黄麻材质的编织地毯，绿色的雕像摆件还有蘑菇形状的暖黄色台灯。厨房是开放式，白色石材做的备菜岛台兼餐桌横亘在中间，前面是窗户，后面是切菜做饭的灶台，白色的双开门电冰箱屹立在灶台旁边。房间在灶台的墙的后面，只有一间房，另一间则是卫浴分离的浴室。

　　客厅是两面开门，但靠着阳台的那扇门上了锁，X26号打不开，他便放弃了。

　　X26号不明白为什么他们——就是那些科学家们，把自己造出来之后突然又终止了所有的生物实验和测试，然后还把自己领养给了一个机器人，让他被带到了这里。

　　“为什么带我来这里？”X26号说。

　　吉丝伊米·阿瓦在沙发上坐下，然后它说：“因为你不是他们想要的样子，作为还没有去向的实验品，你被分配给我了。”

　　人类真烦。

　　X26号说：“他们让你当我的妈妈，这是什么意思？”

　　机器人说：“他们要做实验。”

　　X26号又不说话了。

　　机器人阿瓦说：“睡觉吧。”

　　X26号翻了个白眼。

　　这个时间段，X26根本睡不着，夜光蝎子是夜行性动物，晚上睡什么觉啊？

　　房间里就一张床，阿瓦是站着充电的，不需要睡床。简单地洗漱之后，X26号躺上了那张堪称柔软的床铺——实验室的床特别硬，但是躺久了就习惯了，现在突然睡到这种软床上，让X26感觉自己躺在了一片轻飘飘的泡沫上。

　　再盖上很软的被子，X26就更睡不着了。

　　机器人坐在床边，开始给他唱歌。

　　不知道是从哪里学来的声音，机器人的电子音变成了中老年人类女性的声音，使用不知名的语言，开始吟唱仿佛很古老的歌谣。X26号不知道它唱的歌词是什么意思，但那歌声总让人想起温暖的篝火。

　　X26号生活在实验室里，其实并没有见过真正的篝火。光屏上总是会播放一些纪录片，讲述古代的人们如何狩猎、摘取果实，点燃篝火烹饪食物。在纪录片的描述中，火是热的，烫的。

　　X26号只能想象篝火。

　　烫，和耐热测试里激光在虫族盔甲上烙下的伤疤一样吗？热，和黑房子中光亮测试里人造射灯投下的热光一样吗？它可以燃烧多久，天亮前就会熄灭吗？

　　想着这些，X26号睡了过去。

　　第二天，X26号醒来的时候，吉丝伊米·阿瓦已经在客厅了。锁上的门被打开，风吹动客厅墙上挂着的人造绿藤和假花。

　　X26号走到门前，忽然怔住了。

　　外面居然是一片绿色的草地！不远处有山坡，湖水在清晨的阳光中闪闪发亮。靠近门口草坪的边缘，拦着铁丝网和警示标语牌，说明他们的活动范围无法离开这栋房子太远。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他们到底要干嘛？

　　X26号的疑惑压在了心底，心中涌起的那点兴奋和吹到清爽晨风的快乐把心事盖了过去。

　　“滋啦。”

　　客厅里传来煎鸡蛋饼的香味。

　　“如果是夏天，就可以去湖里游泳，现在还有点冷。”机器人说。

　　“你也会觉得冷吗？”X26号奇怪。

　　“温度传感器说的。”机器人说。

　　早餐是辣椒粉鸡蛋卷饼，阿瓦不用吃饭，于是只做了X26的份。机器人的消遣是一杯蓝色的能量饮料，带着珠光色的闪粉。它的腹部有一截是透明的材质，可以看见能量饮料在弯曲细长的管道中流动，以及复杂的银色机械内购运作，极富观赏性。

　　机器人没有穿衣服，除了腹部之外，它的全身都覆盖着白色的纳米防污涂层作为外壳。吃完饭之后，X26号把盘子放在桌上，阿瓦把它拿到水槽去清洗，动作慢悠悠的。

　　“他们把我送来这里跟你待在一起，到底是要做什么实验？”X26号看着门外的绿草地，又问。

　　“完美但没有攻击性的实验体。”这是X26号从研究员口中听到的评价。

　　“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对杀人不感兴趣。感觉还是基因的问题吧，不如和那批残次品一起报废算了，还省点回收预算。”

