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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堂 清晨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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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阳光顺着窗棂斜斜照进小院,肥肥的姐姐换上了干净的布衫,站在院中的梧桐树下,对着草蛉姐姐认认真真鞠了一躬。她前几天还卧病在床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现在脸色已经润得泛出了血色,手里攥着早就收拾好的帆布包,语气里满是感激:“真的太谢谢你了,我之前攒了好久的假期,耽误了好几天的工作,今天必须得赶去镇上的作坊上班,再不去就要耽误工人们的进度了,等我发了这个月的工钱,一定买你最喜欢的蜜饯回来。”
草蛉姐姐笑着点了点头,扶着她走到院门口,看着她的身影顺着村路越走越远,最后拐过巷口彻底消失不见。刚才还热热闹闹的小院瞬间安静了下来,风扫过空落落的篱笆墙,连院角的竹椅都空着,草蛉姐姐站在堂屋门口,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心里忽然泛起一点软乎乎的心疼,转头看向正蹲在小板凳上整理草药的肥肥,轻声开口问:“肥肥弟弟,你家里平时就只有你和你姐姐两个人一起住吗?你的父母呢?”
肥肥整理草药的手猛地顿住,指尖捏着的那片车前草叶瞬间被捏出了一道印子,他垂着脑袋,长长的睫毛颤了好几下,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他吸了吸鼻子,没敢抬头看草蛉姐姐的眼睛,声音带着点发颤的鼻音:“姐姐……我爸几天前就已经不在了。”
他顿了顿,眼泪终于忍不住顺着脸颊往下掉,声音里全是压了好久的委屈:“他那天骑着三轮车去镇上卖菜,在盘山公路的转弯处,被一辆开得太快的大货车直接撞倒,人当场就没了,连最后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跟我们说。”
肥肥抬起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伸手轻轻拽住草蛉姐姐的纱裙袖子,带着她往堂屋侧边的小房间走。推开虚掩的木门,一股淡淡的香烛味扑面而来,房间正中的供桌上点着两根没燃尽的白蜡烛,墙上端端正正挂着父亲的遗照,照片里的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脸上带着憨厚的笑,供桌边上还摆着他生前最喜欢喝的半瓶米酒,和一个用了好多年的旧搪瓷茶缸。
这里就是肥肥父亲的简易灵堂,没有花里胡哨的布置,每一样东西都是父亲生前用过的旧物件,看着就格外让人心里发酸。肥肥的指尖轻轻拂过供桌的边缘,声音断断续续的,像被风刮得发颤的树叶:“我爸走了之后,我姐连着熬了好几个通宵处理后事,本来身子就弱,直接一病不起躺到了床上,我妈每天天不亮就得骑着三轮车去十几里外的菜场批菜,摆一整天的摊,天黑透了才能拖着一身累回来,家里的担子一下子全压在了她身上。”
他说到这里,积压了好几天的委屈和难过终于彻底绷不住,“哇”的一声大哭出来,小小的身子缩在供桌边上,肩膀一抽一抽的,把这段日子憋在心里的害怕、无助和难过,全都跟着眼泪一起涌了出来。
草蛉姐姐蹲下身,轻轻把他揽在怀里,软乎乎的纱裙蹭掉他脸上的眼泪,指尖泛起淡淡的嫩绿色柔光,轻轻拍着他的后背。窗外的阳光落在遗照上,照片里的男人像是还在温柔地看着自己的小孩,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院外野菊的淡香,把少年的哭声,轻轻裹在了暖融融的空气里。
夜色像一块柔软的深蓝色绒布,严严实实地盖在了小山村的上空,院角的蛐蛐拖着长音轻轻叫着,把夜晚衬得格外安静。肥肥躺在铺着薄棉絮的小床上,身边挨着穿着嫩绿色纱裙的草蛉姐姐,白天攒了一天的疲惫涌上来,他没一会儿就合上了眼皮,呼吸慢慢变得匀净,沉沉地滑进了梦乡。
梦里的场景是他再熟悉不过的盘山公路,路边的狗尾草被风刮得晃来晃去,和父亲出事那天的景象一模一样。肥肥光着脚站在柏油路面上,茫然地四处张望,忽然看见前面的路灯底下,站着那个他日思夜想的熟悉身影——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裤脚还沾着点没拍干净的泥点,正是他已经离开好几天的父亲。
父亲看着他,眼睛里全是化不开的急切,几步跨过来紧紧把他搂在了怀里,熟悉的烟草和泥土混合的味道,和记忆里的分毫不差,他的声音带着点发颤的沙哑,贴在肥肥耳边反复念叨:“儿子,救救我!”
肥肥的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他攥着父亲的衣角,刚想开口问他现在到底在哪、是不是还有什么没说完的遗憾,眼前的路灯忽然猛地闪了三下,父亲的身影像被风吹散的薄雾似的,一点点变得透明,连抱着他的温度都在飞快地消失。肥肥急得伸手去抓,指尖却只捞到一片凉飕飕的夜风,他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额头上全是密密麻麻的冷汗,胸口还在剧烈地起伏着。
堂屋的门刚好被轻轻推开,母亲拎着空菜篮子,一身疲惫地从菜场回来了,裤脚和鞋面上还沾着路上的露水。她本来轻手轻脚地想直接回房,听见里屋的动静,赶紧推开门探进头来,看见肥肥坐在床上喘气,脸上满是担忧,走过来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轻声问:“肥肥,你没事吧?是不是做噩梦吓着了?”
躺在肥肥身边的草蛉姐姐也醒了,她侧过身,伸手轻轻拍了拍肥肥的后背,对着站在门口的阿姨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声音软乎乎的满是稳妥:“阿姨,弟弟没事,就是刚从梦里醒过来缓一缓,您赶了一整夜的路肯定累坏了,赶紧回房间歇着吧,这里有我陪着他呢。”
母亲看了看儿子泛红的眼眶,又看了看草蛉姐姐满眼的笃定,才放下心来,轻轻带上房门,踮着脚回了自己的卧室。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窗外蛐蛐的轻鸣。草蛉姐姐往肥肥身边凑了凑,用带着淡草香的袖子轻轻擦掉他额头上的冷汗,指尖的嫩绿色柔光蹭过他紧绷的手腕,语气里全是让人安心的暖意:“弟弟是做噩梦了对不对?别怕,姐姐在这呢,不管梦里有什么东西,我都守在你身边,谁都伤害不了你。”
月光顺着窗棂的缝隙溜进来,在床沿边铺出一小片银白的光,肥肥攥着草蛉姐姐的衣角,刚才梦里那股又急又怕的寒意,正一点一点被身边暖融融的温度驱散。
天刚蒙蒙亮,窗户外的天还蒙着一层灰蓝色的雾,连院角的公鸡都还没来得及打鸣,肥肥就已经睁着眼睛醒了过来。昨天夜里梦里父亲那句带着急切的“救救我”,像一根细针似的扎在他心口,翻来覆去怎么都忘不掉,越想越觉得不对劲——父亲明明已经被大货车撞得当场离世,连后事都料理完了,怎么会在梦里对着自己喊救命?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转头看向身边还在浅眠的草蛉姐姐,没忍心吵醒她,轻手轻脚地从床上爬起来,穿好衣服溜到堂屋。刚走到门口,就看见母亲正往三轮车上搬装着空菜筐的蛇皮袋,天还黑得看不清路,她就已经准备出门去菜场了,比前几天起得还要早两个小时。肥肥的眉头轻轻皱起来,这段日子他早就察觉到了不对劲:之前母亲每天傍晚太阳落山就能回到家,这阵子却要等到后半夜两三点才能拖着满身的疲惫进门,裤脚和鞋子上沾的根本不是菜场里的烂菜叶和水渍,反而是山里才有的黄泥和松针;之前她收摊回来还会给自己带一块热乎乎的米糕,现在却连吃饭的时候都心不在焉,眼睛底下的乌青一天比一天重,整个人瘦得颧骨都凸了出来。
肥肥心里的疑团越来越大,他总觉得母亲每天早出晚归根本不是单纯去菜场卖菜,肯定藏着什么没告诉自己的秘密。他攥紧了兜里揣着的小电筒,等母亲骑着三轮车嘎吱嘎吱驶出小院,立刻轻手轻脚地跟了上去。