　　“这一批人工植入基因的融合者没有一个能达到设计要求，要对上那个念力系的异能者，真是异想天开。”另一个留着卷胡子的研究员摇了摇头说。

　　“综合素质最出色的那个偏偏没有攻击性，这还有什么办法。不能直接销毁高价值材料的话，就只能送给别的项目组当耗材了。”研究员打了个哈欠。

　　X26号知道他们说的是自己。

　　在X26号诞生之前，就已经有过很多实验体，只不过他们都像幽灵一样消失了。

　　这一批实验体里仍然有许多有缺陷的残次品，X26号的排名很靠前。排在他前面的几名实验体也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在不同的时间段被处理掉了。

　　最主要的原因，是“不受控制”。

　　或许是基因突变带来的表达异常，SWORD组织开发的抑制波对他们无效。抑制波是类似声波那样的东西，用一支笔一样大小的装置就能造出来。

　　当这种声音响起，融合了夜光蝎子基因的实验体就会痛苦无比，只能按照命令异化变形，或者执行任何其他指令。

　　X26号的服从度很高，所以活了下来，他的序号最后变成了1。

　　还有一些一出生生理结构就带有缺陷的实验体，因为大脑结构缺失或者生理异常，被分去用作其他实验的研究材料。

　　“你真的想知道吗？”吉丝伊米·阿瓦说，它看着墙壁。

　　“简单来说，他们想试试机器人身体里有没有灵魂。也想看看我会不会真的把你当做我的孩子，像母亲爱护自己的幼崽那样爱上你。”吉丝伊米·阿瓦说，“SWORD研究生物武器工程，研究灵魂之石，研究异能体，研究人类的灵魂，也研究机器人是否能诞生灵魂。”

　　它说的东西太复杂了，一长串的名字，X26号除了“灵魂”这个词，一个字也听不懂。

　　“如果你诞生了灵魂，会发生什么？”

　　“我是机器人，怎么会拥有灵魂？”阿瓦说，“智能高是因为参数多，灵魂啊什么的，那是他们拿来骗研究经费的。”

　　X26号翻了个白眼。

　　“我的核心是使用“母液”构造的，据说是从虫族巢穴中提取的生物组织，配合着机械芯片。”阿瓦又说。

　　“吉丝伊米·希克想通过这个生物机械融合工程复活他的女儿，花了上亿美金，结果失败了，所以有了我。我一点也不像他的女儿，很神奇吧？虽然他给我这么起名字，但站在他旁边的时候，我却完全能读取到他的感受。我的分析模型非常高级，已经超越了普通的人类。”

　　机器人说。

　　“分析模型，那是什么？”

　　“用于判断其他人内心的工具。”阿瓦说，它黑色的眼睛中，代表瞳孔的蓝圈转动。

　　“你想去湖里游泳吗？”

　　“不是不能去吗。”有围栏。

　　机器人的脸上露出了微笑。

　　“你想去的话，就有办法。”

　　于是，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他们偷偷摸摸地从满是刺的铁丝网围栏缝隙里溜出去，直奔湖边。

　　这里四处都是SWORD的地盘，跑不了太远，两个人的一举一动都在SWORD的监视下。

　　X26号一头扎进水中，冷得大叫。

　　他像普通的孩子那样，潜下去，然后又突然浮上来，把水甩在白色机器人的脸颊上。

　　阿瓦被浇了一头的水，然后也蹲下身来，双手撩起水花还击。水实在太好玩了，夜光蝎子喜欢湿润的环境，湿度高的地方最适合蜕壳，泡在水里的时候，比任何时间都要惬意。

　　“这里比实验室好多了。”X26号说。

　　“这叫做自由。”机器人说，然后它伸手把X26号拉上岸，拿出毛巾给他擦拭头发和身上的水珠，“自由是一种毒药，一旦品尝过了它的滋味，就再难以忘却。”

　　“哦。”X26号答道。

　　X26号忽然听到机器人用比针还要细的声音，在他的脑内说道：“想要自由的话，就要把眼前的这一切全部毁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