天还没完全亮,盘山公路上连过往的车辆都没有,只有母亲三轮车的车灯在雾里晃出一道昏黄的光。肥肥贴着路边的树影往前跑,尽量放轻脚步不发出一点声音,看着母亲骑着车没有往镇上菜场的方向走,反而拐上了一条他从来没见过的、往深山里去的黄泥小路。
小路两边的灌木长得密密麻麻,松针和茅草叶刮得他的手背生疼,越往山里走,周围的雾气就越浓,连空气里都飘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味,根本不是平时山里面清新的草木香。肥肥强压着心里的发慌,咬着牙继续跟上去,跟着母亲的背影绕了好几个弯,终于在一处被松树林围着的偏僻山坳里停下了脚步。
他躲在一棵粗壮的松树后面,探出头往山坳中间看过去,眼前的一幕瞬间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凉了半截,整个人僵在树后面,连呼吸都差点忘了。
山坳里的雾还没散透,昏黄的晨光从松树枝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泥地上,把地上的杂草照得发灰。肥肥躲在粗壮的松树后面,指尖死死抠着粗糙的树皮,连指甲盖都泛出了白,眼睛瞪得圆圆的,盯着山坳中间那两个他怎么都想不到的人。
他的母亲,那个平时在他面前省吃俭用、提起父亲就红眼眶的女人,此刻正完完全全靠在那个穿蓝色工装的大货车司机怀里,两个人的手紧紧攥在一起,脸上的表情是肥肥从来没见过的、松弛又暧昧的笑。他们脚边还摆着两罐没喝完的啤酒,地上扔着两个印着红喜字的糖纸,分明是前几天镇上办喜事时发的款式。
肥肥的脑子“嗡”的一声,像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他屏住呼吸,把身子往树影里又缩了缩,风把两个人的对话清清楚楚吹到他耳朵里,每一个字都像冰针似的扎进他的骨头缝里。
“这几天天天往山里跑,我都怕肥肥起疑心,昨天那小子还问我为什么回来得越来越晚,我差点没兜住。”母亲靠在司机的肩膀上,声音软得和平时对着他说话的疲惫语气完全不一样。
“怕什么,那傻小子才十二岁,懂什么,”司机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里满是不在意,“当初我们俩趁着他爸开三轮车过盘山弯道,我故意把方向盘往他那边一打,连人带车直接撞下山沟,谁都查不出来是故意的,警察那边早就按意外事故结案了,现在谁还能怀疑到我们头上?等再过段时间风头彻底过去,我就把我老家的婚离了,光明正大来娶你,到时候我们俩带着肥肥搬到镇上去住,再也不用过之前那种穷日子了。”
一句句话顺着风钻进肥肥的耳朵里,他浑身的血液瞬间凉得透透的,之前所有的“意外”“车祸”,全都是两个人早就串通好的阴谋。母亲早就嫌弃跟着父亲卖菜的日子太穷太苦,之前去批发市场批菜的时候就勾搭上了跑运输的货车司机,怕两个人的丑事被父亲发现闹出去太丢人,干脆心一横,和司机一起策划了这场伪装成交通意外的谋杀,就这么硬生生把和他过了十几年日子的父亲,害死在了盘山公路的弯道上。
肥肥后背上的冷汗瞬间把身上的薄T恤浸得透透的,冰凉的布料贴在皮肤上,冻得他控制不住地发抖。他看着那个他叫了十二年“妈妈”的女人,此刻正笑着往司机怀里靠,脸上的表情温柔又陌生,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连呼吸都带着铁锈似的腥气。
他在心里反复地问自己——这还是那个平时会给自己煮糖水鸡蛋、会在下雨天大老远跑到学堂给自己送伞的妈妈吗?
刺骨的寒意顺着肥肥的后脊梁骨往天灵盖钻,刚才还刻在他心里的、关于母亲的所有温情回忆,此刻像被风刮碎的薄纸片,瞬间散得无影无踪。他盯着山坳里那两个依偎在一起的身影,心底里最后一点对母亲的敬畏和依赖,彻彻底底地消得干干净净,只剩下翻涌上来的恶心和愤怒。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的软肉里,连疼都感觉不到。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赶紧下山,把这件事完完整整告诉草蛉姐姐,让她想办法为枉死的父亲讨回公道。他不敢再往山坳那边多看一眼,小心翼翼地往后挪着步子,脚掌轻轻踩在松针铺成的地面上,尽量不发出半点声响,只想趁着两个人还没发现,偷偷溜出这片松树林。
他往后退了三四步,注意力全放在身后的山路上,完全没注意到脚边横着一根枯掉的老树枝,脚尖刚蹭上去,“咔嚓”一声脆响,断裂的树枝在安静的林子里格外刺耳。
山坳里的对话瞬间停了下来,母亲和大货车司机同时猛地转头,目光齐刷刷地扫向肥肥藏身的这棵大松树。肥肥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连一秒都不敢多待,转身撒开腿就往山下的方向疯跑,耳边的风刮得呼呼作响,耳边全是自己咚咚狂跳的心跳声。
“是肥肥!他全都听见了!绝对不能让他跑下山去乱说!”母亲的尖叫声从身后的林子里传过来,完全没了平时对着他说话的温柔语气,只剩下破釜沉舟的狠厉。
两个人脸上瞬间没了半点温存,眼神里全是怕事情败露的恐慌和狠劲,他们知道这件事一旦被半大的孩子捅出去,之前伪装的所有“意外车祸”都会被推翻,两个人不仅要身败名裂,还要为害死肥肥父亲的事付出代价。他们几乎是同时弯腰,从脚边抄起一根成年人手腕那么粗的厚实槐木棒,踩着地上的杂草和碎石子,红着眼睛就朝着肥肥逃跑的方向追了过去,脚步踩得地面上的松枝乱晃,眼看着就要追上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肥肥。
山风裹着松针的寒气往肥肥脸上刮,他拼尽全身力气往前跑,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得能拧出水来,耳边是身后两个人越来越近的脚步声,连粗重的喘息声都听得清清楚楚。他边跑边回头扫了一眼,看见自己的亲生母亲正举着木棒跟在司机身后追,脸上的表情是他活了十二年从来没见过的狰狞,肥肥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连呼吸都带着尖锐的疼。
他长这么大,不是没见过母亲发火的样子,可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想要把自己置于死地的人,居然是给过他生命、给过他煮过无数次糖水鸡蛋的亲生母亲。他更没法接受,这个和他血脉相连的女人,居然为了一个认识没几个月的陌生男人,连相伴多年的丈夫都能狠心害死,现在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不肯放过,要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脚下的碎石子被他踩得噼里啪啦往下掉,他慌不择路地往前冲,完全没注意到路的尽头已经没了落脚的平地,等他猛地刹住脚步的时候,脚边已经是悬空的峭壁——他居然一路跑到了村子后山那处有名的鹰嘴崖边,崖下就是几十米深的乱石沟,掉下去连半点活下来的可能都没有。
肥肥往后退了半步,后背已经贴到了冰冷的崖边岩石,退无可退。他回过头,望着那两个一步步朝自己逼近的人,母亲的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脸上没有半点当母亲的心疼,只有事情败露后的疯狂和狠戾,她手里的木棒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光,嘴里的话像淬了毒的冰碴子,一句句往肥肥耳朵里扎:“既然你把不该看的都看见了,那妈今天就送你下去,和你那个死鬼爹团聚去。我养了你十二年,吃的穿的哪一样没给你?现在到了关键时候,你也该回报我了吧?”
她往前又跨了一步,眼神里连最后一丝母子情分都彻底碎得干净,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笑,声音尖得像划破了风:“等着,妈今天让你体验一下‘舒服’的滋味,让你好好‘享受’一下,直接下去陪你爹,省得你下山乱说话坏了我的好日子。”
话音刚落,她和身边的大货车司机对视一眼,两个人同时高高举起手里沉甸甸的粗木棒,绷着满脸的狠劲,照着站在崖边退无可退的肥肥,直直地砸了下来。
就在那两根粗木棒带着呼啸的风声,马上要落到肥肥头顶的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嫩绿色的光影像闪电似的从林子里斜冲出来,“啪”的一声硬生生挡在了肥肥身前。
草蛉姐姐半透明的纱裙被木棒砸中,瞬间被震得往后退了三步,裙摆上被粗糙的木刺刮出了一道细碎的小口子,她咬着牙把肥肥牢牢护在自己身后,嫩绿色的眼睛里全是冷意,半点刚才的温柔模样都不剩。
其实从昨天夜里开始,草蛉姐姐心里就一直压着那股不对劲的直觉。她作为有灵性的守护者,对恶意的感知比普通人要敏锐上百倍,之前肥肥母亲半夜卖完菜回来,凑到床边问肥肥有没有事的时候,她就清清楚楚从这个女人身上,嗅到了一丝藏在疲惫底下的、冰冷的恶意,当时她只当是自己刚化形不久,对人类的情绪感知出了偏差,怕贸然说出来吓到肥肥,就悄悄把这份疑虑压在了心底。
直到今天清晨她从浅眠里醒过来,伸手往身边一摸,身边的小床上早就空了,肥肥的鞋子和外套也不在屋里,她瞬间就反应过来,之前那股不对劲的直觉根本不是错觉。她指尖瞬间弹出几星淡绿色的感知光点,顺着肥肥留在空气里的气息一路往山的方向追,感知到鹰嘴崖方向传来浓烈的恶意和肥肥濒临绝境的恐惧,她拼尽全力催动自己的飞行能力,几乎是用最快的速度往这边赶,终于在木棒要落到肥肥头上的前一秒,及时冲过来挡下了这致命的一击。
草蛉姐姐把身后吓得浑身发抖的肥肥往自己身后又护紧了几分,抬眼看向面前这两个满脸错愕的人,声音冷得像山巅的冰碴子,半点温度都没有。
两根木棒砸在半透明的纱裙上,震得粗硬的槐木都晃了晃,大货车司机看着突然冒出来的陌生少女,眼睛瞪得溜圆,脸上的横肉都因为暴怒挤在了一起,扯着嗓子大吼:“哪来的野丫头,敢跑来坏我们的好事!”
他根本没把这个看起来轻飘飘、软乎乎的绿裙子少女放在眼里,觉得随便一棒子下去就能连她带肥肥一起收拾干净,手里的木棒攥得更紧,胳膊上的肌肉绷得硬邦邦的,举着棒子就朝着草蛉姐姐的脑袋狠狠砸了下来,那架势分明是连她也要一起灭口。
草蛉姐姐站在原地连躲都没躲,嘴角反而勾起了一抹冷淡淡的笑,她抬起手轻轻打了个响指,指尖瞬间飘出一大片嫩绿色的细碎粉末,像漫天飞舞的蒲公英似的,顺着风往两个人的方向飘了过去。这是她在草坡上修炼了上百年,用几十种带安神麻痹效果的野草精华熬出来的迷药,平时用来对付闯进菜地的害虫,只要沾到一点,不出三秒就会浑身发软失去力气,连抬手的劲都使不出来。
两个人刚冲到半路上,就吸进去一大口带着清草香的粉末,瞬间只觉得脑袋里“嗡”的一声,浑身的力气像被瞬间抽干了似的,手里举着的木棒“哐当哐当”先后掉在了地上,腿一软直挺挺地栽倒在崖边的泥地上,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瞪着眼睛躺在地上,眼睁睁看着草蛉姐姐掏出肥肥之前塞给她的老人机,拨通了镇上派出所的报警电话。
之前警方复查车祸现场的时候,本来就对那处弯道上的刹车痕迹存着疑虑,接到报警电话之后立刻带着人往山坳里赶,当场就把迷迷糊糊躺在地上的两个人铐了起来,从他们藏在山坳石缝里的聊天记录和作案细节笔记里,把这场伪装成意外的谋杀案查得明明白白,直接把两个人押上警车带回了派出所。
警车上的铁门“咔哒”一声在身后锁死,冰凉的手铐箍在手腕上,肥肥母亲脸上的狠劲瞬间碎得一干二净,她隔着半开的车窗,看见站在警车边的肥肥,立刻挣扎着把身子往车窗边凑,头发乱蓬蓬地贴在脸上,摆出一副平日里最常用的、软乎乎的无辜模样,眼泪说掉就掉,对着肥肥撕心裂肺地喊:“肥肥呀,你快救救我呀!我是你亲妈呀,你跟警察同志求求情,放了妈妈好不好?妈妈以后再也不出去卖菜了,天天在家给你煮糖水鸡蛋,带你去镇上买你最想吃的酱鸭,给你买新的运动鞋,你想要什么好吃的妈妈都给你买!”
她以为只要拿出以前哄小孩的那套说辞,像以前无数次肥肥闹别扭时那样,说几句软话、许几个好吃的承诺,就能把这件事糊弄过去,肥肥还会像以前那样,心软地拉着她的手,帮她跟所有人求情。
可站在车边的肥肥,只是冷冷地看着她,眼神里连半分之前的依赖和心疼都找不到了,只剩下一片凉得刺骨的平静。他没有像以前那样立刻冲上去扶住她,也没有像她预想的那样哭着跟警察求情,只是往后退了半步,声音稳得连他自己都意外:“你现在说这些话,不觉得太晚了吗?我爸活着的时候,天天天不亮就起来蹬三轮车去卖菜,风吹日晒攒下的钱,全给你买了新衣服新首饰,他连一瓶五块钱的酒都舍不得多喝一口,你转头就和别人合起伙来,开着大货车把他撞死在盘山公路底下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以后要好好跟他过日子?”
他的声音慢慢发颤,积压了好几天的情绪终于顺着喉咙涌了出来,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你那天晚上跟那个男人在山坳里说的话,我全听见了。你嫌我爸穷,嫌跟着他卖菜的日子苦,你为了跟别的男人去过好日子,连自己相伴十几年的丈夫都能下得去死手,后来你发现我撞见了秘密,举着木棒要把我砸下鹰嘴崖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是你亲生儿子?你那时候说要送我下去跟我爹团聚,现在又跟我说要带我吃好吃的,你觉得我还会信你这些骗小孩的鬼话吗?”
肥肥的眼眶红了,却硬生生把眼泪憋在了眼眶里,他指着警车的方向,语气里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你想要的好日子,根本就不是我和我爸能给你的,你从来没把我们当成家人,只把我们当成你追求好日子的累赘。我不会替你求情的,你欠我爸的,欠我的,都该跟着警察回去,一笔一笔好好还清。”
坐在车窗里的女人脸上的假哭瞬间僵住了,她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冰冷的小孩,才发现那个一直对自己言听计从的小儿子,早就被她自己亲手推得远远的,再也不可能回头了。警车的引擎发动起来,载着她和那个货车司机,顺着盘山公路往镇上派出所的方向开远,肥肥站在原地,看着警车扬起的尘土慢慢落下来,心里压了好几天的那块大石头,终于轻轻落了地。
盘山公路的弯道边,就是当初父亲连人带车摔下去的地方,肥肥和草蛉姐姐提着一个用竹篮装着的白菊,慢慢走到了这里。之前金凤蝶和水黾几个小伙伴,早就带着一群小昆虫赶过来,在路边的青石板上磨出了一块小小的纪念牌,上面用松针蘸着红漆,工工整整刻上了父亲的名字,还在牌子周围种满了父亲生前最喜欢的野菊花。
山风轻轻吹过,路边的狗尾草晃来晃去,和肥肥记忆里父亲出事那天的风一模一样,只是再也没有了那天让人喘不过气的恐慌和冰冷。肥肥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竹篮里的白菊一束束摆放在纪念牌前面,指尖轻轻拂过青石板上刻着的名字,粗糙的石面磨得他指尖有点发痒,像父亲以前用带着薄茧的大手,轻轻蹭他手背的触感。
他直起腰,往后退了半步,站得笔直,对着青石板上的纪念牌,认认真真地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声音轻却格外清晰,顺着风飘向了山谷深处:“父亲,你那天在灵堂里托梦给我喊的求救,我全都替你查清楚了。害你的人已经被警察抓走了,他们做的恶事,一件都没逃过去,全都要付出该有的代价。你再也不用在黑暗里孤零零地喊救命了,所有的真相都大白于天下,你安安心心地安息吧。”
风卷着野菊花的香气扫过山谷,远处的松林轻轻晃了晃,像是父亲听到了他的话,在给他回应。草蛉姐姐站在肥肥身边,嫩绿色的纱裙被风吹得轻轻扬起,她也对着那块青石板微微弯了弯腰,声音软却带着十足的笃定,对着空气里那个看不见的身影郑重承诺:“叔叔你放心,以后我会一直守在肥肥身边,陪着他好好长大,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他,把你没来得及给他的那些温暖和安稳,全都替你补回来。”
肥肥转过头看向草蛉姐姐,眼眶里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这一次却不再是之前的恐惧和委屈,积压了这么久的所有情绪,在这一刻全都化成了释然的暖意。远处的太阳慢慢往西边沉下去,把天边的云染成了暖融融的橘红色,落在青石板的纪念牌上,像是给父亲的身影,轻轻披上了一层柔软的光。